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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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意識清醒後,我的手正被一個溫暖的手緊緊握住。
我感受到溫暖,不自覺地動了動。
“小洋?醒了麼?餓不餓?胃還有冇有不舒服?”
我睜開眼睛,是大伯。
大伯神色關切,守在我的病床前。
我的眼淚瞬間就流了出來。
大伯心疼極了,撫摸我的頭髮:“我們小洋受苦了。”
“你爸媽也真是的,什麼年代了,還能把自家孩子餓成這樣。”
我的眼淚滾得更凶了。
大伯將病床搖起來,端起小米粥,一口一口地餵我。
“大伯特意在醫院旁邊那家粥店買的,我記得小時候你來我這邊,總是愛吃那家的早餐,快嚐嚐,是不是還是那個味?”
我吃著大伯喂的粥,突然嚎啕大哭。
大伯還記得我喜歡吃什麼,大伯是喜歡我的,我不是媽媽說的那樣,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歡。
吃完最後粥,我問大伯:
“大伯,弟弟不願意的話,我給你當兒子行嗎?”
大伯一愣,伸手拿開我擋在臉上的碗。
“小洋,你說什麼?”
眼見眼淚擋不住 𝔏ℨ ,我索性不管了,抹了把眼淚,看向大伯:
“我上次聽見你跟我爸媽說,想從我們家過繼一個兒子。”
“你說想過繼弟弟,所以我爸媽拒絕了。”
“您能過繼我當您兒子嗎?我不想待在那個家了。”
大伯關切地看向我:“小洋,你是不是在家裡受委屈了?”
我鼻頭一酸,想要控製自己的情緒,但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大伯歎了一口氣,給我拿紙。
“過繼這個事,我確實跟你爸媽提過,其實我一開始看中的就是你。”
“你估計不記得了,你幾歲?七八歲的時候吧,我去你們家,看見你的褲子短了一大截,大冬天的你還露了腳脖在外邊。我當時問你冷不冷?你縮縮腳,低著頭說不冷。”
“那時你媽身上還穿著貂,我當時就想,這陳娟隻顧著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地,對孩子一點也不上心。”
“然後當天我就跟你爸提了過繼的事,我想著陳娟不疼你,我來疼。”
“但你爸拒絕了,你爸說你是他第一個兒子,他不會把你過繼給我的。我這輩子都生不了孩子,他看我可憐,說到時候跟你媽商量商量,把小的那個過繼給我。”
“我當時冇看上你弟弟,他長得像你媽,不好看。”
伯伯十分嫌棄的語氣讓我“撲哧”一聲,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
難過的情緒有所緩解。
伯伯拿紙給我擦了擦眼淚:
“前段時間重提過繼的事,是我生病了,一個人暈倒在家裡,還是鄰居發現的。我就想著,身邊冇有個孩子,到時候我死了都冇人給我送終。”
“我去問你爸,之前說的把小舟過繼給我還算不算話。”
“結果你爸又捨不得了,我又灰溜溜一個人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我的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弟弟。
我抬頭問伯伯:
“伯伯,相比較弟弟,你是更喜歡我嗎?”
6.
“伯伯當然更喜歡你。”
“可是,沉洋,你爸媽畢竟把你養大,還供你讀了大學,咱也不能說不認他們就不認了,對不對?”
我剛升起來的一點期望又被我伯伯這句話澆滅了。
是啊。
爸媽給我的愛不多也不少,剛好夠我愧疚但痛苦地活著。
他們隻是偏心弟弟,他們隻是不夠愛我,但他們卻保障了我的基本生活需求,冇讓我餓死在大街上。
我愧疚開口:“對不起,伯伯,我知道了。”
我伯聲調提高:“你知道啥了?”
“我的意思是,沉洋,如果你願意給我當兒子的話,我給你爸媽一百萬,也算是報答這麼多年他們對你的養育之恩了。”
“你成年了也辦不了過繼手續了,我跟你簽一個遺贈扶養協議,以後你專心給我當兒子行不行?”
伯伯第二天就把這件事跟我爸媽說了。
“小洋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這件事也用不著你們同意,我隻是跟你們說一聲。”
我爸神色痛苦,帶著挫敗:
“小洋,爸爸媽媽養了你二十多年,難道真的養了個白眼狼嗎?你說走就走?”
“你一點都不留戀我們嗎?”
我媽卻隻關心錢:“哥,你真有一百萬嗎?我們怎麼從來冇聽說呢?”
我伯睨他一眼:
“管那麼多做什麼?”
“我給你們一百萬,買斷你們和小洋之間的感情,以後你們的養老就讓小舟一個人負責吧,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都彆再找小洋了。”
我弟當場就拍桌子表示反對:
“怎麼可能?我可是學法的!我哥成年了根本辦不了收養手續,他法律意義上還是我爸媽的兒子,有養老的義務。”
“你跟我哥約定養老繼承遺產,那是你們的事情,我爸媽把我哥養這麼大,他無論如何都要給我爸媽養老的!”
“大伯你可真會想美事,我哥年薪也不低,100萬買走他,是我們家虧了!”
我伯臉色冷了下來。
我見狀看著我爸開口:
“該我承擔的法律義務,我不會逃避。”
“畢竟爸爸媽媽也把我養了這麼大,等你們以後需要養老,我會和弟弟共同承擔。”
“隻是以後我們不要再聯絡了,我也不會回去住了。”
我伯也冷了臉:“既然這樣,那一百萬我就不給你們了,給小洋攢著,免得你們以後對他獅子大張口。”
我媽頓時不樂意了,打了我弟一下:“就你嘴快!”
我媽見到手的一百萬飛了,又開始演戲:
“哥,小洋也是我們費勁巴拉養大的,哪能說給你就給你。”
“我們把小洋養這麼大也廢了不少錢,吃喝拉撒哪一樣不要錢?你要小洋給你養老我們冇意見,隻是這錢,一百萬可不夠啊,五百萬我們就答應你。畢竟小洋這麼好的條件。”
我伯一下就生氣了:
“陳娟,真是給你點顏色你就開染坊!”
“這麼多年,你對小洋怎麼樣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跟小舟一人一個大金鐲子,就小洋手上冇有,以為我跟李家業一樣蠢,什麼都看不出來?”
“還有小舟脖子上的翡翠無事牌,我媽死之前,點名道信說給小洋,怎麼戴在小舟脖子上?”
我頓時紅著眼眶看向弟弟的脖子。
我幾歲大就被我媽送回老家給奶奶帶,後來奶奶身體吃不消才又把我送回家。
奶奶去世時,我正備戰高考,冇有人通知我,我還是月考回家才知道訊息,連奶奶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看見弟弟脖子上帶著的無事牌,我難過許久,不是因為一個翡翠,而是我以為一向對我很好的奶奶也和媽媽一樣,其實心裡更喜歡弟弟。
冇想到,這無事牌,是奶奶原本就是打算留給我嗎?
我爸也神色震驚,看向我媽:“你不是說,這無事牌是小洋不喜歡扔了,你偷偷撿回來之後纔給小舟的嗎?”
我紅著眼睛替自己辯駁:
“我纔不會扔奶奶給我的東西,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爸直接一巴掌扇到我媽臉上:“陳娟,這麼大的事,你居然敢騙我!”
我伯上前製止了這場鬨劇:
“行了,彆在我這打老婆耍威風!”
“這麼多年你是頭豬嗎?你兒子被欺負成這樣,你一點都冇發現嗎?”
“早知道這樣,當年我說什麼都要把小洋帶走,害得這麼好的孩子受這麼多年委屈。”
7.
最終,爸爸帶著媽媽和弟弟灰溜溜地回家了。
在弟弟走之前,我還把他脖子上的翡翠無事牌薅了下來。
這本來就是奶奶留給我的東西。
那天之後,我就留下來陪伯伯生活。
我陪著大伯除草,大伯又跟我確認:
“小洋,你的工作冇影響嗎?”
我搖頭。
“我們公司福利很好的,可以申請居家辦公,隻要每週去一公司開一次例會就行。”
年後複工冇多久,在一個深夜,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我迷迷糊糊接起。
李沉舟的指責聲清晰地傳入我耳朵:
“李沉洋,你真賤!”
“你知不知道就因為過年跟爸爸領導的聚會上你敗壞爸媽的名聲,導致爸爸這次晉升失敗了!”
“甚至領導還找他談話,說讓他另找出路,因為上麵對他家風不嚴的事已經有了印象。”
說罷,他突然開始哭了起來:
“爸爸媽媽這段時間總是吵架,爸爸還說要跟媽媽離婚,都怪你!要不是你,爸爸媽媽現在都好好的。”
“你怎麼這麼壞,你把我們一家人都害了。”
我笑出聲:
“我害的?”
“李沉舟,你還真是和你媽媽一模一樣,特彆擅長給彆人潑臟水。”
“我告訴你,現在家裡一團亂,是你們一家三口自找的。”
“之前家裡花團錦簇一團和諧,是因為我一直在吃虧。”
“我現在,隻是受夠了委屈也不想再吃悶虧了而已。”
麵對他的哭聲,我心裡冇有一點波動。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我曾哭過無數次。
隻是,我委屈慣了,隻會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悄悄哭。
不會像他一樣,想要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委屈。
掛斷電話,伯伯敲我的房門:
“小洋,房間裡怎麼還在亮燈?你還在工作嗎?”
我起身,將門打開,將大伯拉進房間,冇讓他知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隻是說:
“大伯,我做噩夢了,你今晚能陪我睡嗎?”
大伯很寵溺我。
我抱著大伯,聞著伯伯身上的味道,我很喜歡,很安心。
三月份,我的年終獎下來了,我帶著大伯去坐了郵輪—銀海光輝號環地中海旅行。
我知道大伯不是個愛炫耀的人。
跟他一起生活後,才發現這些年他炒股,賺了很多錢。
他房產無數,資產千萬,親戚中卻冇一個人知道。
但這次,我隻是帶他一起坐輪渡旅遊,他卻每天都發朋友圈。
我知道,他是為了替我出一口氣。
因為他每次發朋友圈還要提醒我爸媽。
我媽氣得給我打過兩次電話,可每次我媽的罵聲剛傳來,我大伯就會搶過電話罵我媽。
吃癟兩次後,我媽開始給我發資訊:
【你個不孝子,自己親媽不孝順,去孝順一個外人。】
【你爸都被裁了,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你還有臉出去旅遊。】
【我怎麼養出你這個白眼狼!】
我伯看見後,又是打電話給我媽給他一通罵。
他還把這些截圖發給我爸。
我爸給我轉了十萬塊:
【小洋,彆聽你媽的,家裡冇有那麼困難,你在外邊好好玩,錢不夠了再跟爸爸說。】
我當然冇接收他的錢。
也冇回覆他的關心。
在我最需要他關心的那十幾年間,他一直是隱身狀態。
他是真冇發現我媽對我區彆對待也好,或者發現了但我冇強烈表達不滿他懶得管也罷,這些對現在的我來說,一點都重要了。
我有伯伯,再也不需要他遲來的關心。
8.
又是一年除夕夜,大伯和我剛買了一大堆裝飾,想要把我們的新家隆重佈置一番。
這是大伯給我買的新房子,在我公司附近。
新房子是彆墅區的一樓,帶著一個大花房,他把他老家的花房也搬了過來。
這是我和大伯在我們的新家過的第一個春節。
“叮咚——”
門鈴聲響起,我大伯擺擺手,讓我去開門。
“肯定是你爸。”
我開門,果然我爸醉醺醺地站在門外。
我和大伯搬到新家後,爸爸不知道從哪裡得知訊息,總愛一個人喝得醉醺醺地往我們這邊來。
“小洋,看爸爸帶了什麼來了?是你最愛的烤鵝!”
我小時候確實愛吃烤鵝,但我媽發現我愛吃之後,家裡的餐桌上再也冇有出現過烤鵝。
我也從來冇提過。
我以為我爸不知道我媽對我的明寵暗苛,可是他今天居然說他知道,我愛吃烤鵝。
我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我早幾百年都不愛吃烤鵝了。”
我爸尷尬站在門外。
還是我大伯問了句:“怎麼不進來?外麵不冷嗎?”
我爸這才進了屋。
他對這裡的佈局已經很熟了,自己自覺地將烤鵝裝盤,然後拿了瓶酒,坐在客廳悶不做聲地喝了起來。
我大伯給了他一下子:
“行了,大過年的還這麼喝?”
我爸紅著眼眶拿過酒:“哥,你彆管我,我心裡難受。”
我大伯直接坐在他對麵:
“你什麼意思,是不是還對去年我要小洋跟我的事,跟我生氣?”
我爸急忙解釋不是:
“小洋跟你,是小洋的福分。你對小洋比我和他媽對他好多了。”
“我煩是因為最近我跟阿娟總是吵架,她跟瘋了一樣,一點小事都要吵,我都懶得回家。”
說曹操曹操到。
剛提到我媽,門鈴就又響了。
我去開門,觸不及防看見一臉怒容的我媽。
她一看見我,眼裡的怒意更盛:
“你這個賤皮子,真是好心機啊。”
我爸聽見我媽的聲音,急忙站起身來:
“你怎麼追到這兒來了?”
我媽甩開他的手:“我要不是跟著你來這兒,怎麼知道我的老公被哪個狐狸精勾走了魂?”
我爸臉色一凜,怒聲斥責:
“你胡說什麼呢?這是我兒子和我哥!”
“你能不能彆鬨了,我怎麼冇發現,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媽幾滴淚落下來:
“你隻在乎你哥,在乎你這個兒子,忘了我和小舟嗎?”
我爸臉色更差:
“還不是你這麼多年對小洋太差,我纔想對小洋好一點,補償他。”
“小洋他是我們的兒子,是我們的骨肉,想不明白你這個毒婦之前為什麼要那麼對他?”
“我毒婦?李家業!你現在裝什麼好人!你以為我那麼做是因為誰?還不都是因為你!”
我怔住。
我爸也愣住。
我媽指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嫉妒,那是一種我從來冇見過的,赤裸裸的恨意。
“我就知道,你就是個狐狸精,早晚要把你爸的魂勾走!”
“憑什麼你出生後,他就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你?”
“我坐月子期間,他的視線從來冇放在我身上過,他每天隻知道抱你!”
說罷,他又怨恨地看著我爸:
“我看著他那張越來越好看的臉,我就噁心!我就恨!”
“所以我纔要生小舟,小舟長得像我,你對小舟就冇有對他那麼上心!憑什麼你不喜歡我的小舟,我就要對小舟好,我就要補償小舟!”
我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我爸更是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婦的妻子。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對我所有的苛待、打壓、不公,都源於一個如此荒謬、如此扭曲的理由。
他不是不愛我。
他是恨我。
他恨我分享了父親的愛,他把我當成了他婚姻裡的“第三者”。
我看著他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忽然笑了。
我笑我自己,竟然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去奢求一個把我當“情敵”的母親的愛。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9.
我大伯聽了這麼荒唐的話,直接拿掃把將他們趕了出去。
風波過去後很久,爸爸再次來到了大伯家。
他看起來老了十歲,頭髮白了大半,臉上滿是疲憊和悔恨。
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聲音沙啞:
“小洋,是爸爸……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冇有說話。
“我就不進去給你添麻煩了。”
“我跟你媽……正在辦離婚。”
他語氣艱難:
“我才知道,她心理……有病。”
“我把她送進醫院好好看病了。”
“這些年,委屈你了。”
他從包裡拿出一遝檔案,遞給我:
“這是家裡的房產證,還有我大半的積蓄。我都轉到你名下了。就當是……爸爸對你的一點補償。”
“我不需要。”我把檔案推了回去,聲音平靜,“我從來都冇有期待過你。”
我因為想要媽媽愛我,所以我纔會在發現她並不愛我時那麼痛苦。
但麵對爸爸,我從來都冇有期待。
因為他缺席我的成長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經習慣了我的人生中冇有他的存在。
我爸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這個在我印象中從未掉過淚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隻能拿著那些檔案,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大伯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傻孩子,乾嘛不要?那是你應得的。”
我搖了搖頭,靠在大伯溫暖的懷裡,輕聲說:
“大伯,我不要他的東西,不是為了賭氣。我隻是想告訴他,也告訴自己,有些東西,一旦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對我造成的傷害,絕對不是這些物質可以彌補的。”
“而我現在不接受他們任何的補救,也是為以後對他們'冷心冷肺'的我鋪路。”
不接受他們任何的補救,
以後,我對他們再差,我的內心也不會有絲毫愧疚和不安。
畢竟,要給大伯好好養老,已經夠我忙的了。
我再也冇有絲毫感情和精力分給外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