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烏夜啼(一) 罪魁禍首就是她爹的義子……

臨近初春, 乍暖還寒,北地風沙也阻擋不了鮮紅翠綠先後破土而生,生機盎然。

屈三娘結完上一單的傭金, 從鏢局離開。她其?實不是很喜歡出門, 也不是很喜歡這份營生, 隻是生活所迫, 為了吃口?飯, 不得不出門賣力氣。

時至晌午,正是飯點, 本想直奔食肆,不過沿路恰巧路經臨時租借的小院,她便進?門打算先將累贅的包袱放下, 再換身衣裳。

走進?院中,就見時隔三月未見的劉向生坐在院中等她。

屈三娘想這是又該逃了。

她一年前不知為何失去了大半記憶, 醒來時誰也認不得, 隻勉強記得自己叫三娘,睜眼見到的第一人便是劉向生。

劉向生告訴她, 他是她爹屈重的故交。他們老屈家曾經在江湖裡?是叱詫風雲的頭一號人物?,但?是偏偏為奸人所害,家破人亡。她爹臨終前將她托付於他, 為了避開仇人追殺,他們二人才迫不得己流落逃亡, 整日東躲西藏。

罪魁禍首就是她爹的義子屈慈。

其?人忘恩負義, 狼心狗肺, 奸詐毒辣,總之十惡不赦,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起初, 屈三娘對這番論調持懷疑的態度,畢竟江湖傳聞再好聽說不過。屈家的江湖風評實在不怎麼?樣,與劉向生所言有不小的出入。關於屈家與一月散的流言肆意瘋傳,至今仍然時常有人提及,人人都道屈重的的確確是被屈慈所殺,又說在某地發現了屈家其?餘人等的屍骨,定也是由屈慈所害。

當事人始終冇有出麵否認過。

當然,承認與否都不會有什麼?差彆?,世人總更偏向自己願意相信的。

白?駒過隙,屈三娘逐漸回憶起來些許細碎往事,比如她似乎還有個亡夫,又比如她從前有個師傅,偶爾還有些過往的光影在眼前重現,人臉具是模糊。

每每想要往細處深思時,便什麼?也記不起來。

腦海中彷彿一層薄霧遮擋,她隻能從隱約處窺見過往的小小一角,卻始終無?法真正觸及。

屈三娘偶爾會同劉向生聊天,試圖瞭解自己從前的麵目。

譬如她發現她的右手有傷,使不出什麼?力道。劉向生就說這是屈慈做的,屈慈還把他的右手也廢了,經脈俱斷。

譬如她想起自己幼年時似乎家境優渥,還有其?他的兄弟姊妹,以及隱約記得自己有個早死的亡夫。劉向生就說她的兄弟屈晉已?經被屈慈殺了,亡夫也是被屈慈殺的,日後一定要為他們報仇。

就連有時候,她從書局買了本新?出的話本被劉向生看到了,劉向生都要說一句,讓她少看這些恩怨情仇的本子,更加不要學話本裡?那種明知道對方?是仇人還要跟人家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女主人公。

總之不管話題的出發點是什麼?,最終的落點都會落到:屈慈是他們老屈家的大仇人,若是遇見,一定要牢記對方?的累累惡行,將其?除之而後快,不管對方?說什麼?都彆?相信,絕不能為對方?的讒言動搖。

漸漸地,在劉向生長?年累月楔而不捨的長?篇大論下,屈慈在屈三娘心裡?的形象成功變成了一個茹毛飲血,青麵獠牙,還有廢人右手怪癖的惡人形象。

屈三娘雖然能理解劉向生對屈慈的深惡痛絕,可聽得多了,也還是忍不住覺得有些煩。

她想她什麼?都忘記了,那些恩怨情仇自己都冇有半點兒印象,知曉的一切全來源於他人之口?。

讓她去恨,著實為難。

誠然,這一路顛沛流離,全拜屈慈所賜,屈三娘難免心生怨懟,可這份怨懟委實冇有嚴重到非要殺人的程度。

偏偏劉向生與她無?親無?故,如今願意帶著她擺脫仇人追殺全是看在她親爹的情麵上。於情於理,她也不能表現出任何不耐,於是每每劉向生教育她日後要如何殺敵報仇,她也隻觀努力迎合,給足對方?情緒價值。至於真聽進?去多少,當然隻有她自個兒心裡?清楚。

思及此,她笑了笑,麵色如常,同劉向生打招呼:“劉叔,您怎麼?回來了?吃過飯冇?我今日在鏢局剛結了銀錢,手頭寬裕不少,不妨去外頭吃頓好的。”

劉向生總是有自己的事要忙,並?不讓她知道。十天半個月也不一定回來一遭,故而與她的交流並?不算多。每每現身,十有八九是要帶她搬離當下所在之地。

這回在北地待了三個月,已?然算是長?久。

劉向生瞧著她,突然想起一年前的事兒來。

那日崖邊,他敢將屈慈引去,自然是因為在有所佈置,他本以為屈縱能夠多少拖住崔迎之一段時間,不曾想那個冇用的東西壓根派不上多大用場。

後來局麵急轉直下,他一不做二不休,便想將屈慈拖下水,儘管這方?案風險極大,但?隻要屈慈死了,代價再大,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偏偏被快馬趕來的崔迎之橫插一腳。

好在依照先前從屈縱那邊得到的訊息來看,崔迎之於屈慈而言著實不同,他想著也不是不行,便又生出了彆?的心思,於是將墜崖的崔迎之一道救下,又對她用了一月散。

真正的一月散實際上並?冇有製成,他誆騙了屈縱與屈晉。因為研製出來的藥與原先預設的效用相去甚遠,隻不過能影響人的記憶與神誌。畢竟時間有限,再多的效用他也冇法確定。

並?且他也並?冇有研製出解藥來。

好在這樣的效果?也堪堪足夠,他用這藥網羅控製了一小?*? 批人,這一年多來靠著往日的佈置一直在躲避屈慈的搜尋。

起初,他對崔迎之並?不報以多大期望,畢竟一月散的效果?因人而異,他想著如果?崔迎之被藥傻了或者藥死了,就乾脆找個地方?將她藏起來。有她在手中,屈慈必然投鼠忌器。

誰料這女人還挺能抗,被下了那樣的藥量,神智竟然都冇出問題,唯一的毛病就是記憶全失。

這雖出乎他的意料,但?無?異於有助於他成事。於是他改變主意,決定慫恿崔迎之去殺屈慈。

看曾經的有情人刀劍相向,想想就知道,屆時的場麵會有多精彩。

劉向生有時候真覺得連老天都在幫他。

崔迎之意外地聽話好操控。每次提及屈慈都與他同仇敵愾,一副恨不能將人抽筋扒皮的態度。

劉向生對她的表現很是滿意。

念及此,劉向生大方?揮手,語氣和緩地叮囑她:“你自己去吧。不過小心些,有訊息傳來,屈慈一行人朝北地來了。這場你追我逃的戲碼差不多也該結束了。北地,就是屈慈的葬身之地。”

劉向生意味深長?地看著一身懶散做派的屈三娘。

而崔迎之,就是此番殺死屈慈的關鍵。

……

屈家事發,不過多久便徹底倒台,混亂局勢維持了很長?一段日子,最後屈家那些殘部不知為何落到了屈慈手中。

可屈家從前名聲實在不太?行,一月散的事情又暴露,不少屈家曾經的仇敵即刻反撲,給屈慈找了不少麻煩,傷亡不可避免。

由此聲名更差。

劉向生並?冇有同屈三娘說詳細的計劃,也冇刻意安排屈三娘做些什麼?。屈三娘想這是因為屈慈那夥人還冇到。

雖然屈三娘本身並?冇有強烈的報仇意願,但?若是劉向生的安排,她也不會拒絕。雖然劉向生冇提,但?她仍是決定打探一下預期的動手時間,提前稍微準備一下,爭取一次成事,省得劉向生一見麵就同她叨叨這些陳舊往事,聽得她耳朵生繭。

要打聽這事兒其?實並?不難。

屈三娘推開了慣常光顧的食肆大門。

食肆名叫雲記,離她目前暫住的小院不遠,走兩步路就能到。

老闆麗娘從前也是江湖人,後來年歲漸長?,退隱山林,便在此地開了間小店。

店麵並?不大,就是尋常營生,店內外也不過隨意擺了幾張木桌木椅。隻不過她手藝格外好,烙的餅也合屈三孃的胃口?,三五日裡?能來兩三回。

來得多了,自然也與麗娘熟絡起來。

北地本是荒蠻之地,民風彪悍,又地處國界,戰亂不休,蠻人入境□□掠之事司空見慣,少有安定時候。因而催生了大量的遊俠與鏢師,平日裡?來雲記的也以這些人為主。這些人走南闖北,訊息來源五花八門,總能帶來新?鮮事。

是以麗娘人雖然不在江湖,江湖裡?的大小奇聞異事卻是從未落下,哪出最近又生了什麼?風波,細枝末節如何,屈三娘每每都能從她這兒第一時間聽聞一二。

她入門坐在老位置,同麗娘打了聲招呼。

待碗筷上桌,眼看麗娘眼下得閒,屈三娘直接問道:“能不能同你打聽個事兒?”

麗娘驚奇:“這是吹了哪兒的風轉了性?,往日倒是不見你對閒談八卦感興趣。”

她將手頭用來擦桌的粗布隨手一丟,一隻腿跨過橫椅,以一派狂放的姿態坐下,爽快道:“問吧,若是知道我就告訴你。”

“我想問屈家的動向,他們是不是要往北地來了?”

屈家從前樹大根深,不少人忌憚,如今雖然冇聽說再行惡事,卻也引得人人避之不及。

麗娘誤以為屈三娘隻是不想尋晦氣,這才特意向她打探,想要避開,便說:“是有類似的風聲傳來,近些日子生意都冷清了。”

“大約何時會到?”

“這個嘛,”麗娘放低了聲量,“聽說屈家那位也在,訊息傳遞需要時間。再早一些或許還趕得及,但?當下你若要避,在自家閉門不出便算了。畢竟實在說不準他們什麼?時候來,若是碰巧出城路上撞見了,那著實倒黴。”

屈家那位。

指的是屈慈。

畢竟屈家收養的義子一夜之間將當時屈家的主事人兼義父手刃,而後被追殺奔逃數月後,又連殺了屈縱屈晉,將屈家納入彀中,怎麼?看都很有戲劇性?。

世人都覺得這就是個心機深沉城府極深的心狠手辣之輩,各色傳言在流傳中發酵。

屈三娘想怪不得劉向生消失那麼?久突然就回來了。

大仇人都快到家門口?了,能不著急嗎。

“他們一行人數幾何?”

麗娘搖頭:“這我倒是不知,畢竟太?詳細的內容都會在流傳中失真,又說隻瞧見了三五人的,有說有二十餘人的,還說有說是有上百人的。”末了,還不忘補上一句吐槽,“屈家現在死得就剩那麼?小貓三兩隻了,還當它是一兩年前的屈家嗎,也不知傳出這流言的人怎麼?想的。”

她聽出了不對勁,對屈三孃的發問起因產生了好奇:“怎的,你似乎並?不是想避,而是與屈家有仇怨?”

屈三娘頓了頓,說:“應當是有吧。”

麗娘覺得好笑:“有就是有,冇就是冇。怎的還有個‘應當’?”

屈三娘很難解釋。

總不能說她其?實失憶了,她知道的事情大多是劉向生告訴她的。她的身份,劉向生的身份,劉向生與她的關係,這些全都出自劉向生一人之口?,她冇法找其?他人證實。

不過屈慈害了屈家這事兒倒是板上釘釘的。

如果?她是屈重女兒這個前提是真的,那麼?她跟屈慈的確有滅門殺父的血海深仇。

見屈三娘不欲多言,麗娘也識趣地冇有繼續追問,而是勸說:“想找屈家麻煩的人太?多了,不差你一個。再者你隻孤身一人,勢單力薄,尋他們麻煩未必能討到好。”

屈三娘知道麗娘所說有理,但?是劉向生大概率也不會讓她一個人去送死,必然會準備其?他後手。再加之她其?實對自己還挺自信的,她失憶前應當本就身手不俗,要不然她也不能找到鏢師這份餬口?的活計。

麗娘畢竟與屈三娘認識不過三個月,又不知屈三孃的根底,屈三娘執意要走這條艱險之路,她冇有立場強行攔住。故而雖有些憂慮,但?到底也冇再多說些什麼?。店裡?這會兒也不忙,她索性?與屈三娘就其?他瑣碎八卦為題胡侃起來。

話題換了又換,屈三娘終於嚥下最後一口?餅,拍去手上的碎屑,起身結了飯錢。

“若是有什麼?其?他訊息,勞煩告知。”

麗娘爽快地應了一聲。

午膳已?經用完,在這兒待得時間也已?然夠久,想說的話也已?然說儘,再冇什麼?旁的好與麗娘聊。屈三娘戴上帷帽,提著用油紙包裹的兩個餅離開。

食肆也依舊有條不紊地接待著來自四方?的閒散來客們。

屈三娘前腳剛走不久,推門聲響,麗娘尋聲望去,目光被來客手中提著的鳥籠引去,回神,又落到他的右眼上,怔愣幾息,如常笑道:“客官,來點兒什麼??”

來者禮貌道:“兩個燒餅,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