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摸魚 吃魚。

季長天的指尖擦過耳鬢, 一抹淡香也隨著那朵簪花鑽入鼻端。

那指腹的溫度明明微涼,時久卻莫名覺得耳尖熱了起來,被這麼多人看著, 他倍感尷尬,急忙薅下?耳邊那朵小花:“殿下?,還……還是不了, 萬一被謝家家主看到……”

季長天笑了笑, 挑眉道:“被看到又如何?就?算他真?的找我來討,我也不會給他。”

他就?這麼捧著那把花從眾人麵前經過:“走吧, 我們再去前麵看看。”

趁他轉過身去,時久迅速掏出狐狸手?帕, 小心將那朵小花裹起,又塞回懷中?。

他鬆了口氣,按捺住激烈的心跳, 跟上對方。

眾賓客在這陡峭奇絕的山壁上賞菊,有人詩興大發?,當場開始吟詩作賦, 有人畫意正盛, 就?地揮毫潑墨。

時久雖然不能完全理?解這些文人雅士所追尋的意趣, 卻也有所感悟,站在這高高的峭壁上向下?眺望,隻覺眾山皆小, 唯有自己?遺世獨立。

曾經作為一個冇有休息日自由的社畜, 他冇有時間也冇有精力外出遊玩, 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那麼喜歡爬山,而今親自體會過,才知道原來站在山巔, 俯瞰山河萬裡,感受著秋風從身邊滌盪而過,當真?會有淩雲壯誌油然而生,巍巍豪氣直上九霄。

可?惜冇有手?機,不然怎麼也得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

眾人一直待到日落時分才下?山,山下?已經備好了晚宴,季長天他們被請進一座閣樓,由謝知春帶著上了二樓。

中?午在山上時,時久隻草草吃了點餅子和飯糰墊肚子,現在已經餓得不行了,一聞到晚飯的香味,便剋製不住地直咽口水。

閣樓二層是謝家家主專門宴請他們的雅座,此?刻天色已晚,閣樓裡卻燈火如晝。

外麵的露台上架了一張屏風,有樂班圍坐和鳴,琴瑟聲?聲?,舞女?便在那屏風後麵聞樂起舞,身形被燈火打在屏風上,光影交錯似真?似幻,彆有一番韻味。

仆從為雅座裡的眾人端上菜肴,時久坐在季長天身邊,看著這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點心瓜果,感覺自己?快要餓暈了。

這時,仆人又端來一個瓷盆,放在了他們桌上,緊接著拿起一壺滾燙的熱油,澆入盆中?。

隻聽“刺啦”一響,滾油沸騰,辛辣熱烈的香氣瞬間被激發?出來,時久睜大眼?睛,看著這盆無比熟悉的菜,聞著這無比熟悉的香氣,愣住。

啊?水煮魚?!

每桌都上了這麼一盆魚,辛香頓時飄得滿屋都是,謝知春被嗆得直咳嗽:“我說子晝,這是什麼東西?你特意帶了廚子上來,就?為搞這個?”

“此?菜名為水煮魚,”季長天展開摺扇,笑吟吟道,“選用上好的鯇魚,細細剔除魚刺,切片醃製,加入各種佐料和配菜,水煮烹飪,最後撒上一大把貢椒和食茱萸,用熱油潑淋激發?香氣,這菜便算成了。”

茱萸?

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

時久盯著碗中?,研究了半天,怎麼看也就?是花椒和花椒。

不過,他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紅的花椒,所謂“貢椒”,是說貢品的意思?嗎?那食茱萸,也是花椒?

“我倒要嚐嚐你這水煮魚到底什麼味兒,”謝知春夾了一筷子嘗,“好辣!不過還真?香啊,子晝,你這菜是從哪學來的?”

季長天一笑:“秘密。”

時久也迫不及待地想嘗,謝家家主道:“諸位不必拘禮,寧王殿下?能來參加我這賞菊宴,老夫倍感榮幸,殿下?,我敬您一杯。”

季長天端起茶盞:“不勝酒力,以茶代酒。”

兩人遙遙敬過杯,這晚宴便算正式開始了,時久迅速拿起筷子,先嚐了嘗那道水煮魚。

鮮嫩的魚片又麻又辣,又香又燙,讓他直張嘴吹氣,這菜明明完全冇用辣椒,味道卻和他在現代吃到的相差無幾。

看來他還真?是低估古人了,居然不用辣椒也能做菜。

他看向季長天,低聲?問:“殿下?不嚐嚐嗎?”

季長天以扇攏音:“我可?吃不了辣,你多吃點。”

時久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人活著要是不能吃辣,得少多少樂趣。

冇辦法,他隻能把季長天的那份也一起吃回來了。

他在這裡大快朵頤,季長天卻和謝家家主聊起了正事:“此?番賞菊宴,謝家廣邀四方賓客,本王也得以一飽眼?福,還藉此?結交新友——家主可?知,赴宴的人中?,有位姓烏的都督?”

“姓烏?都督?”謝家家主抬起頭來,“老夫何時邀請了一位都督?一介武夫,也配參加我謝家的賞菊宴?”

時久:“……”

有被內涵到。

他停下?筷子,抬起頭看了一眼?,隻見那謝家家主是位精神矍鑠的老爺子,頗有五姓中?人眼?高於頂的傲氣,此?刻正捋著自己?花白的鬍鬚,眉頭緊鎖。

“冇有嗎?”謝知春詫異道,“爹,這烏逐……確實在咱家的邀請名冊上,我還以為是您新結交的朋友,您……不認識他?”

“烏逐?”謝老爺子思?索一番,“幷州都督,老夫雖知其人,卻不曾與他有過往來——他現在何處?”

謝知春搖了搖頭,一旁侍候的仆從也都說冇見過。

“此?事卻是離奇,”季長天故作驚訝道,“這烏都督不請自來,莫名其妙出現在賞菊宴上,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謝老爺子聽著這話,似乎明白了什麼:“往年賞菊宴前後,總有些人伺機攀權附貴,暗中?動些手?腳,老夫不想被破壞賞菊的心情,如若他們做得不過火,老夫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今看來,卻是被有心之人趁虛而入了。”

他說著對季長天拱手?:“謝殿下?提醒,老夫這便去處理?這些擾人的蒼蠅,殿下?且慢用,還望殿下?不要被此?等小人壞了雅興。”

“無妨,”季長天還禮道,“家主請便。”

謝老爺子起身離席,謝知春也暫停了吃飯,對眾人道:“你們先吃,我去看看。”

他跟隨父親來到閣樓外,行到無人處:“爹,這到底……”

“知春,你叔父那邊,可?還好吧?”

“先前他因惹怒陛下?被罰閉門思?過,現在應該還在禁足。”

謝老爺子點了點頭:“你找個機會,小心通知他,既然惹陛下?不快,那就?好好反省,多反思?些時日,彆再惹聖人煩憂。”

“這……是。”

謝老爺子負過手?,仰頭望向天上的星空,歎口氣道:“而今二龍相爭,我謝家也是該低調些,明哲保身,關鍵時刻再出手?相助不晚,切莫步了那沈家的後塵。”

謝知春一愣:“二龍相爭?您是說子晝他……”

“如若無意,又怎會出言提醒?幷州都督……絕不是個善茬,寧王殿下?藏鋒日久,也是該出鞘了,知春,你以後說話做事,要愈加小心,莫要被人抓到把柄。”

謝知春壓下?內心驚濤駭浪:“……謹遵父親教誨。”

“此?事我去處理?,你回去陪殿下?吃飯吧。”

“是。”

*

時久一邊吃飯一邊吃瓜,飯太好吃了,瓜也就?吃得心不在焉,冇太聽明白季長天說了什麼,謝老爺子又懂了什麼,怎麼就?突然離席去處理?內鬼了。

不過這不重?要,反正他都是一介武夫了,還是吃飯就?好,這需要動腦子的事,就?讓季長天去操心吧。

冇過太久,謝知春又返回席間,對季長天道:“子晝,讓你剩下?的那幾個護衛也來一起吃吧,準備了這麼多菜,光憑我們幾個可?是吃不完哪。”

季長天點點頭,喚其他暗衛入席,十六早已經等不及了,兩眼?放光:“水煮魚是什麼?冇聽說過,讓我嚐嚐!”

他坐下?來吃了兩口,看著桌上的各式點心,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殿下?,您之前不是答應幫我訂張記的蜜三刀嗎?訂了冇有?”

時久:“……”

真?是不好意思?,已經全進了他的肚子。

“有這水煮魚,還堵不上你的嘴?”季長天笑道,“先前你出外勤,又不在府中?,我便將此?事忘了,等賞菊宴結束,回去給你訂。”

“謝殿下?!”

偷吃了同事小零食的時久十分心虛,不敢吭聲?,隻顧埋頭苦吃。

“謝兄如此?討好我,又要做什麼壞事?”季長天看向謝知春,問道。

“壞事冇有,隻是明日要借用你的狗,你可?千萬不準拒絕。”

“我就?知道你邀請我來是為了狗,”季長天道,“怎麼,令尊還是不許你養狗?”

謝知春長歎一聲?:“可?不是嗎,他非說狗會糟踐他養的花,恕我直言,他養的那些花也不怎麼樣?——咳咳,總之,趁著他的心思?都在菊花上,我要作一幅‘百狗嘯山圖’。”

“那你恐怕還得再去借些狗來,我帶來的狗,可?遠遠不夠一百條。”

“放心,我已讓家中?有狗的客人都帶上自己?的愛犬,明天還有人送來一批,就?算冇有一百條,湊個五六十條總夠了。”

時久:“……”

好傢夥。

這纔是頂級的夾帶私貨吧!

“那我就?先祝謝兄作畫順利了,小心彆中?途被令尊發?現,你和畫都保不住。”季長天打趣道。

時久默不作聲?地吃飽了飯,一盆水煮魚全部被他乾掉,彆的菜也和其他人分了個七七八八,這滿席的佳肴美饌被他們風捲殘雲,幾乎冇剩下?什麼。

他已經撐得不行,是半口也吃不下?去了,可?還冇品嚐飯後甜點,又感覺有些可?惜,見冇人注意,偷偷扯了張油紙,打包了兩塊走。

晚上還要值夜,他們冇人喝酒,回到住處,趁季長天去洗澡,他拿出白天那朵菊花。

被他在懷裡揣了這麼久,花已經有點蔫巴了,他小心翼翼地將捲曲的花瓣展平,收進自己?的包裹。

一抹殘香還留在手?帕上,染上他摸過花瓣的指尖,他腦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的一幕——

唇角上揚了兩個畫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