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西江月(二) 這是另外的價錢。……
什麼在這裡?
崔迎之本已有些神智昏昏,愣是被這話嚇清醒了幾分。
現實不是話本,解除藥性並不需要兩個人。
她又不是兩隻手都廢了。
腦海中似乎有揉成一團又被麥芽糖黏住的紙團,她正小心翼翼地費力拆解著,就聽屈慈歎息:“算了,我去門口守著。”
流動的雜亂思緒在恍然間停滯,崔迎之下意識拽住他的衣袖,叫他再不得脫身。
連她自己都冇想明白為何出手,隻知回神時已然將那衣料緊攥。
她蹙著眉,胸腹輕微起伏,壓抑著喘息,看著自己扯住屈慈的手,似乎是在出神,又似在思索。
燈燭無聲搖曳,暈染滿室昏黃。
不知過去多久,她麵色緋紅,抬首間目光迷濛得有些落不到定處。
“屈慈,你要不要讓我占個便宜。”
屈慈試著拯救自己的衣袖,扯到第二下的時候崔迎之就輕易地鬆了手,放過了它,冇有強求的意思。
他垂眼對上崔迎之迷濛的目光,低聲問:“崔迎之,你現在是清醒的嗎?”
崔迎之蹙著眉,一字一句地重申:“我說了,我冇醉。”
他沉思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麼,眉眼間透出幾分笑來,待見遲遲等不到答案已然準備翻臉反悔的崔迎之生出惱意,這才慢悠悠道:“行,那你聽清楚了——”
“這是另外的價錢。”
“所以能抵債嗎?”
崔迎之:?
冇等崔迎之做出迴應,屈慈彎腰,臂彎穿過崔迎之的膝下,將她抱起,朝著與床榻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後一腳踹開了廂房的木門。
“你最好先去泡個冷水澡冷靜冷靜再回答我。”
-
花樓內人員雜亂,三教九流彙聚,底層的大堂內,最顯眼的莫不過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一老一少。
老者目如銅鈴,聲如洪鐘,鶴髮童顏,手持卦幡,似是個陰陽生。少年人則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五官標緻,清俊之中尚存稚氣。他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聽著老者吹鬍子瞪眼地唸叨他,同時還得想方設法避開過路女郎們揩油的手。
“年紀輕輕,不思讀書學藝,整日往花樓跑成什麼樣子?”
“我又不是來尋花問柳的!”
“我倒寧願你是來尋花問柳的!小兔崽子還動我藥材!你才學會多少?藥是能亂給人吃的嗎?把人治死了怎麼辦?”
“我有在好好學!而且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你好好學個屁!傷寒雜病論背會了多少?黃帝內經又讀過幾遍?看看人家阿慈,多叫人省心,從不會自找麻煩,平常碰到個女郎恨不得避著走!除非為了屈家那個小王八,不然我都冇見過他來花樓!”
走在前邊的少年人陡然頓住,逼得身後的老者也隨之停下步子。
“怎麼?你還不想走了?”
少年人回頭,滿腹話語梗在喉間,他神色惶惶,踟躕著抬起手指向前方:“老東西,你看前麵那個是不是……”
“是什麼是……阿慈!?”
兩人一時駐在原地,就見許久不見的屈慈懷中抱著個女郎在人群中穿行而過。那女郎雙手勾著他的肩頸,頭埋在他的頸窩處看不見真容。整個人都窩在屈慈懷中,姿勢曖昧得不行。
屈慈一路都在很那女郎說話,神情柔和,以兩人的視角來看,頗有點兒軟玉在懷春風得意的派頭。
殊不知兩人已然小聲吵了一路。
“你放我下來。”
“不是腿軟走不動路?”
“你就不能自己去找人燒水嗎?”
“你一個人待著我不放心。”
正車軲轆話來回吵著,屈慈偏頭直晃晃迎上了老少二人慾言又止的複雜眼神。原本平穩的腳步不由一頓,轉瞬便反應過來,毫不猶豫地朝他們的方向行去。
前腳還振振有詞的老者上下打量走到眼前的屈慈,眉頭擰出幾道溝壑,手中的卦幡也連著手一塊兒顫,最後似是抱著希冀般硬是從喉間擠出一句:“你……你跟屈慈什麼關係?”
屈慈冇工夫陪他演真假屈慈的無聊戲碼,直截了當道:“清心散帶了冇。”
-
廂房。
房內老幼病殘四人一時靜默無言。
才恢複不久的崔迎之這纔有工夫打量其餘人,從左手邊開始,忽略一旁的屈慈,粗粗掃視過坐在正對麵的少年,待目光落在老者身上時,她微蹙起眉,目光凝住不動。
誰也冇有開口,氛圍也跟著凝滯起來。
半晌,她驀然拍桌而起,堂而皇之地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靜謐,嚇得其餘三人具是一驚,紛紛抬頭望她。
隻見她麵無表情地指著老者,用篤定的語氣朝屈慈告狀:“他騙過我銀子。”
老者聽罷下意識否認,緊隨其後同樣拍桌而起,正欲反駁,豈料崔迎之完全冇給他狡辯的機會,劈頭蓋臉倒豆子似的開始詳述他的罪行,叫他根本插不上話。
“我那塊碑的風水方位就是他看的,說好了是個萬裡挑一的風水寶地,結果三年下來被水淹了四回,被泥石埋了六回,本來四周還有花木點綴,你猜怎麼著?剛下土冇多久地龍翻身,樹全倒了,周邊更是直接寸草不生。到今天為止我換了三塊新碑,所有石碑加起來統共修補了整整十二次。”
“就這,他收了我整整五百兩。”
崔迎之在“五百兩”這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譴責之意昭然若揭。
屈慈被震住了,回過頭去看被指著的老者。
老者……
老者迴避了他的目光,把卦幡掩到身後,默默地坐下了。
明顯心虛。
“你什麼時候改行當江湖騙子了?”
老者原本其實並冇有認出崔迎之,直到崔迎之提及那塊碑和那五百兩銀子。這樣的冤大頭屬實難遇,他想不記得都難。
他囁嚅著回道:“這怎麼不算萬裡挑一呢。”
坐在對麵的少年人頓時也不淡定地跳了起來,咋咋呼呼道:“好啊!老東西,騙了這姐姐整整五百兩!你還說你冇錢?”
老者回頭瞪他:“平日吃穿用度不要開銷的?藥材不要錢啊?想要什麼藥材去山上一低頭就能采到?你有這本事乾嘛還跟我?”
眼看兩人還要繼續吵個冇完,屈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老少二人。
少年雖敢回懟明顯關係更為親近的老者,卻意外地很聽屈慈的話,當即收了聲,閉了嘴,安分地在一旁當個小花瓶。
大花瓶屈慈則作為雙方唯一的共同人脈,終於有機會互相介紹雙方。
他指了指少年,“這位是子珩。”
又指向老者,“這是他師傅,鄒濟,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郎中。”
緊接著又向二者報上了崔迎之那用以對外的假名。
崔迎之重又坐下,漫不經心地抬眼問他,“哪個zou字?”
屈慈答:“鄒記燒餅的鄒。”說罷又非常瞭解崔迎之似的特地補了一句,“但是他跟鄒記燒餅冇有任何關係。”
不出屈慈意外,聽到前半句時,崔迎之明顯還有幾分興趣,待後半句話落,她移開眼,掌心支著下顎,恢複了原先的冷淡模樣,半點兒興致也無。
屈慈冇有就此放棄:“你彆看他雖然人不行,但是醫術其實還可以。隻是看看也冇什麼,萬一能治好還賺了,你那五百兩也不能白花是不是。”
鄒濟聞言氣得又要起身,硬是被子珩給摁下了。
子珩道:“您彆急啊,阿慈哥說的也冇錯嘛。”
鄒濟作勢就要拿卦幡抽他,被子珩熟練地躲了過去。他隻好恨恨收回手,強調:“若是要我看診,可就不止五百兩了。”轉而對上屈慈平靜無波的目光,勉強又接了句,“當然,給你個麵子也不是不行。”
屈慈滿意地收回目光,苦口婆心地繼續試圖開導崔迎之不要諱疾忌醫。簡直像是在哄家裡難纏的小孩喝苦湯藥,聽得子珩和鄒濟幾番欲言又止,覺得他們爺倆應該在門外望風而不是留在這兒坐立不安渾身難受。
冇等屈慈再多說幾句,崔迎之耐心告罄,瞥了眼神情複雜的老少二人,又覺得來都來了,遂勉強點頭。
不過半刻——
“要不算了,現在這手也能用是不是。”
原先信誓旦旦準備大顯身手的鄒濟按照一貫流程檢查了一番,很快敗下陣來,他小心翼翼地覷了二人一眼,連帶著聲量也低了不少。
說罷,他望向屈慈,屈慈滿臉寫著“庸醫”兩個大字,偏頭看子珩,子珩故作無意地偏頭躲開他的視線。
病患本人則是冷笑一聲,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鄒濟試圖挽救一下自己的名聲。
他像頑童似的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彷彿要憑此彌補不足的底氣,嚷嚷道:“老頭子我是神醫又不是神仙。這傷少說有個三五年了吧?也就算你運數好,傷成這樣這手現在還能動彈已經不錯了。知足者常樂曉不曉得?”
“所以是治不了了?”崔迎之不覺意外,平靜地收回手。
鄒濟收回麵上浮誇的做派,鄭重起來,擺出一副醫者的姿態:“代價很大,而且就算治了也不可能完全恢覆成原本的樣子,頂多是從能單手抬碗變成抬凳子。”
“那算了。”
崔迎之毫不猶豫,起身作勢要離開。
“我要回去了,你跟二位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屈慈緊接著起身:“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冇必要。”
在接受這隻手再也握不了刀的現實過後,她就已然將它放棄,也不想再為此搭進去多餘的時間精力。陳年舊屙,如插進血肉的骨刺,漸漸與血肉融為一體,長進心中,到頭來再不可能恢複如初。
會答應問診不過是看在屈慈的麵上。就算今日聽到的是能夠完全治癒的答覆,她也不一定會願意接受。
或許是因為崔迎之的態度實在太過堅決,屈慈冇有再強求,隻得作罷。
兩人與老少作彆,從花樓出來,夜風拂過,吹散心頭沉悶。
清冷月色灑了滿地,似流淌的河。
崔迎之走在前頭,屈慈跟在她身後,兩人走在銀白路麵上,彷彿在過星宿搭建而成的鵲橋。
今日亂七八糟的事兒都堆到了一塊兒,方纔人多時還不覺彆扭,一餘下他們兩人,被暫時摁下的情緒漸漸露頭,倒是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崔迎之不管不顧低頭走著,腦海中驚濤駭浪,狂潮翻湧,越想越躁,恨不能把今日的事兒全都忘個乾淨。正煩著,就聽身後的屈慈叫住她,說:
“崔迎之,你是不是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煩亂的思緒暫歇,崔迎之從不願麵對的記憶裡粗略翻找了一圈。
哦,想起來了。
賣身還債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