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女殺手x男魅魔 祝我們新婚快樂。
淩晨兩點五十二分, 崔迎之結束了今天的工作?,回到了短租的老破小。
破敗的水泥台階,貼滿小廣告的轉角與入戶門, 狹小的甬道堆滿了雜物與垃圾, 拚湊出?令人窒息的一角。街頭警笛聲與救護車的鳴笛聲一陣接著一陣, 夾雜著槍聲與人聲, 彷彿永不停歇的伴奏曲。
崔迎之習以為?常地扔掉插在防盜門上?的廣告小卡, 取出?鑰匙插進鎖孔,扭動, 哢嚓一聲,鎖被打開,她推門入內, 順手摁開門邊的開關。
漆黑的室內頃刻間被白到刺目的燈光籠罩。
室內是?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擁擠佈局,臥室與客廳連通, 冇有隔牆阻擋視野。
崔迎之關上?門, 脫下皮革手套,露出?了右手精巧的機械義肢。義肢用特?殊材質製成, 仿製了傳統的手臂外觀,卻?冇有采用市麵上?最為?普遍的人造皮膚作?為?外設,而?是?保留了最原始的工業美感, 關節裸露在外,嚴絲合縫。
累了一整日, 她打算去洗漱, 視線卻?不由望向床邊的窗戶。
出?門前明明鎖好?門窗了。
可是?此刻, 窗戶大開,冷風湧入,捲起?刺骨的寒。
她蹙著眉走到自己床邊, 望向那個莫名出?現在自己屋裡,倒在床與窗台的空隙間,被掩去大半的陌生身影。
身影穿著西裝襯衫,黑襪皮鞋,很標準商務打扮,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手錶,錶盤不知道磕到了哪兒,碎了半麵。
如果忽略尾巴骨處多餘的條狀尾巴以及兩根立在發間形似山羊角的東西,隻單看這個人的身形衣著的話,崔迎之會覺得他可能是?什麼商業精英剛參加完什麼高?端酒宴。
但是?一旦加上?這條尾巴和這對角,就好?像突然變得不正經了起?來,完全換了個性質,彷彿是?從哪個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手裡剛逃出?來的小玩具。
不過最令人在意的倒不是?這些。
崔迎之瞥了眼窗戶。這裡是?五樓,雖然冇安防盜窗,但想要爬上?來並?不是?多麼容易,闖進來便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她毫不客氣地踢了躺倒在地上?的男人兩腳,語氣有些不耐煩:“喂,還活著嗎?”
男人冇有反應。
崔迎之更煩了。
按理來說,屋子裡突然多出?來了個陌生人,應當第一時間報警纔對,但這一帶治安混亂,她的身份也不怎麼方便與警察有牽扯。
她歎了口氣,認命地把?人搬起?來,搬到窗台旁,準備直接把?人從五樓推下去。
這個高?度摔下去,如果運氣好?的話,應該不會死,隻是?癱瘓,如果運氣不好?,那就難說了。
附近的監控早就壞了,不會被拍到。樓前的街道上?到處都有因為?濫用藥物和幫派械鬥而?死掉的人,清潔車每三日就會來清理一次屍體?。除非有人報案找他,不然街上?多一具屍體?也激不起?什麼水花。
要是?實在倒黴,剛好?這人是?塊踢不得的鐵板,大不了她就收拾東西跑路。
這麼想著,男人的上?半身已然被她推出?了窗外。或許是?身體?本能意識到了危機的降臨,昏迷的男人猛地睜開眼,下意識伸手扶住了窗台,穩住了身形。
他直起?身,在險些就要將他性命收割的窗邊站定,似乎是?意識到了崔迎之想要做什麼,直直望向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絲毫冇有愧疚感,麵無?表情地與他目光相接,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上?下打量他。
這麼麵對麵站著,四目相對,崔迎之才頭一回看清對方的長相。對方身量很高?,長著一張非常符合她審美取向的臉,像個標準的狐狸精。
她注意到對方的尾巴並?冇有如死物一般直直垂落,而?是?非常自然地來回擺動了兩下,心裡不由嘀咕:
這還是?個電動小玩具嗎?這麼智慧呢,人昏著就不動,人一醒就會動?
還冇等崔迎之再觀察兩下,她就聽見對方說:“抱歉,餓暈了。”
闖進陌生人家裡還餓暈了?
扯什麼亂七八糟的呢。
崔迎之嗤笑一聲,懶得弄清他的真實目的,插在衝鋒衣口袋的左手取出?,泛著寒光的冰冷槍械明目張膽地暴露於空氣中,槍口直直對準對方眉心。
“我不管你是?怎麼進來的,現在馬上?給我滾出?去。”
對方雙手舉起?,退後兩步,麵上?卻?看不出?任何?懼意,他靠著牆,懶懶散散站在這兒,完全不像是?受到生命威脅的模樣,脫口而?出?的言語與他的表現產生了極大的反差:“其實我是?魅魔。餓得實在冇力氣了,所以能不能請你幫一下忙。”
消音器作?用下,子彈穿膛而?過,冇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崔迎之冇有任何廢話,直接開槍了。
子彈貫穿對方的肩頭,殷紅的血液頃刻間染透了白襯衫和西裝外套。
男人捂住自己的傷口,微微蹙眉,瞧上?去冇有痛苦的神色,彷彿隻是覺得衣服破了有點兒麻煩。
崔迎之依舊冇有放下舉槍的手臂,而?是?慢悠悠道:“其實我是?真正的聯邦總統,但是?被人陷害流落至此,所以能不能請你給我卡上?打一千萬助我重回總統府,事成之後我就認命你為?聯邦調查局局長。”
這人到底是?磕藥磕多了,還是?腦子被玩壞了,掙金主錢果然不容易,看看都給人折磨成精神病了。
被懷疑是?精神病的屈慈歎了口氣,尾巴煩躁地甩了甩去,很是?無?奈地重申:“我個人的精神狀況冇有任何?問題。我真的是??*? 魅魔。”
崔迎之明顯不信,但秉持著不跟精神病人計較的好?心態,她仍是?敷衍道:“行,我相信你了。現在你能走了嗎?下一槍可不會瞄準你的肩膀了。”
然而?對方完全冇有領情,還似乎有些為?難,“我現在的狀態不太方便出?去。”
這是?要賴上?了?
崔迎之判斷對方危險係數不高?,稍稍放鬆了警惕,甚至還有閒情用她那隻漆黑的機械義肢靈活地指了指窗外,跟他掰扯:“這跟我冇有關係。我給你指條明路吧,沿著外麵那條路直走三百米就是?二十七區的富人區,你隨便找一家敲門說不定還能找到接盤的,下半輩子混個溫飽不成問題。你看我都住在這種破地方了,一塊麪餅都要掰成兩半分兩頓吃,兜裡比臉還乾淨,實在幫不了你。”
屈慈餓得頭昏眼花,還捱了一槍,這會兒著實冇什麼力氣,崔迎之的聲音傳到他耳畔都是?模糊的,思緒似乎凝成膠狀,這麼一長段話內的資訊他的腦子要轉許久才能處理完畢。
他垂首,望著崔迎之嘴唇開合絮絮叨叨說個冇完,靜默了片刻,伸手,湊上?前,貼上?崔迎之的唇畔。
柔軟陌生的觸感相貼,崔迎之短暫怔愣幾息,回神,張口,惡狠狠地咬下,舌尖鐵鏽味滋長。
她毫不客氣地舉槍,摁下扳機,給屈慈小腹開了個血洞。
屈慈搖搖晃晃地被推倒在地,乾脆席地盤腿坐著,垂首抹了抹被咬破的唇畔,半長的頭髮遮住了眉眼。
“啊,不好?意思,你聞著實在太好?吃了,我有點餓昏頭了。”
聲音彷彿在天上?飄,落不到實處。
這都是?什麼事啊。
崔迎之已經不想再聽這人胡言亂語了。不管對方是?腦子有問題還是?有什麼其他隱情,她現在隻想把?人丟出?去,趕緊解決這個麻煩。
她強硬地把?人從地上?拽起?來,將他拖向門口。
冇走兩步,崔迎之意識到了不對,手腳突然間軟得使不上?力,殘留著鐵鏽味的口中生出?澀意,莫名口乾,渾身燥熱起?來,體?溫上?升,彷彿發了高?燒。
兩人紛紛摔倒在門前。
崔迎之掙紮著扶牆站起?來,眼前重影層疊,薄汗在額間凝成。她強撐著意識,咬牙切齒地問:“你乾什麼了?”
屈慈坐在地上?,被拽住衣領,被迫抬首,卻?心情很好?似的露出?一個笑來:“我都說了,我是?魅魔。魅魔的體?/液自然有催情的效果。如果隻是?唾液倒冇多大事,但是?你好?像把?我的血也嚥下去了。”
他自顧自說了下去,得出?結論:“現在這個情況,冇有我紓解慾望,你可能會爆體?身亡。”
“所以,如果你冇有異議的話……”
尾巴悄無?聲息地一圈圈纏繞上?了崔迎之的小腿。
“提前謝謝款待。”
崔迎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條尾巴不是?死物,是?活生生的,會動的,連接著人體?的器官。
她好?像真遇上?男魅魔了。
*
崔迎之從醫院回到新租的公寓。
剛進門,通訊設備短促響起?訊息提示,她打開聊天軟件,就見一個頭像昵稱皆為?係統隨機生成的初始賬號向她發送了一份檔案,緊接著附上?一條訊息。
【接嗎。要滅口。三百萬。】
點開檔案,入眼即是?一張疑似偷拍視角的照片,目標孤身站在巷陌轉角,襯衣領口解開了兩個釦子,領帶鬆鬆垮垮掛著,正百無?聊賴地垂首擺弄著打火機。儘管照片模糊不清,還缺少了極具標誌性的角和尾巴,崔迎之仍是?一眼認出?了這個人到底是?誰。
她往後翻了翻,粗略掃過對方的個人資訊,瞭解了一下具體?情況。
簡而?言之,這人主業是?在醫藥公司上?班,副業討債,兼職放高?利貸,貌似還是?個高?層人物。
結合這個背景猜測,大概率是?利益糾紛得罪了人,崔迎之從前經常接到類似的委托。
她蹙著眉往上?翻,又看了眼那張照片。
現在□□也要搞精神風貌建設嗎?這又穿西裝又係領帶的,這麼講究?
她冇有太過糾結於這問題,返回聊天介麵。
【雇主那邊什麼來頭?】
【你平常都不會問。】
【怎麼,認識這倒黴鬼?】
崔迎之一本正經地回覆。
【不熟。】
【睡過。】
【……】
崔迎之最後還是?接下了這個委托。
半個月前的荒唐夜晚後,她獨自一人在午間醒來。環顧四周,屋子明顯被簡單收拾過,地上?粘稠的血跡都已消失不見,彈殼也被處理乾淨,原本隨便丟在沙發上?的衣服都被整整齊齊重新疊好?。若不是?桌上?莫名其妙多了頓飯,昭示著那一切並?不是?她的臆想,崔迎之險些就要以為?自己平日工作?壓力太大腦子出?問題了。
那天是?短租房合約到期的最後一天,按照預期的計劃,崔迎之當天就得搬走。
手裡還有其他委托亟待處理,她忙得腳不沾地,實在冇有工夫去追根究底,打聽這人的訊息。崔迎之也並?不是?很想再跟這個疑似非人的生物有過多的牽扯,權當自己倒黴。
隻是?這回屈慈自己撞到了她手裡,她就得把?這筆爛賬翻出?來好?好?掰扯了。
崔迎之決定好?好?把?握住這次機會。
她蒐集了對方的行蹤,連續蹲了幾天的點,可算尋到了合適的時機。
今天屈慈要帶著人去市郊的工廠。
她提前找好?位置,踩好?點,趴在離工廠百米開外的廢棄大樓的天台上?,架好?狙擊槍,靜靜等著目標人物出?現。
懸日自東向西挪動到天空的正中央,遠視鏡裡終於出?現了屈慈的身影。
崔迎之放下遠視鏡,正要瞄準,想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上?回開了兩槍,按那出?血量正常人早死了,結果對方跟冇事人一樣,顯然身體?強度與普通人類並?不相同?。
若要永絕後患,她到底該瞄準心臟還是?直接爆頭?
冇有更多時間讓她猶豫,眼看屈慈就要走到死角,崔迎之不作?他想,扣下扳機。
然而?扣動扳機的那一刹那,崔迎之透過瞄準鏡清晰地看見屈慈好?像剛好?轉頭望向了她的方向,彷彿隔著無?聲荒野與她對視。
早就對處理業務輕車熟路的她莫名有些心慌。
屈慈心口中槍倒下了。
他周遭的人很快反應過來,聚攏到屈慈周圍,掏槍做出?防備姿態。
崔迎之冇管後續,也冇閒情思考自己這番複雜心緒的起?因,拎上?東西按照計劃的路線撤離。
……
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然是?黃昏落日時分,崔迎之走在隻容得下一人經過的偏僻小巷裡,夕陽的餘暉都無?法將這片角落的晦暗穿透。
她一直勻速慢步,走到黑暗巷口的儘頭,光與暗的交界,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陌裡迴盪。抬首,便看見有人站在明亮處,與她僅有幾步之遙。
入眼即是?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但冇有角也冇有尾巴。
崔迎之不驚也不喜,隻是?發自內心地感覺疑惑。
她不明白對方怎麼會這麼難殺。就算他不是?人,生命力也未免太頑強了一點。
無?聲的沉寂並?冇有持續多久,屈慈望了她一會兒,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有點餓了。”
餓了就去吃飯,跟她有什麼好?說的。
哦對,魅魔吃的食物和普通人類不一樣,她已經體?會過了。
崔迎之給一直用右肩揹著的吉他包換了個肩膀,一隻手握住吉他包的揹帶——吉他包裡塞了那把?剛剛打中過屈慈的狙擊槍,這會兒派不上?用場,有點累贅。
她跟屈慈商量:“你就不能換換口味嗎?老逮著我一個人薅算什麼。人類是?需要休息的。”
她實在摸不準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麼是?值得屈慈圖謀的,還是?說這人其實有什麼特?殊癖好?,享受疼痛帶來的快感。
屈慈卻?說:“其他人冇有你聞起?來好?吃。而?且按正常人類的恢複能力,半個月足夠了。”
崔迎之發現這個魅魔有點聽不懂人話,覺得有點兒煩了:“滿大街的人你是?看不見嗎?自助餐啊。什麼口味都有,你想吃誰吃誰成嗎?彆惦記我了。我要走了。”
這人殺又殺不掉,還總是?賴上?她,實打實一個大麻煩。
她現在已經不想計較之前的事兒了,隻求能夠跟這人撇乾淨關係就好?。
崔迎之繞過他,想往大路上?走,卻?被屈慈猛地扯過肩。失足跌落到屈慈懷中的同?時,槍聲響起?。
她側方的斑駁牆壁又多了個鮮明的彈孔。
開槍的人是?奔著她來的,是?因為?今天回市區的時候泄露了行蹤?還是?前幾日收尾時落了把?柄?
得罪過的人實在太多了,她冇辦法判斷來者?,這會兒也冇工夫計較這些。
崔迎之什麼話都冇說,一把?拉住屈慈的手臂,邁步沿著大路轉進另一條小巷,在如迷宮般的巷陌裡七拐八拐,一路狂奔。兩人穿過狹窄的甬道,走過破舊的水泥樓梯,從聚居區的西南方一路跑到正東邊緣,耳邊風聲呼嘯,與激烈的心跳聲合奏,奔赴至逃亡的儘頭。
身後是?緊追不捨裝備精良的追殺者?,眼前則被分隔富人區與貧民窟的高?牆圍堵,手邊能用的槍械子彈也已經全部打空,徹徹底底的窮途末路。
生死攸關的局麵,屈慈仍然是?一副隨心所欲的閒散姿態。他不是?人類,挨幾槍也不會死,自然不慌不忙,但崔迎之隻是?肉體?凡胎,任何?一個陰錯陽差都能讓她輕易送命。眼看命數便要走到儘頭,她不可能一點感覺都冇有
——特?彆是?還有個煩人精在眼前悠哉悠哉地瞎晃悠的情況下。
她泄憤似地甩開原先攥緊屈慈胳膊的手,質問他:“你都是?魅魔了,除了抗打之外就冇什麼其他能力了嗎?不能直接解決那些人嗎?”
屈慈不疾不徐道:“半個月隻吃一頓飯,就算我是?魅魔也撐不住。我現在太餓了,冇力氣,實在施展不開。”
崔迎之被氣笑了:“人家的槍馬上?就要頂到我腦門了,就算我現在開始脫也來不及啊?”
“隻是?要脫身的話,冇必要到那個份上?。”
“那我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你才滿意?”
屈慈並?不回答,隻是?靜靜望著她。
追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崔迎之已經聽見了一牆之隔傳來的人聲,再過一分鐘,又或許是?三十秒,就會有人搜查到這裡。
“代價有點嚴重,這並?不是?一兩頓飯就能了結的,之後也冇有反悔的餘地,你得……”
“什麼代價都行,我到底需要做什麼。”
崔迎之思緒緊繃著,幾乎達到了臨界點,冇耐心聽他絮叨,直接打斷了他。於她而?言,比起?性命來說,冇什麼是?不能捨棄的。
屈慈長歎一聲,說:“好?吧。”
他彎腰,垂首,抬起?崔迎之的下顎,貼上?崔迎之的唇畔,撬開崔迎之的唇齒,而?後,尖牙咬破了崔迎之的舌尖。
刺痛與鐵鏽味同?時傳達至腦海。
崔迎之想她真是?瘋了。明明深處絕地,小命難保,她卻?站在這裡,和一個統共見過兩次麵的男人擁吻。
下一刻,沉重的睏意鋪天蓋地襲來。
徹底失去意識前,崔迎之好?像看到屈慈長出?了翅膀。
……
崔迎之睜開眼,入目即是?牆皮半掉不掉的天花板,有點眼熟,挪動視線環顧四周,思緒隨之逐漸清明起?來。這裡是?她之前短租過的老破小。
她此刻躺在單人床上?,旁邊還躺著閉目養神的屈慈。單人床是?一米二乘兩米的標準尺寸,兩個人擠在一塊兒有些勉強,屈慈身量又高?,大半條腿乾脆擱在了床外,看起?來還有幾分委屈。
比起?迷茫,詫異和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先抵達的是?不容忽視的饑餓感。
崔迎之覺得有些奇怪,抬手看了眼腕上?的通訊設備,時間顯示她隻昏睡了兩個小時。在回市區路上?她就已經給自己餵過營養液,其份量最少也能撐一整天,如今也不過過去了三四個小時而?已。
相較於物理意義上?的饑餓,崔迎之覺得這好?像更偏向於精神層麵,明明胃部並?冇有饑餓到抽痛的地步,腦子卻?彷彿有個聲音在持續不斷地重複“好?餓”,以至於她的身體?好?像也信以為?真。
就在她思索這略顯怪異的情況時,屈慈睜開了眼,對她說:“好?餓。”
崔迎之服了。
他們倆統共冇見過幾次,每次見麵就是?“好?餓”“有點餓了”“要餓暈了”。當她是?開飯店的嗎?
崔迎之掀開被子,下床,拎上?被擱置在椅子上?的吉他包,作?勢要走。
“你不餓嗎?”
崔迎之蹙著眉回頭,看向向她發問的屈慈。
“你和我簽訂了契約,現在綁在一塊兒了,我餓的話你也會覺得餓。”屈慈的角和尾巴當著她的麵重新冒了出?來。
崔迎之麵無?表情地回問:“不能解開嗎?”
“不可以。我都說過了冇有反悔的餘地。是?你自己說什麼代價都行的。”屈慈也下了床,走到崔迎之的跟前,垂首望她,襯衣冇係幾顆口子,鬆鬆垮垮,露出?了大半胸膛,非常之不檢點。
崔迎之餘光掃過那晃眼的前胸,又問:“那這個契約還有什麼其他負麵作?用嗎?”
“你死掉的話我也會死。”
“……”
崔迎之不敢置信:“所以說,對我來說隻是?會跟你一塊兒捱餓,對你來說就是?你把?命搭上?了。這種霸王條款你也敢簽?你不是?混□□的嗎?”
屈慈嗤笑:“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事兒。如果我一直餓著,你就會被作?為?養分直到消耗乾淨死掉為?止,最久也撐不了一個月,死後靈魂也為?我所有,這個情況下我是?不會跟你一塊兒死的。還有,我是?乾正經工作?的,你看起?來纔像是?混□□的,今天好?像還要殺掉我。”
崔迎之聽明白了,冇有反駁屈慈的控訴,隻是?冷靜地打開通訊錄,態度彷彿在給炸毛的貓貓順毛:“好?吧,那我們先解決一下吃飯問題。我有個認識的朋友是?開會所的,那邊男女老少什麼類型的都有,我們現在過去,你喜歡哪個挑哪個,想一口氣點八個也可以,費用記在我賬上?,你之後想什麼時候去都行。”
屈慈蹙眉,瞧上?去有點兒不高?興,尾巴從崔迎之的腳踝處鑽進褲腿,一圈圈纏上?。
“我不喜歡其他人的味道。”
崔迎之自顧自地發訊息,冇看他,語氣很敷衍:“好?魅魔不能挑食。而?且你們魅魔不是?應該各個身經百戰的,早就什麼口味都嘗過了,為?了填飽我們兩個人的肚子你就忍忍吧。”
“冇有。”
崔迎之停下手,抬眼,“嗯”了一聲,就聽屈慈接著說:“我們的壽命和人類不太一樣,成年期之前也不是?必須要進食,成年後才需要定期攝入。之前會餓暈在你家裡是?因為?……”
屈慈頓了頓,“我習慣了不吃東西,忘記我上?個月剛到成年期了。太餓了控製不住維持人類外貌,待在外麵又容易引起?騷亂,所以就近隨便找了間冇人的屋子躲躲。”
你們魅魔還有未成年魔保護機製呢?
饑餓感越來越明顯了。
這麼近的距離,屈慈似乎冇能再按捺住,摟住崔迎之的腰腹,埋首於頸側。
崔迎之冇有推開他,語調依舊平靜:“所以你因為?冇有經驗,不知道怎麼善後,吃了就跑?”
“我隻是?出?門買個菜。”屈慈聲音聽上?去有點兒委屈,“一回來你就不見了,等到天黑隻等來了收房的房東,我就把?這兒租下來了。我明明給你留了字條,還寫了聯絡方式,就壓在碗筷下邊,可是?你之後也冇有聯絡我。我一直在打聽你的訊息,你消失半個月,再出?現就要來殺我。”
鍋碗瓢盆全都是?前任租客留下來的,崔迎之平時冇有吃非人工合成食品的習慣,一般都是?一袋營養液頂一天,所以冇動屈慈留下來的那頓飯,自然也冇有看見字條。
她說:“有人雇了我來殺你。你值三百萬。”
“那你現在還要殺我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欠我三百萬。”
屈慈低笑兩聲,舌尖舔舐過頸側,落下啄吻:“好?吧,欠你三百萬。請問現在我能開動了嗎?”
“還有,以後也可以拜托你嗎?”
*
晚上?八點半,崔迎之工作?結束回到家。
屋裡開著燈,客廳內昨夜散了一地的衣物這會兒被全都收拾了個乾淨,電視被調到了新聞頻道充當背景音,這會兒正在重播白天的新聞。餐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看樣子是?剛出?鍋不久。
屈慈聽見開門的動靜,穿著圍裙舉著鍋鏟從廚房探出?身,對她說:“洗手,再等兩分鐘吃飯。”
崔迎之隨意把?雙肩包丟到一旁,洗完手,冇骨頭似的癱在沙發上?,一邊等著吃飯,一邊看電視打發時間。
新聞主播用著標準的發音講述著近期有市民目擊到不明飛行物,後經證實實際是?叼著垃圾袋在天上?飛的鳥。
這條新聞很快播報結束,緊接著就是?下一條,剛好?屈慈端著碗筷從廚房出?來。崔迎之從沙發上?起?身,隨口問他:“你是?不是?也有翅膀,我好?像冇見你放出?來過。”
平常屈慈隻會露角和尾巴,崔迎之對那個翅膀唯一的印象就是?很久前被圍堵在小巷裡那回,隻是?她當時意識不清,冇能仔細確認過。
屈慈摘下圍裙,點頭:“因為?很礙事。”
說罷,他大方地將蝠翼展開。通體?漆黑的翼身,根處大約有一個半手掌寬,單翼完全展開估計得有兩米長,這會兒在室內冇有足夠的空間,便隻能曲著,卻?仍是?不慎打到了桌上?的玻璃杯,險些將它摔碎。
屈慈給了崔迎之一個無?奈的眼神,彷彿在說“看吧,就是?很礙事”。
崔迎之上?手摸了兩把?,手感軟和,和蝙蝠翅膀差不多,給出?評價:“感覺跟刻板印象裡的一點兒也不一樣,尺寸大好?多。”
屈慈從崔迎之身後摟住她,等她摸夠了,才把?翅膀收回去,跟她吐槽:
“因為?絕大多數人類隻考慮影視形象設定的美觀程度,但完全冇考慮過那麼小兩片翅膀在天上?怎麼可能支撐得了正常體?型的成年人類。一點兒都不科學。”
拜托,你這個存在本身就很不符合科學好?吧。
崔迎之冇應聲,拂開摟在自己腰間的手,拉開餐桌邊的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屈慈不太需要吃飯,於是?隻是?坐在她旁邊,一邊剝蝦仁,一邊跟她絮叨今天白天發生了些什麼事,絕大多數都是?冇什麼營養的瑣碎小事,崔迎之並?不覺得煩,邊吃邊聽,偶爾附和一兩句。
“我今天下午去了醫院,醫生說你弟弟情況好?轉了不少,最早下個月應該就能出?院。”
“回來的時候遇到隔壁林嬸,她送了幾塊小蛋糕,我放在冰箱了,看上?去保質期應該不長,最好?早點吃掉。”
“哦還有,我明天早上?要去趟公司,估計下午纔回來,我會提前把?飯煮了,你餓了的話就把?菜熱一下,晚上?等我回來我們再吃點兒好?的。”
崔迎之聽到這兒,把?筷子放下,長歎一口氣:“我也好?想放假,□□都比資本家遵守勞動法,破公司破事多錢還少,加班不給加班費,還不如回去乾老本行。”
屈慈把?剝好?的蝦仁蘸了陳醋放到她碗裡,不厭其煩地糾正:“首先,我們是?正規醫藥集團,隻是?子公司專門負責催債業務,以及放的貸全都經過審批合法合規。其次,我不上?班並?不是?因為?資本家遵守勞動法,是?因為?我是?邪惡資本家,除非是?有非處理不可的事情,不然我給自己一年放三百六十五天假也沒關係。”
“還有,你一個人身上?擔著我們兩條人命,拜托你重視一下。你要是?想乾回老本行,那我們現在就可以準備準備挑個喜歡的墓地立好?遺囑了,省得到時候來不及。”
崔迎之拿筷子戳著米飯,垂下頭,很惆悵:“可是?最近業務好?忙,明天後天大後天大概率都要加班。”
屈慈壓下原本要安撫的話語,神情嚴肅:“你不會忘記我們後天要乾什麼吧。”
他們倆幾個月前翻了一晚上?黃曆才精挑細選出?了後天這麼一個萬裡無?一適合領證的好?日子。
唯數不多的備選都在明年,最早的距離現在足足四個月,實在太久了。
“冇有忘記。可同?事上?司都加班,我一個冇什麼話語權的小員工總不能一個人先走吧。”崔迎之窺見屈慈臉色明顯沉了下去,看上?去想把?她公司樓炸了,話鋒一轉,她又說:“不過我有個好?訊息。”
屈慈覺得冇什麼好?訊息能蓋得過領證計劃疑似要泡湯這一噩耗,卻?還是?耐心聽崔迎之講了下去。
“其實我上?司同?意給我批假了,我後天不用去上?班。”
“所以明天等你有空的時候,拜托你計劃一下,我們後天該去哪裡慶祝。”
“祝我們新婚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