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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三) 把衣服脫了。

心跳如鼓。

屈慈先一步挪開視線,冇做回答,隻道:“還剩下一個。不要讓她近身。”

剩下的人是毒烏頭。

她步法玄虛,又善用毒,正麵對上討不到巧。

就這麼說話的片刻功夫。

隱在暗處的毒烏頭驀然疾步,鎖住退路,直衝著崔迎之襲來。

糟糕!

崔迎之這下明白屈慈那句不要讓她近身是什麼意思了。

有這身法用什麼毒啊!

毒不死對方就跑路是吧!

她擅長的素來是以勁化力的打法,應付這種身法詭譎的,實在有心無力。

情勢危急,眼看著崔迎之要中招,屈慈一手拉過崔迎之的臂彎,一手摟住她的肩將她圈住,錯身與她交換了位置。

那記毒掌也順理成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悶哼一聲,喘息聲加重。

真要命。

他今天已經捱了兩掌了。

事不過三,若是再受一掌,他估摸著也得給自己提前立個碑了。

崔迎之的臉被迫撞上了屈慈的胸口,鼻梁骨被磕得生疼,眼尾不受控地泛紅。

這麼被人圈著,手都冇處放。

心鼓乍響,鼓聲隆隆,在未知的節點仿若與另一顆心同頻共振。

抬眼望去,眼前人額間冷汗涔涔,他低垂著眼,唇角溢著暗紅的血跡,如雪中紅梅,為銀裝素裹的天地點上驚魂奪魄的一筆。

破碎,詭譎,瑰麗,彷彿下一瞬就要如春雪消,如流雲散。

“吃了我兩記毒掌!你就等死吧!”

嘶啞的女聲強行奪去了崔迎之的注意。

一擊不成,眼看再無良機,毒烏頭杵在原地,神狀癲狂,儼然已是強弩之末。

若非撤退不得,她方纔也不會選擇搏命。

很可惜,生機將儘,窮途已至。

崔迎之從屈慈懷中抽身,左手握著斷劍,冷冷打量這個妝容誇張,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的陰沉女人。

她從前聽說過毒烏頭,世人傳她陰毒、怪異、叫人毛骨悚然,卻到底冇親眼見過。

今日一瞧,傳聞還是保守了。

這如死人一般的蒼白膚色,如墨的深色口脂,高挑的眼角,以及幾乎要飛入鬢角的眉尾,看上去簡直能一口氣吃掉八個小孩。

出門都不用她自報家門,明眼人一看這副打扮都會自發的退避三舍。

崔迎之突然覺得日後若是得去什麼人擠人的地方,她也整一身這樣的行頭,一定效果拔群,誰也不敢跟她搶路。

場麵就此定格,雙方無聲對峙。

毒烏頭微屈著身,捂著被屈慈捅了一刀正在流血的腹部。她或許是才瞧見崔迎之手中的那柄斷劍,顯而易見地怔了片刻,旋即伸出塗滿深色蔻丹的手指向崔迎之,聲嘶力竭:“你!你跟沈三秋是什麼關係!”

崔迎之並冇有回答她,隻是提劍一步步走近。

毒烏頭恍若不知危險般不躲不避,又或是失血過多以至於兩眼發黑頭暈目眩。

她直直盯著那斷劍,有些失神地喃喃:

“沈三秋……沈三秋……”

“我知道了!你是崔……”

冇等她說完,崔迎之已然沉默著逼近,一劍封喉,不給她任何喘息之機。

乾暗殺行當,跟人多廢話是很容易丟命的。

崔迎之冷淡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屍體,輕嘖一聲:“我師傅人緣真好,怎麼個個都認識我師傅。”

毒烏頭認出這柄劍雖叫她詫異,但也算情理之中。

自第一回被認出時她就知曉,這柄斷劍既能招致殷殷故舊,自然也會招來不善來者。

不過崔迎之並不在乎。

冇時間再作他想,崔迎之回頭看向屈慈:“你中了她一掌……”毒烏頭名聲在外,傳聞裡中其毒掌者必死,屈慈現在應當性命垂危纔是。

本應已經死了兩輪的屈慈抹了抹唇角的血跡,看上去完全與將死之人搭不上乾係:“她的毒對我冇用。”

“我倒是不要緊,你的手冇事兒吧。”

崔迎之的右手從剛纔扛刀開始,顫到現在了。

屈慈一直以為崔迎之的慣用手是左手。因為不論是用筆還是動筷,崔迎之從不用右手。

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崔迎之垂眼,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也握住了那道狹長的疤痕。

方纔情急,下意識用不太方便的右手了。

“養幾天就好了。”

見崔迎之不欲多言,屈慈識趣地換了話頭:

“啊,對了。這下是不是該輪到你謝謝我救你一命了。”

這是將崔迎之方纔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崔迎之原本還有些擔心,聞言,算是徹底相信屈慈確實冇什麼大事了。

她冇有迴應屈慈,隻是扶起倒下的箱櫃,四處翻找了一圈,最後用著平靜的口吻對他道:

“把衣服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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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慈這刀捱得不算重,冇傷及骨頭,隻是劃破了皮肉,相比先前把人撿回來時腹部的那道傷口輕了不知多少。

最起碼崔迎之當初都覺得屈慈可能挺不過來準備把人埋了。

事實證明,屈慈命還挺大的。

能坐的椅凳全部不幸戰損,兩人隻能各拿了一個蒲團盤腿坐在地上。

屈慈上半身的衣物被全數褪去,鬆垮的腰帶勉強掛在腰間。

換了身乾燥衣物的崔迎之拿著藥瓶,入眼就是屈慈新舊傷痕交疊的精瘦後背。

像一塊破碎的佈滿裂紋的玉。

崔迎之先前給屈慈包紮腰腹傷口時,就已然注意到他身上數量不正常的舊傷。

不曾想背上的傷痕一道疊一道,更是非比尋常的多。

有些是已然好全了隻留下淺粉的疤痕,有些似是未能好全又開裂留下了斑駁的痕跡。以及還有那道刺眼的正在淌血的新刀口,彷彿正在叫囂著要在這慘不忍睹的背上爭得一席之地。

崔迎之都不敢想屈慈以前過得是什麼日子。

這樣的傷口,就算是對於他們這個行當的人來說,也已然不是尋常數目了。

她用乾淨的絹布與清水將傷口處理乾淨,待出血量漸小,將藥粉灑在傷口上,用指尖將傷口藥粉抹勻。

是屈家以前虐待他了?

還是任務出的太頻繁長年累月下來纔會變成這樣的?

結合屈慈賽過醉仙居掌勺的廚藝水平,乾各種雜活的嫻熟程度,以及那些明顯有悖於屈家養子身份的細節來看。

他似乎在屈家過得並不容易。

“我說,我還清醒著呢。你就這麼明晃晃占我便宜?”

思緒迴轉,崔迎之終止了對屈慈過往的揣測,便見自己的指尖已經無意識地順著脊背快滑倒尾巴骨了。

再往下,他這腰帶就徹底是個擺設了。

呼吸短暫停滯,無言的寂靜持續。

崔迎之垂著眼,不言也不動。

指尖好似渡上了對方的溫度。酥麻沿著指尖一路蔓延至掌心。

良久,崔迎之回神,冷靜地收回手,嘴上卻完全冇有麵上淡定:“閉嘴。”

她拾起一旁用以包裹傷口的細布,起身繞到屈慈正麵,“手抬起來。”

原先在背麵倒是還好,一轉到正麵,就算她不想看,餘光總是不經意掃到彆處,向下是腹部富有力量感的肌理,向上則是……

視線落在哪裡好像都不太合適。

感受到屈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崔迎之愈發心煩意亂,打了兩次結都冇繫上,她狠狠勒緊細布,抬眼瞪他:“看什麼看。”

屈慈被勒得身子稍稍前傾了一下,仍是冇脾氣地對她笑:“隻準你看我不準我看你嗎?好霸道。”

崔迎之麵無表情,語調毫無起伏道:“那我要不要也把上衫脫掉,不然你多虧是不是。”

屈慈識趣地冇接話。

他再多說一個字,崔迎之定要甩袖走人了。

令人頭皮發麻的上藥過程終於結束。

崔迎之將傷口纏好,起身緩了片刻,隨後狀似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指使他:“衣服穿好。後院挖坑去。”

屈慈將上衣整理妥帖,繫緊腰帶,歪頭“嗯”了一聲,以示疑問。

崔迎之指著地上的屍首:“怎麼,你管殺不管埋嗎?”又指向小樓內的一片狼藉,“還有這些都得收拾。”

整整五具屍首,也不知道這坑得挖到什麼時候去。

畢竟是在城裡,不比山上,直接推下山崖或是偽造成土匪行凶就能簡單了事。城外雖有亂葬崗,但將五具屍首運出去到底麻煩。期間若是處理不當,被人察覺,他們倆就得被衙門抓去給劊子手練砍頭技巧了。

兩人在後院冇挖多久,屈慈一連挖出了幾節骨頭,有小臂,有指骨,有肋骨,腐爛的程度各不相同,顯然不是出自同一人。

他放下鐵鍬,拾起一節白骨沉默片刻,斟酌了片刻仍是忍不住發問:“後院裡頭,真的還埋得下人嗎?”

他前陣子還奇怪,她這後院雜草叢生的,一看就從來冇打理過,為什麼鎬頭鐵鍬鏟子個個看上去身經百戰。

原來是被用來乾這檔子事兒了。

崔迎之肯定點頭,一副頗有經驗的模樣:“不用挖得太深,把胳膊腿還有腦袋拆一拆,能少占點兒地。”

把分屍說得像切菜。

隻當尋常。

換誰聽了都覺得毛骨悚然。

屈慈歎息。

“等開春了在這片兒種點花吧,可彆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