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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蠶儘(三) 對不起。

荒風落日, 斜陽帶著?餘暉如火墜落,在滿天的?雪地裡渡上一層粼粼金光,日與?夜交替的?間隙, 曠野間唯餘風聲, 葉聲, 卻無人聲。

崔迎之和屈慈抱著?刀, 倚著?枯木, 就這麼靜靜看著?那點?殘陽漸消,投落在麵上的?陰翳也自?發間挪移, 遮住眉目,最終整張臉都被葉影所掩,再叫人看不分明。

崔迎之冇能擰過屈慈。

他不肯和鄒濟與?子珩一道先行離開。就算她變著?法?質問屈慈:明明隻要再等一段時間, 避開追捕,不要出麵, 就能撥雲見月, 海闊天空。你?非要去,若是死在這裡, 難道不會不甘心?嗎?

可屈慈隻是說:“此事因我而起,冇有讓你?擋在前麵的?道理,也本該是我去的?。若隻我一人, 我想是不會去自?投羅網的?,可你?既然非要去, 我又攔不住, 也隻能跟著?一道。崔迎之, 彆什麼擔子都往你?自?己?身上攬。”

的?確冇有這樣的?道理,於理而言也不該這麼做,可她實在是不希望身邊再有任何一個人出事了。

少時她冇本事護住家人, 後來又冇能護住她師傅,崔迎之不想自?己?這一輩子渾渾噩噩過完,發現自?己?到頭來什麼都留不住,隻餘下一場空。

就好像她空空蕩蕩地來這人世一遭,享過人生百味後,又潦潦草草地離開。

崔迎之知道這人世間多數人都這樣。

可她不想。

馬蹄聲打斷了崔迎之的?思緒。

有人來了。

她慵慵抬眼,就見屈晉和榮冠玉策馬趕至,周遭也被分批圍了起來,看裝束,來者皆是屈家的?死士。

人數並不算少。

崔迎之掃視一圈,最終將目光落回了勉強算個熟人的?榮冠玉身上,平靜問他:“孩子呢。”

榮冠玉依舊是不日前那副溫和做派,平易近人地笑:“在屈縱手裡,不曉得被關在哪兒了,說不準已然被殺了。反正也是引你?們出來的?幌子,冇什麼彆的?用?處。”

曠野的?風呼嘯而過,捲起千堆雪。

崔迎之的?心?也隨著?這風,一寸寸冷下去,又問:“你?出現在這裡,是崔路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你?似乎不相信他會做這樣的?決定?”榮冠玉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反問。

可冇等崔迎之迴應,他便輕笑兩聲,自?顧自?接道,“好吧,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與?他隻是尋常的?交易關係,有人開出了更好的?價碼,我自?然會做出對自?己?更有利的?選擇。”

果然,榮冠玉反水了。

他們一開始認為?榮冠玉代?表崔路,纔會就是否相信他的?說辭而猶豫。可既然他反水,那日派他來傳訊息的?,究竟是崔路還是屈家便難說了。

“與?他們費什麼話。”屈晉在一旁聽得不耐,直接抽刀,指向屈慈,作勢就要攻去。

轉瞬,刀光閃爍,利刃相接。

屈慈不躲不避地迎上了他的?寬刀。

儘管屈晉不喜多言,可屈慈卻是個熱衷於在打鬥過程裡說垃圾話騷擾對方的?人。

他看著?這位名義上的?義弟,一邊笑眯眯地拔刀抵住來勢洶洶的?進攻,一邊說:“怎麼脾氣還是這麼急,你?這樣很容易被屈縱當?猴耍,說起來他今日怎麼冇有一道來?”

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屈晉始終不言,隻是一刀又一刀地落下,直擊要害。

短兵碰撞,摩擦出刺耳的?金屬聲。

屈慈似乎後知後覺地想到了什麼,感慨似的?道:“屈重死的?時候我用?的?好像也是這把刀,死在同一把刀下,你?們父子倆也算有緣。”

提及屈重,屈晉可算有了點?兒反應,避開屈慈角度刁鑽的?回劈,退了幾步,冷笑:“我父親那樣待你?,你?反手將他殺了,忘恩負義的?雜種。”

聽及此,屈慈短暫怔愣,又放聲笑起來,似是扯到傷處,咳了兩聲,麵上滿是諷意:“他如何待我?你?心?裡冇點?兒數嗎?我身上的?舊傷拜誰所賜,辦事兒的?時候傷的?有多少?在屈家挨的?又有多少?”

“若不是他想殺我,我本也不想要他性命。他這些年所行所為?愈發敏感多疑,後來我殺了他,屈縱和你?都高興得不得了不是嗎?如今又來偽裝成一副父子情深的?作態來指責我算什麼?”

屈晉似是被戳了痛處,暴怒:“父子情深?你?纔是他最得意的?好兒子!我算個什麼東西?”

他手上攻勢愈發生猛起來。

屈慈應對不及,一個不慎,臂上便被身側逼近的死士劃出一道血口。

他先前的?傷勢還未能好全,如今對上屈晉,又需顧慮其餘周遭隨時上前補刀的?死士們,其實並不占上風。

戰況愈發焦灼。

而此刻另一邊的?崔迎之也自?顧不暇。

她第一回見到榮冠玉時便察覺出對方武功不俗,可到底未曾交過手。如今對上,這才徹底意識到對方到底有多難纏。

更遑論此地還有數不清的死士將他們團團圍困。

自?此脫身仿若是不可能的?事情。

又是一刀落下,劃破背部?的?衣物與?肌膚,血雨飛濺,屈慈卻趁此時轉身,逼近,一刀刺入要害。

兩人皆應聲倒地。

這樣的?處境裡,半息破綻也不能多留。

屈慈身當?強弩之末,仍踉蹌著?起身,勉強擦去唇邊溢位的?血,不管身上的?刀口,又避開其餘撲湧上前的?死士,似乎是終於意識到了對方此番的?殺意般,笑問倒地不起仍餘聲息的?屈晉:“這回不抓活口的??解藥藥方不要了?”

“還是說,你?們總算是知道,這世上根本就冇有什麼一月散,一切隻是屈重的?騙局?”

此言一出,周遭聽聞的?死士們無不頓住,明顯猶疑,不再上前。

屈慈支撐不住般順著?枯樹跌坐下,見狀,又笑:“看來這個月的?藥冇能按時發啊。”

被刺中要害屈晉狼狽地捂著?傷口從地上爬起,呼吸聲粗重,儼然也不過苟延殘喘。

他全然不顧自?己?這般窮途末路的?境地,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大笑:“那又如何!真正的?一月散已然被研製出來了!冇有屈家!也會有李家,王家!”

說罷,積攢的?恨意在此刻似乎化為?了力量的?源頭,他拚儘了最後的?氣力,舉起寬刀,衝到屈慈跟前,如疾風,如驟雷。

寬刀眼看就要落下,屈慈卻似乎冇有再躲的?力氣。

崔迎之餘光瞥到此處,不由?分神,未料身後寒光乍現。

利器刺穿□□的?聲音,鮮血湧出滴落在雪地的?聲音在崔迎之耳畔響起,她冇能注意到屈慈那處的?後續,也冇來得及對自?己?的?險境作出反應,便被人撲倒在地。

滿目血色占據了她的?全部?視野。

不知何時趕至的?崔路倒在她身旁,利器刺穿了他的?前胸,鮮血奔湧而出,在雪地裡洇出驚天動?地的?一抹紅。

榮冠玉似乎也冇料到崔路會突兀地出現在此地,無措與?訝異在眼中一閃而過。但?到底是冇再繼續動?手,隻是事不關己?地站在一旁,依舊掛著?虛情假意的?笑。

崔迎之從來冇感覺過自?己?那麼心?慌過。

彷彿有什麼東西又要從指尖流走。

她強迫自?己?維持冷靜,起身,迅速確認了屈慈那邊冇出什麼事兒——屈晉已然徹底冇了聲息,其餘死士見狀,又因貿然得知真相的?衝擊,具是停下手,一時不知下一步該如何。

而後又收回目光,將崔路翻個麵,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料,捂住崔路的?傷口止血。

崔路卻攔住她,強忍著?痛,說:“冇必要了。”

可崔迎之不聽,她擰著?眉,臉色從未這麼難看過,連多問一句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都冇有,隻是沉默。

原本應是與?崔路一道趕來的?江融喘著?氣,在天寒地凍的?節氣裡額間還掛著?汗,費力地推著?那輛木輪椅遲遲到場時,撞見的?便是這樣一副駭人的?場麵。

白茫茫的?天地裡?*? ,她隻能看得見雪中的?紅。

怔愣並冇有多維持幾息,她迅速反應過來眼下的?局麵,依舊冇多分給其餘人半片目光,一言不發地將崔路扶上輪椅。榮冠玉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卻終究是冇有出聲,隻是靜靜站在一旁,當?個沉默的?看客。

江融並不會醫術,麵對這樣的?傷勢實在束手無策,隻好緊繃著?臉,語調帶著?些微哽咽,對崔路說:“我們現在就去找大夫。”

可崔路太清楚自?己?這身體?同四麵漏風的?茅草屋冇什麼區彆。他痛得有些失聲,緩了片刻,才無奈地告訴江融冇有必要。

“怎麼冇有必要?你?不要命了嗎!”江融情緒激動?地大喝,淚水也似連珠順著?臉頰滑落。

這份激動?情緒並冇有影響到崔路,他隻是冷靜地預計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隨後抬首望向榮冠玉,冷靜陳述:“我早該料到當?初既然為?了江融留下,日後也必然會因此離開。隻是冇想到這些年派你?與?屈縱聯絡,反倒為?你?創造了機會。”

榮冠玉依舊沉默不言。

事到如今,兩人之間也的?確冇什麼好說的?。

崔路也不想再提及什麼過往,反倒顯得今日這局麵可笑。

他的?目光轉而落到崔迎之身上,大約因傷口實在疼得難受,笑得有些勉強,卻仍是放柔了語調,似是交代?遺言般同她一字一句道:“我已然把屈家的?真相散出去了,屈縱那邊發現不對很快就會跑。這個月的?解藥冇發,人心?浮動?。新?藥製成的?時候又不太巧,挽回不了局麵了,屈家分崩離析已成定局。屈縱就算僥倖脫身,屈家失了勢,再冇人會忌憚他,過往仇敵的?追殺夠他受了,不會再翻起多大的?風浪來。”

“我手上的?人脈錢財,一應交給了江融,你?若是日後有需要,可以去尋她。”

他眼前漸漸模糊了起來,又似是陷入了追憶,聲量也愈發輕,“江融也是家破人亡後逃了出來,我當?年救下她,是因為?她那個時候和你?真的?很像。其實本來也不想救個陌生人,隻是當?時看著?她,就想起你?來了,我救不了當?年的?你?,可那時最起碼能做點?兒什麼。我還是忘不了崔家的?事情,這些年總是想彌補點?什麼,所以纔會把崔家舊宅尋照從前的?模樣重建,一磚一瓦,一切如初,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可是我心?裡清楚,總歸回不去的?,我想你?也不會願意再回到那個地方……”

說著?說著?,他終於支撐不住似的?闔上眼,聲音低不可聞,最後的?話語被冇入風中。

風告訴崔迎之:

“對不起,迎之姐。”

對不起,因為?崔義害死了她的?家人。

對不起,他冇能攔下崔義,也冇能救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