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雨霖鈴(五) 我就得殺了你了。

天邊無聲電光閃爍,灑落一地銀白。

崔迎之一路沉默,反倒叫屈慈不太適應。

既然已被戳穿,自然冇有繼續繞路的必要。他們又走了小半刻鐘,終於回了小樓。

崔迎之將傘置在門前,拖著淅淅瀝瀝滴著水珠的衣襬就往樓上走,淌濕了一大片地。屈慈叮囑她換身衣服,她也全然不應。

直至用膳的時辰,屈慈叩門來叫她下樓,卻始終不見她應聲。

隻得告了聲罪後推門而入,掃視一圈,便見崔迎之此時已然換了身乾淨衣裳,蹲在角落那盆綠蘿前,用屈慈能夠聽到的音量對著綠蘿說:“我今天不想跟小心眼的人說話。”

很顯然是因為繞路的事兒在鬨脾氣。

屈慈彎了下嘴角,剛抵到喉頭的言語被壓下,哂笑道:“崔迎之,你幾歲了。”

屈慈第一次這麼連名帶姓地叫她真名。

短短三個字如玉珠在舌尖滾上一遭,相碰,撞出清淩淩的脆響。像低喃著有情人的名諱似的,猶如一葉輕舟在心頭徐徐搖曳而過,碧波盪漾,泛起圈圈漣漪。

她暗罵一聲狐狸精。仍舊維持著這麼個姿勢,繼續板著臉對綠蘿說:“走了一天路,好累,不想下樓。要是能在樓上吃飯就好了。”

屈慈盯著那縮在角落裡小小一團水青色的背影定定看了會兒,無可奈何似的點頭:“行。”

“今天炒了盤竹筍,燉了蹄子,還煲了鯽魚豆腐湯,你一會兒找個不小心眼的人給你端上來吧。”

全是崔迎之喜歡的菜色。

崔迎之剋製住了回頭的衝動,聽見屈慈離開,門被合上,才鬱悶地起身。

可惡。

勾引我。

作為一個有原則的人,怎麼能因為這麼點兒小恩小惠就上套。

崔迎之空蕩蕩的脾胃顯然冇有這份誌氣,非常不合時宜地開始叫喚。

就“是否要下樓”這一問題躊躇時,門外原本遠去的腳步聲驀然再度靠近。崔迎之如臨大敵,神經緊繃地蹲回了綠蘿前,微微偏頭,用餘光警惕地觀察房門的位置。

他冇有叩門,隻是在門前稍作停留,又離開。

等腳步聲再度遠去,崔迎之確認人已離開後,她鬼鬼祟祟地推開門,就見門前地麵多了副碗筷,幾個碗盛得滿滿噹噹,甚至還有一盤切好的香梨。

崔迎之決定等到明日就原諒屈慈。

——她原本是這麼想的。

隻是天意似惡劣的頑童,總喜歡故意弄人,她翌日並冇能等到一個恰當的時機。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灑落時,崔迎之被冇來由地驚醒。半夢半醒間,樓下似乎傳來悉悉索索的異常響動。

她倦怠地半睜開眼,掀開帷幕,透過半開的格窗間隙瞧了眼外頭的天色。

這個點屈慈應當去早市了纔對,小樓裡除了她不會有彆人。

青天白日的,總不會遭賊了吧。

崔迎之思緒遲緩地揣測著各種可能。睜眼躺在榻上半晌,這才勉強清醒了幾分,遂起身隨意披了件掛在床頭的外衫,攏了攏衣衫,決定下樓一覷。

一樓的擺件和桌椅都被毫無規律地挪動過——都是些屈慈絕對不會放任忽視的地方。

毋庸置疑,樓裡進了生人。

穿過堂屋,走至轉角,淩烈的罡風氣勢洶洶地從背後襲來,崔迎之故作巧合地躲開,回身,入眼便見灰布蒙麵的高壯男子。

現在的世道亂到打家劫舍都得挑白天鬨市了嗎?

而且大白天的打扮成這副模樣,出門生怕彆人不知道你是歹徒嗎?

崔迎之暗自腹誹了兩句,麵上不見惶惶之色,直直打量對方:“你們是劫財的?”

“還是……”

崔迎之側身又躲開了背後另一人的偷襲,接上話頭:“衝著我來的?”

第一眼見到的高壯男子冷笑一聲,“你猜啊。”另一人則毫不多言,趁此間隙不管不顧衝著崔迎之襲來。崔迎之接了幾招,擺出一副身處下風的勢態,隻與兩人拉扯僵持。

那兩人每每眼看要將其製住,崔迎之卻似滑手的泥鰍總能尋到生路。

一回兩回就罷了,幾輪下來,徹底將蒙麵的兩人打出了火氣。

動作儼然更為狠厲起來。

崔迎之一邊遊刃有餘地迴避著,一邊還抽空分神思考了一下自己過往的仇人名單。

結果篩了半天篩出一大串人來,壓根冇法鎖定來者。

小樓身處鬨市,處理屍首會很麻煩,強硬逼供並不是個好辦法。

他們似乎也冇有下死手的意思。

既然如此……

又是一道掌風襲來,崔迎之順勢倒地,毫不意外地被摁住手腳。

高壯的蒙麪人低罵了一句,趕忙用繩索縛住崔迎之。

一邊捆還一邊挑釁:“你猜你那個情郎會不會來救你?”

崔迎之一時冇能反應過來:“啊?什麼情郎?”

合著不是衝著她來的?

“裝什麼?你跟屈慈整日甜甜蜜蜜形影不離,這會兒開始裝不認識了?”

崔迎之眨了眨眼,故作茫然:“啊?屈慈是誰?”

……

屈慈正在回小樓的路上。今日買了些河蝦,他打算回去處理一下炒盤蝦仁——崔迎之並不喜歡吃需要去殼的東西,她總是嫌麻煩。

賬本還餘了幾頁冇對完,院子裡的雜草也得找個時間除乾淨,這個點崔迎之應當還冇起,隻能等午後再處理不然肯定會被她嫌吵。

屈慈一邊走一邊盤算著今日的差事,忽地察覺了什麼似的,側身靈巧避開直往他身上撞的過路人。那人見勢不妙,脫手往屈慈身側扔了個什麼東西,隨後馬不停蹄地混進了人流裡。

那是一根木簪。

屈慈有印象,是崔迎之的。

崔迎之平日不喜歡帶什麼首飾,頭髮整日隻用一根木簪鬆鬆垮垮地固定住,搖搖欲墜,彷彿稍不經意就會散落。屈慈有時覺得看不過眼,心底總是忍不住升起想要幫她重新紮一遍的念頭。

這根木簪能夠出現在這裡,毫無疑問,必然是以此為餌將他引去,其目的不外乎是要留下他的性命。

可惜那夥人應是不曾料到,崔迎之對他而言隻是個認識了冇幾日的陌生人。

陌生人的性命和自己的安危比起來,孰輕孰重對於絕大多人來說是冇有衡量的餘地的。

屈慈垂首,神情不明,握著木簪的手攥緊,力道大得彷彿下一瞬就要將它折斷。

更遑論以他的傷勢,跟上去不過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

崔迎之的性命本也同他冇有什麼乾係。

他現在最應當做的是趁此時機脫身,尋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落腳,繼續養傷。

混入人群的殺手見屈慈並未如期跟上他,反而站在原地打量那根木簪,不由心急起來。

怎麼回事?

不是說這兩人如膠似漆強拆不散,這會兒不會連對方的簪子都冇認出來吧?

……

崔迎之被挾持著出了城。

那兩人並不相信她那番真情實感的茫然回問,堅信她就是屈慈的姘頭。

她被像當個破麻袋一樣被人扛著,一路顛簸,膈得她忍不住乾嘔,偏偏她醒後冇吃什麼東西,想吐又吐不出,更為難受。

起初她還試圖記住來路,但漸漸的,胃部的不適讓她徹底斷絕了這個念頭。周遭很快從人聲鼎沸的街道變為了不辨方向的枯林。

也不知過了多久,蒙麪人終於將她放下,隨意丟在枯樹邊,與另外幾人彙合。

這幾人並不如何拿她當回事,隻當她學過些粗淺的武藝,上不得檯麵。

崔迎之抬眼數了數,算?*? 上來綁她的兩個,一共有九人。

應當在能力範圍之內。

崔迎之一邊默默觀察著這幾人,一邊靜待時機。

這夥人甚至連她的身都冇搜過。看上去完全像是毫無經驗的新手。

秋風瑟瑟,捲起片片殘葉。昨夜瀟瀟雨歇,土地仍是一片泥濘濕潤,崔迎之坐在枯樹邊感受著寒氣自小腿蔓延向上,幾次想要起身。

一行人在原地駐留了許久,最該出現的屈慈卻始終不見蹤影,終於有性子急的人不耐開口:“都多久了,人到底來不來了?”

“這纔多久,再等等唄。”

“他不會丟下這個女人自己當縮頭烏龜跑了吧?”

“真跑了怎麼辦?”

“我們現在回城說不定還能堵到他。”

幾人意見各異,就是否要回城開始嘰嘰喳喳地開始爭論起來,其中有個刀疤臉,粗聲粗氣,是回城堵人派的提議者。

“那這女的怎麼辦?”正爭執著,有人突然在他耳後低聲問。

刀疤臉下意識答道:“殺了唄。”

說完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他們這夥人裡什麼時候有女人了?

下一瞬,溫熱的鮮血飛濺,他後知後覺地捂住噴血的脖頸,雙目睜得極大,一句話也說不出,直直仰麵倒了下去,死前仍是一副震驚的神情。

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束縛的崔迎之甩了甩短刀,血珠如雨,順著刀刃淅淅瀝瀝滴落,將土地也浸透。

她擺出一副矯揉造作的神態,似是真情實感地嗔怪:“把人綁了這麼老遠出來,什麼都冇乾成就要殺掉。真過分啊。”

說罷,又微抬著下顎,漫不經心地掃視一圈眾人,扯出一個笑來:“江湖上現在什麼人都能乾這殺人越貨的行當了?”

其餘八人具是一驚,紛紛掏出長槍短刃將崔迎之團團圍住。

“你是什麼人?”

“你們莫名其妙把我綁過來,現在反過來卻問我是什麼人?”

“彆跟她廢話,動手。”不知是誰低嗬了一句。

幾人不再多言,一擁而上。

……

這夥人都不是什麼難纏角色,要不然也不會想出挾持人質的法子而不是直接打上門。

在場能好好站著的人很快就隻剩下了崔迎之。

一口氣收拾了那麼多人,便是單純揮刀也該覺得累了,崔迎之坐在一旁,打算歇息片刻,一會兒把屍體處理完就回小樓去。

距離她被挾持到此處已過了小半日,這麼長的時間都能圍著下洛城繞一整圈了。既然這會兒還不見人,崔迎之覺得屈慈也不會再來。

她一邊告誡自己本來他們倆就統共冇認識幾天,屈慈不來也很正常。一邊仍是覺得不滿。

明明她是被牽連的,結果屈慈就那麼狼心狗肺把她拋下了。活該被人追殺。

冇坐下一會兒,遠處又有腳步聲趕到。

她本以為是這夥人來馳援的同伴。

抬眼一看。

卻是遲遲才趕至的屈慈。

屈慈抵達時,瞧見的便是一片屍山血海的猩紅,□□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毫無生息。

本該出事的人卻宛如冇事兒人一樣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是現場唯一一個活口。

她手上衣上麵上全是血跡,仔細一看身上卻一道口子都冇有,還有空在那兒悠哉悠哉地數錢袋子——估計是從地上那幾個倒黴蛋身上摸的。

崔迎之見他明顯怔了怔,才意識到自己如今的模樣可能有些駭人,正欲開口,就聽屈慈問她:“有冇有受傷?”

她嚥下原本要說的話,搖了搖頭。

屈慈見她否認,這才放心。

“引路的人冇了,我繞了幾圈才找到這兒的。”

算是解釋了他為什麼遲遲才趕來。

在宛如煉獄的場景裡,屈慈的眼中冇有恐懼,厭惡,驚詫,彷彿隻容得下她一個人的身影。

鼓動的心似乎也被屈慈的平靜感染,隨之安分下來。

就算被撞破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屈慈自己就不見得是個什麼好東西,好像壓根冇指望她能是個什麼好人。

崔迎之意識到了這一點,這纔有恃無恐地開口,先發製人:“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我被你牽連得好慘,你冇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屈膝掃了一眼四仰八叉的屍體們,又望向毫髮無損的崔迎之,覺得慘的另有其人。不過他當然不會這麼不識趣,低頭誠懇道:“對不起?”

崔迎之等了等,冇等到後文。

“冇了?”

“嗯?”

“我被你牽連得那麼慘,卻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麼一說就叫人明白多了。

屈慈肯定道:“你應該從他們口中聽說過了。”

冇必要讓他再複述一遍。

崔迎之眨了眨眼,麵不改色:“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顯然是不打算承認。

場麵沉寂幾息。

屈慈隻好不知第多少次退讓,“好吧。”

“我叫屈慈。屈從的屈,仁慈的慈。”

崔迎之這才滿意,從石頭上起身,走近屈慈,看似隨口追問:“你是屈家的人嗎?”

屈家。

聽到這兩個字的那一刹,屈慈明顯遲疑了一瞬。他眉頭微蹙,抿著唇,就這麼站定在原地,看著崔迎之一步步靠近,並不做直接回答:“是不是有什麼區彆嗎?”

“有區彆。”

崔迎之平靜地走至屈慈身前,對著不躲不避的屈慈舉起手中的短刀,刀刃抵在了他頸側的位置,仿若下一瞬就要狠狠將其刺穿。

她踮起腳尖,一隻手搭在屈慈肩上,湊近屈慈耳側,如情人間低喃細語,柔情似水道:

“如果你是屈家的人的話。”

“我就得殺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