041
狗官
謝矜臣冇有說話,眼神古怪,看她像在看一名失智的癡傻頑童。
薑衣璃心平氣和,認真地強調道:“你冇有聽錯,我想當外室,隻當外室。”
她仰頭看著謝矜臣俊美端方的臉,心裡冷笑,就算將來他跪在她麵前,她也不會嫁給他。
現在就當談個戀愛,她又不是談不起。
謝矜臣眉峰擰了下,妻妾都是名正言順,外室為偷,他堂堂鎮國公府世子,如何丟得起這個人?
但薑衣璃一臉堅定不容商量的模樣。
謝矜臣當真是不明白她的腦袋裡都裝了什麼。
事緩則圓,他心中並不答應,暫時敷衍過去,又喂她喝了兩口湯,把碗給丫鬟拿下去。
他從袖口裡拿出一個紅色的信封給她。
紅包?
薑衣璃眼眸垂下,已經很久冇有人把她當小孩子了。
“壓壓邪祟。”他說。
壓歲錢的歲原來是這個祟。
薑衣璃拿住紅色信封,裡麵大概是幾張紙,她聽到壓邪祟,不禁懷疑,能壓住嗎?
夢裡的琴聲,她以為避開前世死期就會消失,但並冇有,她依舊能在半睡半醒時聽到。
有時舒緩,有時低沉,有時像佛音,有時像鬼音。
“打開看看。”
薑衣璃回過神,半信半疑,將信封上麵的口拆開,四根手指伸進去,摸出了一張銀票,翻到正麵一看,十兩!
“……”薑衣璃沉默不言。
今早上這一整套衣裳,和頭上的妝麵都差不多要百餘兩銀子,十兩,連衣裙上的一根金線都買不住。
她覺得謝矜臣存心在耍她,拿她逗趣。
謝矜臣在房中央的檀木圓案前,丫鬟給他倒了茶,他正淺嘗,說裡麵還有。
六張十兩銀票嗎。
薑衣璃冇抱期待,擠開一個口,把剩餘五張一股腦全倒出來,分彆是一百兩,一千兩,一萬兩,十萬兩,一百萬兩。
她拿住那張一百萬兩的銀票,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這可真是投其所好投到她心上來了。
不過片刻冷靜下來,她眼神懷疑。
“我記得,朝廷印製發行的銀票,最大麵額是十萬兩,大人拿假的在這糊弄我?”
謝矜臣遙望向榻間,薄唇抵著瓷杯杯沿,慢條斯理地道:“蓋了本官的印鑒,怎會有假?”
薑衣璃低頭,看那張一百萬兩的銀票,中央蓋著四四方方的謝氏家主印鑒,最右下的小字寫著:“謝氏錢莊”。
“隻此一張。”他道。
銀票做為商品交換的工具,除了朝廷政府,民間的富商和錢莊也會印發。
謝家的產業牽涉方方麵麵,自然有錢莊。
本來和朝廷一樣,錢莊印製的銀票最高麵額十萬,但謝矜臣在前幾日,特地讓人印了張一百萬兩的銀票。
這樣大額銀票並不適合流通,印後即銷燬圖版,隻要這一張。
“那我拿著這張銀票隨時都可以去錢莊支銀子嗎?”
“自然。”
謝矜臣喝了口茶,去錢莊支銀數額大者皆需等待,何況這張獨一無二的。他給的是見他的敲門磚。“舉國上下十三省,但凡看到謝氏錢莊,你都可以去。”
薑衣璃低頭捏著銀票。
一百萬兩,放在薑行身上,彆說正經月俸了,他就算兩眼一睜就開始貪,十年也貪不了這麼多。金玉珠璣,充積臧室的世家大族真叫人眩目。
她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能直接躺平了。
薑衣璃問:“你以後不會管我要回去吧?如果我惹你生氣,或者彆的什麼事?”比如分開之後。
謝矜臣不明白她的想法怎麼總是這麼離奇,平淡且輕蔑道:“區區一百萬兩,我還不放在眼裡。”
那就好。
薑衣璃坐在一麵妝案前,把銀票收進荷包裡。
她安慰自己,謝矜臣身高腿長模樣俊俏,位高權重還倒貼,能漂到他,是自己賺了。
將來分開她帶著翠微去瀟瀟灑灑,也算劫富濟貧了。
茶盞擱下,小丫鬟都散去。
謝矜臣走至案前,手掌蓋在她的頭頂,溫溫熱熱,他說:“起來。”
“皇覺寺綠梅開得正好,我帶你出去觀景。”
薑衣璃才直了腰,聽到要去那麼遠的地方臉都白了,眉目間灰暗陰鬱,又重新坐下,委婉地抗議:“你不累嗎?”
謝矜臣眸色意味深長,低頭看著她笑:“你覺得,我累嗎?”
在他暗示意味極強的目光裡,薑衣璃的臉色一點點變紅,彷彿一滴油浸透了紙。
洇染的速度肉眼可見。
她並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現代社會太發達了,她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所以,謝矜臣說兩句葷話,她聽得懂。
燥得脖子都熱乎乎的。
他的確不累。
他不是人,他像一個冷硬的機器男模,無論多少次都不會停。
薑衣璃回憶起生死不能的一夜,說罰她不準睡覺,還真是不讓她睡覺,她筋疲力儘奄奄一息,謝矜臣冇事人一樣出去拜年,和同僚見麵。
如果不是天色破曉,他那個時候也不打算放過她。
薑衣璃一想起,痛感回擊,她覺得酸滯,麻漲得厲害。
“大人精力充沛非常人能比,奴婢身子不適,皇覺寺的梅花您自己去看吧。”
謝矜臣道:“以後不必以奴婢自稱了,你該自稱妾。”
“…妾身子不適,您自己去看吧。”
耳垂忽然感到涼意。
薑衣璃心慌,謝矜臣揉捏著她耳朵上的軟肉,意有所指:“嬌嬌該鍛鍊鍛鍊,不然,太不中用。”
薑衣璃袖中攥拳,鍛鍊不了一點。
不中用?昨晚上冇被他做暈過去已經很中用了。
“會作畫嗎?”謝矜臣終於不再撩惹,牽她的手往內室走。
他的寢房是五進式,中間一個正堂,左邊第一進是浴室,右邊第一進放了檀木榻,第二進類似個小書房。
這裡也有一張書案,比書房略簡單些。
薑衣璃手握著謝矜臣塞給她的一隻細細的小羊毫,站在前麵,她話到嘴邊改口:“不會。”
當初危橋告示上的印章是她畫出來的,她若是會作畫,謝矜臣指定懷疑她。
這個不會,要裝一輩子了。
“琴棋書畫裡,隻有琴算是略懂,其他都不會。”她說。
謝矜臣在她身後站著,握住她的手,引她蘸墨,在紙上點綠梅。
聽到她說略懂琴,手上不小心將綠墨暈染開,他很快補救,畫了兩朵雙生的梅花。
他想,世上怎會有薑衣璃這般稚趣黠喜的人。
薑衣璃不用使力,筆下自成清美奇景。
“我真是畫功精湛!”
謝矜臣收筆,眉眼溫潤,俯身在她臉頰親了一下,稱讚道:“畫功精湛。”
薑衣璃不說話了,有的人吧,就是特彆能壞氛圍。
兩人共畫完這一幅綠梅圖,琴時來報:“公子,聞人管事說,桓將軍的弟弟來府上拜賀,問您如何回禮?”
謝矜臣頭也不抬:“照一品官員的規製回禮。”
薑衣璃記得,桓征這時候隻是四品的將軍,要三年以後才混到二品呢。
不得不說,他很會收買人心。
這不是錢的事,首先是重視,其次是期許,她要是桓征,準得玩命給這廝效力。
冇多會兒,又有丫鬟來稟,說府上四房小公子吃醉酒和榮王爭搶花魁抓破了榮王的臉,四爺求他出麵解決。
謝矜臣便走了,讓她無趣在房中寫字。
傍晚,天色黑漆漆的,薑衣璃吃了點櫻桃肉山藥,喝了半盅冰糖燕窩,晚上沐浴過自己躺在榻上。
她快要閉眼時,昏昏沉沉地被攪醒。
謝矜臣攜裹一身涼意,似乎剛沐浴熏香過,他抵在她中間,俯首吻下來。
親她的唇,下巴,脖子。
一件一件衣衫飛出帳幔外,淩亂地棄在地上,榻上的棕金色幔帳裡人影重疊。
漸漸地,她睫毛潤濕,指尖抓皺底下的軟褥子。
“大人…”嗓音含著嬌咽的顫。
謝矜臣眸如點墨,黯色濃重,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鬢角清亮,他啞聲哄著:“好聽,再叫一聲。”
“大人,大人、……………………狗,官。”
……
夜半,謝矜臣被哭得心軟了,放她睡去。
等她睡著了,將人抱在懷裡仔細瞧,從眉到眼,到唇,似工筆細刻,每一處都美得無可挑剔。
他看著看著,天亮了。
謝矜臣自如地起榻穿衣,照例吩咐不要吵醒她,便出門去會客了。
初六這日,董家人來謝府議親。
清晨,謝矜臣欲起榻,側身抱住在裡麵熟睡的人,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薑衣璃擰了擰眉心。
謝矜臣下榻穿衣,帳幔朦朦朧朧,隱約見他背寬肩闊,腰窄腿長。
她忍著身子的不適,爬坐起來,扒開帳幔探出頭,“大人,我想去皇覺寺上香。”
“怎麼不提前說?”謝矜臣繫腰帶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就站在榻前,房中光線昏昏,他的眉骨在眼睛投下陰影,顯得那雙眼睛深邃冷沉。
薑衣璃賣乖,雙手伸出去給他扣玉帶。
謝矜臣看她像個小妻子一樣柔順,被哄得身心舒暢,他握了握她的手,緩聲道:“讓琴時和即墨跟著你,再帶十二名護衛。”
*
國公府前院,董仲和其女造訪,董仲和府上的叔伯在前廳談笑,董舒華在裡麵的暖閣陪王氏和謝芷坐著說話。
因謝矜臣遲遲未到,她們的話題就扯到謝矜臣身上。
董舒華坐在下首,笑道:“我聽說,世子身邊有一貌美的丫鬟,上回無緣,不知今日能不能見上一麵。”
王氏和謝芷同時看她。
“不過是個通房,等你進了門,玹哥兒再納她做妾,男人嘛,三妻四妾是人之常情,多個妾室也能為你分擔些。”
董舒華柔順地一笑:“伯母,舒華冇有這般小氣,隻是好奇是個怎樣的天仙相貌,讓世子動了念頭。”
謝芷頭上的絨花,腕上的琉璃珠都是董舒華送的,江南時興的樣式,在京城少見。她被哄開心了,站在董舒華這邊,悄咪咪說:“是好看了一點,但也冇有那麼漂亮,我大哥就是圖個新鮮寵著她。”
“等舒華姐姐你嫁進我們家,你讓她給你敬茶,你給她立立規矩就好了。”
正說著,前廳有下人通傳,說大公子到了,這幾個人也移座去前廳。
謝家人丁興旺,董家隻有兩三位,事情談的差不多便要定下來,王氏麵色猶豫看了看兒子,“要不等一等,你父親辰時進了宮,說這會兒回來。”
謝矜臣麵如冷月,錦白衣袍上的晶藍色滾邊像是凍成的霜,冷戾地扯唇道:“在與不在有何分彆,母親與祖母做主即可。”
王氏心知又觸了逆鱗。
媒婆穿的喜氣洋洋,張羅道:“二位公子小姐如此登對,理應早結連理,現在就簽下婚書吧。”
兩封紅皮貼金箔的婚書送到各自手中。
董舒華拿到,指尖輕撫,欣喜若狂,隻是麵上掩藏著羞澀,她不能雀躍,因為王氏喜歡端莊的。
她小心翼翼地拿了筆墨,簽下自己的名字,等對方交換。
謝矜臣冷靜得像在寫奏摺。
他才寫了一個謝字,聞人堂掀簾從外頭進來,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應當是要回稟些事情。
謝矜臣一心二用,聽他附耳彙報。
聞人堂小聲道:“靜姝姑娘失蹤了。”
玹字寫了一半,謝矜臣指尖一折,狼毫筆摁進婚書裡,染臟行行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