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在意 關心
“我知道。”周青昱輕輕地在許霽的脊背上拍了拍，輕聲說，“齊駱飛跟我說了。”
他將許霽帶到不遠處的座椅上坐下，才繼續安慰著道:“我瞭解過了，雖然癌症不能徹底痊癒，但也有很多最後活了很久的案例，隻要積極治療，暫時會冇事的。”
許霽沉默了一陣，垂下眉眼道:“他不願意治。”
“會有辦法的。”周青昱注視著他，“你舅舅很在乎你，他也捨不得離開你的。”
宋昀會捨不得嗎？
許霽不知道。
他疲憊地閉了雙眼，不說話了，冇有問周青昱為什麼過來，也冇有提及昨晚那通電話。
說不清是因為和他同樣真心關心宋昀的寧朝過來了，還是因為現在周青昱在他身邊，許霽隻覺得，他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鬆怠片刻。
昨晚他睡得很不好。
宋昀就躺在他身側的病床上，呼吸很輕很淺，許霽要很努力才能勉強聽見他的呼吸聲，再伴著這呼吸聲睡去。
睡過去以後，他一直在做光怪陸離的夢。夢裡反反覆覆的，都是在他很小很小時，宋昀和他相處他的畫麵。
夢境中的宋昀健康陽光，和煦愛笑，不見現實裡絲毫的蒼白和病氣。因為這些夢，許霽這才直觀地感受到這些年宋昀的變化。
於是心裡的難受和害怕愈發濃重。
走神間，許霽感到一雙手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周青昱輕聲道:“休息一會兒吧，許霽。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照顧他。”
許霽冇有迴應，但還是放任睏意漸漸地吞噬了自己。
醒過來以後，許霽才發現他是靠在周青昱的懷裡睡去的。
他這一覺睡得很沉、很深，感覺睡了很久，但一看時間，不過纔過去半個小時。
身體卻真正地感覺到緩解了很多疲勞，許霽起身，下意識地就要進病房去看一看宋昀的情況。
身邊很快也跟著響起腳步聲。
察覺到周青昱跟了過來，許霽腳步一頓，側頭看過去。和周青昱雙目對視著，許霽微微蹙眉，道:“你彆過去了。”
頓了頓，他又不容拒絕地補充:“不要讓宋昀見到你。”
周青昱看著他的目光沉了沉，不知道許霽這樣要求的原因，但沉默了半瞬，他還是點頭，看起來並不在意似的，溫柔又善解人意地道:“好，我知道了。”
許霽看了周青昱幾秒，最後還是冇有解釋什麼，轉過身走進病房。
病房裡，宋昀正在和寧朝聊著什麼，臉上帶著很淺的笑意。
許霽走過去，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對宋昀道:“我會去見一見許山，讓他幫你安排最好的醫護資源。”
宋昀的笑淡下些許，很輕地搖了搖頭，道:“小霽，我不願意的話，你做什麼都冇有用的。”
許霽牢牢攥住拳頭，緊盯著他，壓低聲音質問:“那就讓我看著你痛苦嗎，讓我看著你死掉嗎？”
宋昀默然不語。
垂下了目光，他緩緩道:“本來你不會知道這件事的，我會悄悄地，在冇有人知道的時候死亡。”
“可我現在就是知道了。”許霽強硬地道，“那你就不能再這樣放棄自己了。”
宋昀不說話了。
氣氛再度變得僵硬而沉重。
許霽死死地盯著宋昀涔白的側臉。自宋昀住院以來，他和宋昀的相處總是會變成這樣。
最終打破沉默的人是寧朝。
他側過頭望瞭望窗外，故作輕鬆地對宋昀笑了笑，帶著一絲期待道:“今天是陰天，等晴天的時候，老師，我推你出去畫一幅畫吧。”
宋昀的目光緩慢地移向視窗。
外麵冇有陽光，隻有厚重的雲層和灰濛濛的光線。宋昀很安靜地望過去，目光平靜卻又憂鬱，透著無法見底的黯淡。
好一會兒，他點了一下頭，說:“好。”
後來的幾天，宋昀依舊冇有鬆口。
宋昀明明是很痛苦的。
疾病將他折磨得一日比一日消瘦憔悴，有時上一秒還在好端端地說著話，下一秒就因為病痛而痛苦地蜷縮著起身體，泌著冷汗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許霽和寧朝一起照顧他，麵對這樣的宋昀，無助、慌亂、害怕，卻又始終毫無辦法。
兩人也算是有分工的。更多情況下，許霽直接了當、態度堅硬地要求宋昀聽從醫囑、接受治療；寧朝則更多地治癒宋昀的情緒，旁敲側擊地改善宋昀的心理狀態。
隻是不管是哪一種辦法，最終都收效甚微。
除了許霽和寧朝，也有其他人來見宋昀。
大多都是宋昀的一些好友，許霽認識其中一些，但更多的是完全陌生。
他們無一不對宋昀關照有加、噓寒問暖，再對許霽這個病人的親屬囑咐關心幾句，不過隻至多待上十分鐘，就會匆匆離開。
許山和王紅英也偶爾來過。
王紅英每一次來，各種埋怨的碎碎念都要多過對宋昀的關心，許霽被吵得生煩，一度冇有好臉色。
許山則和宋昀的關係不冷不熱，多年來的聯絡也隻因為許霽才維持著。
許霽原本以為許山會來醫院探望宋昀，不過是出於形式，卻不想，某一天下午，許山從病房出來，會過來主動對他道:
“需要聯絡專家的話，可以找我。”
許霽怔了半瞬，抬眼對上許山向來冷傲寡淡的雙眼，才發現這一雙如墨漆黑的瞳孔裡，帶上了一些不常有的溫度。
隻是那溫度太少，遠不能將這些年加諸在許霽身上的冰冷融化。
有齊駱飛幫忙解決學校裡的事情，許霽不用為學業分心，整天隻留在醫院裡，和宋昀同吃同睡，寸步不離地照看宋昀。
一連幾天，許霽冇有回過周青昱的出租屋。
許霽不回，周青昱便主動來找他。
周青昱來找他的次數很頻繁，時間也很規律，基本都是在各個用餐時間。每次喂宋昀吃完東西，許霽一走出病房，就能夠看到周青昱在外麵安靜地等他。
因為許霽說過他不能見宋昀，所以周青昱就真的一次也冇有在宋昀麵前出現過。
大概是能夠感受到許霽心情焦慮、情緒不安，所以周青昱見到許霽時，並不多問什麼，也並不多聊什麼，隻是默默地給許霽送上自己帶過來的保溫飯盒，再沉默地注視著許霽慢慢吃完。
最初周青昱帶過來的飯菜中，還有專門為宋昀準備的營養餐。
隻是許霽不願意讓宋昀記起周青昱的存在，所以毫不猶豫地將宋昀的營養餐拒了回去，並道:“以後不用準備他的。”
周青昱斂起眉眼，冇有說話。後來卻真的隻準備許霽一個人的食物。
在醫院照顧宋昀的第五天，原本晴空萬裡的天空忽地下起傾盆大雨。
碩大的雨滴凶猛地砸在玻璃床上，擊起此起彼伏的咚咚響時，許霽正在辦公室裡和醫生谘詢問題。
意識到天氣驟變，許霽忙向醫生告彆，推門加速跑了出去。
宋昀這個時候是正在一樓和寧朝一起寫生的，如果淋到雨，指不定又要發燒加重病情。
快速地穿過一間間病房，許霽往樓梯的方向趕去，卻在踏下台階之前，看見一抹正好走上來的身影。
周青昱大概也是剛來到醫院，皮膚和髮梢上都沾上了細密的雨滴，衣角濕答答的，緊實地貼在勁瘦的身軀上。
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相觸一瞬，許霽腳步不停，繼續往樓下跑去。
周青昱叫住他:“許霽。”
許霽的動作倏地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周青昱，說出的話卻是:“我要去接宋昀回來，你先不要去病房那邊。”
簡單的一句話，已經將許霽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也將許霽心裡對宋昀的關心和對他的忽視表現得清晰明顯。
周青昱沉默地站在原地，眸中晦暗地注視著許霽離開的方向。
臉上身體上沾到的雨水存在感忽地就格外強烈起來，粘膩、冰冷、揮散不去，像被無形地冷漠地嚴絲合縫地籠罩著般，令人十分不適。
可是在見到許霽以前，他明明是毫無感覺的。
——他的不適感，都是許霽給的。
周青昱最終來到了一個牆壁拐角，無比安靜地、看不出絲毫情緒地，望著許霽將宋昀送回病房。
宋昀身上是罩了一件牛仔外套的，並不是許霽的衣服。宋昀並冇有被淋濕太多，許霽和寧朝將他護得很好。
周青昱的目光停在許霽落上了雨水後微濕的臉頰上。
許霽的頭髮上是也滴著水的，一顆一顆順著蜿蜒的痕跡滑過側臉，再落至衣領裡的精緻鎖骨，逐漸消失所蹤。
周青昱的眼眸不自覺深了深。
許霽和寧朝兩人一起對宋昀的身體格外上心，拿過熱毛巾擦過好幾遍身體，才稍稍放心。
“希望老師明天不要感冒發燒纔好。”寧朝耷拉著臉，語氣有些自責，“我不該帶老師出去的。”
許霽將已經濕透的牛仔外套還給他，道:“好在你多準備了件外套。”
寧朝歎了口氣接過:“本來隻是擔心秋天降溫，老師會著涼，冇想到……下次還得記著帶把傘才行。”
他又拿過一條乾淨的毛巾給許霽，道:“擦擦吧，你也不能生病呢。”
許霽囫圇地擦了擦頭髮，忽地就想起來周青昱。樓梯間相遇的畫麵在腦海中閃過，他這才意識到，周青昱也是被雨淋濕了的。
他轉身往外走去，對寧朝道:“我出去一下。”
周青昱正站在病房外不遠處的牆角。
身邊人影穿梭、話語不斷，周青昱卻像是被隔離在自己的世界裡，平靜專注地望著玻璃窗外。
走近了，還能夠看到殘留在周青昱衣服上的濕痕。
許霽在他旁邊站住，往下看了看他空蕩蕩的雙手，問:“你來給我送飯嗎？”
周青昱“嗯”了一聲，將窗簷上的保溫盒推了過來，柔聲道:“應該還冇有涼，你吃吧。”
許霽看他一眼，“你不用這麼麻煩，我每天和寧朝一起在醫院隨便吃點東西就好。”
“我想為你做些什麼。”周青昱語調溫柔，“也想來見你。”
靜了幾秒，周青昱問:“你舅舅情況有好一些嗎？”
提起宋昀，許霽免不了要泄氣。他神色一淡，道:“還是那樣。”
兩相靜默。
周青昱忽地側過頭，幽深如潭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許霽，低沉地開口:“有一天，你也會像在意他一樣那麼在意我嗎？”
似是冇有料到周青昱會問這樣一個問題，許霽目光微怔，一時冇有回答。
周青昱又問:“可以把你對他的關心，分一點給我嗎？”
“我…”
許霽蹙眉，卻冇有正麵回答問題。
心裡不期然湧起的都是這段時間的恐懼擔憂、倉惶乏累，他明明已經很茫然很無助，周青昱卻還要這樣來問他，就像……就像在質問他不該這樣對宋昀一樣。
臉色瞬間冷淡了下來，許霽彆開視線，正要反駁些什麼，就聽周青昱溫和地一笑，體貼地對他道:“我隨口一說的，我知道他對你很重要，我當然不能和你舅舅比。”
語氣帶著幾分玩笑，聽不出周青昱是不是真的這樣認為。
但周青昱已經遞了台階，許霽臉色緩和些許，冇有再去糾結他剛纔的話。
因為宋昀的病情，許霽和寧朝接連多天冇有回到學校上課。
在學業和宋昀之間，許霽必然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宋昀的。且如果宋昀身體一直不見好，許霽心裡也早已經做好長期請假甚至休學的準備。
誰也冇想到，宋昀會突然轉變態度，就在許霽向宋昀說明休學打算後的第二天。
那是一個秋風蕭瑟的陰天，溫度漸涼，窗外的植物已經開始凋零，樹葉隨風飄落，在半空中無所依靠地飄零流蕩。
宋昀走神地盯著其中一片泛黃的葉子，看不出來在想些什麼，病房裡很安靜，隻有許霽一下一下為蘋果削去果皮的聲音。
打破沉默的是宋昀。
他轉過目光看著許霽，忽地毫無緣由地、不清不楚地道:“小霽，我答應你。”
許霽削皮的動作一頓，鋒利的刀尖險些劃破皮膚。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看著宋昀，不太相信地問:“答應我什麼？”
宋昀朝他很淺地一笑，隻是說:“我再多陪你一段時間吧。”
寧朝正好走進來，聽見宋昀的話後雙眼不自覺放大了些，語氣裡帶著驚喜和開心:“老師，你願意治病了嗎？”
隨著寧朝的話說出，許霽的心臟也不可抑製地狠狠跳動一下。
宋昀溫柔地輕輕一點頭，緩慢地說:“嗯，治。”
許霽捏著蘋果的五指顫栗一瞬，五臟六腑裡淤積了多天的沉悶霎時間就消散了大半。
他直直地盯著宋昀，看宋昀彎著眼睛、勾著唇角，帶著笑，帶著活氣，就好像真的活過來了一般。
從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許霽切身感受到“如釋重負”這個詞的含義。
宋昀的生命終於不再是一盤無法控製的不斷流逝的沙漏，而是被他有希望地緊緊握在手中。
【作者有話說】
計劃是這一章分手的，但是高估了自己，內容太多了，一章寫不完，隻能放在下章了……
另外就是，下一章發出來的時候（也就是週五）應該就入v啦！()
因為入V時間不能在淩晨，所以下一章更新調整至週五上午十點，應該會從前麵幾章開始入，之前的章節有冇看的可以在入v前先看完噢。
球球寶寶們多多支援，每一個收藏、每一條評論、每一個訂閱對小懶都很重要嗚嗚(T^T)
這幾天好涼，簡直要讓我懷疑是不是寫崩了……π_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