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寧作我(二) 我們回家。

劉向生如今就在城內, 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暗室裡,從客棧趕去不過兩刻鐘的路程。

他手?腳皆被打斷又用鐵鏈鎖住,腹部傷口處的血跡還未完全乾涸, 就這麼蜷縮於陰暗角落處, 動彈不得, 求死不能。

聽及腳步聲, 他也?懶得抬眼。

直到崔迎之打破這份死一樣?的寂靜。

“劉叔。”

來?者並?不是他預期中的人, 並?且隻有崔迎之。

劉向生這才費力地扭頭,望向她, 而後冷笑:“你如今站在這裡,想必是已然聽信了屈慈的讒言,這聲劉叔我可擔待不起。”

“我大?費周折將你救下, 幾次三番耳提麵命,不料你卻如此偏聽偏信, 失憶前就被個男人忽悠得暈頭轉向家破人亡, 失憶一遭還是如此,簡直可笑!我自問也?冇有如何慢待你, 可如今卻落得這副下場,著了屈慈那個小雜種的道。而你呢,就這麼雲淡風輕站在這裡看著。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 對得起我,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親族嗎!”

鋪天蓋地的指責, 濃烈的恨意撲麵, 崔迎之望著狼狽姿態難掩的劉向生, 神色冇有多大?的變化?,隻是說:“我冇有完全信他,也?不敢。隻是事到如今, 我也?不知道您口中到底有幾分真言,事實又究竟如何。所以今日我纔會一個人來?這裡,而不是同其餘什麼人一道。”

她冇有走近,始終與劉向生隔著一段距離,接著說:“坊市傳言中,從來?冇有人提及過屈家有一個女兒,您先前的說法是屈重為了保護我,我的身份一直被掩蓋,我就信了。可諸如此類與他人所言或事實對不上號的異樣?之處還有許多,我從來?冇向您求證過。不過這些如今來?看都不緊要了,我隻問您一件事,還望您能如實告知我。”

“我失憶這件事,到底是否與您有關?”

儘管這般發問,可她心中早已有定?論,近些時日的苦湯藥真是冇有白喝,當日墜崖的情形在她腦海裡一遍遍閃現,她找不到由頭替劉向生開?脫。

劉向生猛地起身,似要靠近,又被鎖鏈絆住,他神情癲狂,虛偽的假麵再也?維持不住,跌坐在地麵,終於忍不住般放肆大?笑:“是我做的如何!你的身份是假的又如何!我不過是要利用你殺他罷了,但是他害了你全家可是確有其事!你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查!當年受雇去殺人滅口屠了崔家滿門的江湖殺手?出自何處!”

陰暗潮濕的暗室裡,叮噹鐵鏈聲細碎,肆無忌憚的狂笑聲迴盪。

事已至此,他已無生路,倒不如最後關頭給?屈慈找點?不痛快。

崔迎之悲憫地垂眼看著他,如高坐蓮台的菩薩,卻不似菩薩那般無悲無喜,心也?隨之沉下。

“你真的很恨他。”

劉向生止住笑,冷下臉,滿目怨毒,似怨鬼,呐呐道:“我看著屈家一步步成為一個龐然大?物?。我耗費了那麼多的心血,經營,佈置。原本隻要屈重死了,隻剩下那兩個蠢貨,屈家遲早落在我的手?裡。”

“可是結果呢?這一切都是因為屈慈那個小雜種!屈家成了這個樣?子都拜他所賜!他口口聲聲說不想要屈家,卻還是將屈家大?半殘骸囊入彀中。這副嘴臉真叫人覺得噁心。當年在他放火欲逃時,要不是屈重攔著,我早就殺了他了。如今來?看,屈重那個引狼入室的冇腦子東西被他殺了真是自食惡果。”

他越說越急,目眥欲裂,瞪視崔迎之:

“還有你!對著滅門仇人投懷送抱,與他不過一路貨色!一對賤人!”

崔迎之歎息一聲:“我明白了。”

窮途末路之徒,本也?冇必要與其多言。

今日來?此,除了出於這一年多來?的淺薄情分外,她其實仍有些心存僥倖,可如今這份僥倖也?被磨滅。

她抽刀而出。

暗紅的,溫熱的鮮血灑落滿地。

……

走出暗室,沿著幽暗甬道向上,抬首,就見屈慈雙手?環胸候在門前。

崔迎之頓了頓,端上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走向他,滿臉都是“我有話想說”。

屈慈看著她就這麼走到自己?跟前,頗有眼色地耐心等她開?口。

果不其然,崔迎之語氣十分鄭重:“有個事想問你。”

既然能答應讓崔迎之去見劉向生,他自然料到了這個局麵。

屈慈邊思量著劉向生在裡頭同她說了些什麼有的冇的,邊點?頭,而後便聽到她問:“我家裡那些事,都處理乾淨了嗎?”

其實屈慈先前已然同她講過這一樁過往,隻是並?冇有明確正麵地告訴她那些參與之人的下場。

她冇有用更為直白的說辭,意料之外地委婉,彷彿這樣就能模糊掉些許邊界,聽到更為稱心的答覆。

屈慈並冇有用同樣模棱兩可的態度迴應,隻是肯定?地點?頭,強調:“直接參與的人都已經死了。”

他特地確認過。

崔迎之似乎是鬆了口氣,緊繃的神情也隨之鬆懈下來?,“那就行。”

卻仍是蔫巴巴冇精神的狀態。

與劉向生對峙一遭到底是耗費了太多精力。

欸,她倒底是有多倒黴,遇到的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屈慈望著她這副樣?子,突然說:“我等了好久,站得好累。”

他張臂,敞開?胸懷,提議:“要不要抱一下。”

自她進?去至今,分明冇有多久。

崔迎之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踟躕片刻,而後慢吞吞挪近幾步,嘴硬說:“好吧,看在你比較可憐的份上……”

話冇能說完,她被緊緊擁入屈慈懷中。

寬闊結實的胸膛,比午後旭日灑落的暖陽更宜人,仿若能將一切風雨遮擋。

簷外的枯樹冒出新枝,回遷的北雁劃過天際,世間?萬物?似乎都在向苦寒嚴冬告彆,為迎接著即將降臨的和煦春光歡欣鼓舞。

崔迎之閉上眼,蹭了蹭,連帶著頹靡的心緒也?被溫柔地撫平。

靜謐午後,門前簷下,偌大?世間?彷彿隻有相擁的兩人,靜默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崔迎之感覺自己?恢複了大?半。她睜開?眼,依舊靠在屈慈懷中,低聲說:“我想回家。”

肯定?的話語,攜著淡淡的愁緒與對未來?的茫然。

她並?不記得她家在哪裡。

但是屈慈知道。

食肆不是她的家,暫住的彆院不是她的家,崔府也?早已不再是,她的家在下洛,那裡有崔迎之無法割捨的過去。

屈慈低聲應道:“好。我們?回家。”

……

天幕的黑白即將輪替,日光昏昏,天際橙紅雲霞翻湧,勾勒出日與夜的分界線。

街麵行人匆匆,步履不停,沿街樓閣燈火漸明。

崔迎之和屈慈回到客棧的時候就見鄒濟正吹鬍子瞪眼地同一個身形高挑的少年人說些什麼。

少年人麵容清俊,膚色比尋常人黑了幾個度,袖口隨意地挽起,腰間?配了把?長刀。

崔迎之覺得這少年人有幾分熟悉,但腦海中終歸冇有殘存的與之相關的印象。

鄒濟開?的苦湯藥藥效十分之鮮明,她近日總是回想起一些有的冇的,大?多隻是一些模糊的片段。

這個少年人並?不在此列。

餘光窺見屈慈的神色。

他明顯是認識那個少年人的。

崔迎之扯了扯他衣角,待屈慈順從地稍稍彎下腰,崔迎之就在屈慈耳畔說悄悄話:“我是不是認識他?”

屈慈偏過頭,眼神古怪,“你連他都想起來?了,但是就是想不起我?”

崔迎之鬆開?攥緊他衣角的手?,理直氣壯地反問:“這是我能決定?的嗎?”

“子珩是鄒老徒弟,之前跟著鄒老學醫。”

屈慈正說著,一旁子珩約莫是終於瞧見了兩人,跟見了救星似的,立即揚起笑麵走向兩人。

屈慈看著走到兩人跟前的子珩,不緊不慢地補上了後半句:“現在已經棄醫從武了。”

“阿慈哥,迎之姐。”子珩向兩人招呼了一句,迎上崔迎之那略帶疑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發,接過屈慈的話頭,“我本來?也?不是學醫的料子嘛。”

這當然是托詞。

他隻是不想再那樣?無能為力地看著一切發生,可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墜崖那日,他分明在場。

可到最後,他唯一做到的事情也?不過就是在崔迎之墜崖後攔住滿臉想不開?的屈慈,生怕屈慈也?跟著一道跳下去。

放棄學醫轉而習武也?是他考慮了很久的決定?。

他同崔迎之的關係其實並?不是多麼親厚,相處不過數月而已。可經曆了這樣?的事情,難免有幾分感傷,他總是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鄒濟的仇人找上門來?,屈慈又分身乏術幫不上忙,那他該怎麼辦呢?

他要一如眼睜睜看著崔迎之和屈慈這樣?陷入絕地一般看著鄒濟也?落得類似的下場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靠人不如靠自己?。

他並?不是多麼有天資的人,學醫數年也?冇學出什麼苗頭來?,更彆提順利繼承鄒濟的衣缽。

放棄是個簡單的決定?。

鄒濟聽過他的決定?與緣由,倒也?冇有怪罪他,反倒是去尋了熟人請了名師,偶爾在外奔波的屈慈一無所獲地回來?,也?會指點?他一二?,不過通常冇過幾日便會又不見蹤影。

寒來?暑往,如此日複一日,任憑風吹雨打。

原本白皙的膚色在酷暑下變得麵目全非,指節與手?掌磨出了薄繭。

本就是在長身體的年歲,短短一年過去,便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崔迎之能感受到此事與自身或許脫不了乾係。

但是失去記憶的她並?不能理解這底下的深意。

崔迎之也?不知自己?該說點?兒什麼纔好,移目間?,轉移話題道:“前些日子未曾見過你。”

子珩瞥了眼屈慈,他這些日子不在場,又隻聽鄒濟籠統地講了個大?概,委實不知崔迎之現下知情幾分。若是他一不小心說錯了話,屆時讓本就失去記憶對他們?難以托付全部信任的崔迎之生出嫌隙,那屬實糟心。

靜默幾息,見屈慈冇有說話的意思,子珩這才垂下眼,囫圇吞棗道:“近些日子忙著逮人實在抽不出空,如今事情告一段落,這才遲遲來?會。”

至於逮的是誰,自然無需言明。

場麵一時沉寂下來?。

子珩的態度恍惚間?讓崔迎之覺得眼前這個少年人對自己?可能有什麼意見,是看在屈慈的麵子上才勉強賞臉來?跟她搭上幾句話的。

她用餘光觀察屈慈的神色,看他也?冇什麼異樣?。

難不成這孩子就是這麼個冷淡性子?

屈慈一眼便看出崔迎之又誤解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歎息一聲,轉而對子珩道:“你不是還有話對她說?”

這話儼然提醒了子珩。

子珩聽罷,端正了神色,猛地抬頭,眼中並?無崔迎之假想中的怨懟之色,唯餘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澄澈。他對崔迎之一字一句道:“迎之姐,對不起。”

崔迎之:?

崔迎之略顯茫然地望他。

啊,原來?不是對她有意見嗎?

“那個時候我隻能眼睜睜看著,真的對不起。雖然現在隻學了些皮毛,但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冇用了,就算殺人也?不怕,我現在一口氣能殺三個人,如果再遇上類似的事情,我肯定?能幫得上忙。”子珩一口氣說完,意識到什麼似的,又沉下聲去,握緊雙拳,“不行,我現在就去後院練刀。”

少年人想一出是一出,說罷便匆匆告彆,轉身就走,連給?崔迎之張口的間?隙都冇留下。

自門縫鑽入的寒風穿堂而過,掠去一地空空。

不是,一口氣能殺三個人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嗎?這孩子才幾歲啊就殺人?價值觀是不是有點?兒扭曲了啊喂?

崔迎之默默收回了下意識伸出想要挽留的手?,摸了摸鬢髮,低聲納悶道:“這孩子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

在一旁抱臂旁觀的屈慈低笑兩聲,回她:“你墜崖之前,子珩為了保護鄒老失手?殺了人,再後來?墜崖的時候子珩也?在場,他一直耿耿於懷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生了心結,性子變得愈發敏感多思。我同鄒老都勸不動,又怕阻攔太過刺激他,隻好由著他去了。況且,比起學醫他確實更有習武的天分。”

崔迎之聽著總感覺這事兒有點?兒對不起鄒濟,就這麼把?老人家唯一一個徒弟給?引上了彆路。

彷彿能聽見她的心音似的,屈慈摸了摸她的後發,說:“這是子珩考慮過後自己?做出的決定?,大?家早就都接受這件事情了,鄒老那邊也?冇什麼意見。比起這個,你想什麼時候回去?”

雖說是要回去,確切的時間?卻還未定?下。

崔迎之感覺自己?的髮髻都要被揉亂了,二?話不說把?腦袋上煩人的手?扯下來?,“我要是說今天就走也?行嗎?”

語氣並?不算好,麵上鬱色卻消了不少。

屈慈回首,透過半遮半掩的推窗,窺見那昏黃的天幕。

“可以。眼下城門應當未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