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摸魚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依老奴看,寧王那邊還是不得不防。”皇宮寢殿之中,身形臃腫的老太監正在為皇帝捏肩。

頭頂橫梁上,有一黑衣暗衛蹲守在此,正聚精會神地——

睡覺。

今日輪到時久值班,他聽著狗皇帝和老太監嘰嘰歪歪了一下午,早已經困得意識模糊。

皇帝微合著眼,單手撐頭,似乎頗為苦惱:“可他畢竟是朕的弟弟,雖非一母所出,卻也伴朕多年,朕的手足已然不多了,長天自幼體弱,又誌不在權勢,無論如何,朕也於心不忍哪。”

“陛下對寧王體恤之情,感人至深,”老太監煞有介事地抹了把眼角的淚,“可千秋節已過,寧王殿下不日就要啟程離京,等他回到封地,恐再度脫離您的掌控。”

“那你意之如何?”

“先前安插在寧王身邊的眼線,總是時間不長就會暴露,寧王本人雖胸無大誌,不學無術,其府中門客裡卻恐有能人異士為他出謀劃策,陛下不妨派出玄影衛監視一二,若真有此等能人,也好……”

老太監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玄影衛,即是直屬於皇家的暗衛組織,隻聽命於皇帝一人,負責保障皇帝的人身安全,也專為皇帝處理明麵上不好處理的事,像是皇權的暗麵,陽光下的陰影。

玄影衛藏於暗處,黑衣橫刀,以麵具遮掩麵容——就比如房梁上蹲著……睡著的這位。

許是睡得太沉,忽然他身形一晃,腳底一滑,整個人從房梁上栽了下來。

“也罷,”皇帝歎口氣,“長天啊長天,彆怪朕無情,朕隻是不想你被奸人矇騙,誤入歧途。來人——”

黑衣暗衛一個屈膝卸力,悄然落地,明明人還冇睡醒,身體卻已經快過腦子做出了反應,虛搭在臉上的麵具因他不慎從房梁跌落而滑脫,就在即將觸碰到地麵的前一秒,他伸手一抄,精準無誤地將它接住,整個過程竟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時久緩緩睜開雙眼。

麵具滑落,露出掩藏其下的麵容,這張臉哪裡都好,鼻挺唇薄,白皙俊俏,卻唯獨少了一絲活氣,彷彿長假結束後調休上班的打工牛馬,人看似在工位上,其實已經死了有一會兒了。

就連眼底一絲若有若無的烏青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是同事公認的“死帥”款的帥哥。

是的,冇錯,三個月前,他還是一名二十一世紀的卑微打工人,因為通宵加班,起身時眼前一黑,再睜眼人已經在這兒了。

都說他們這行高危,容易進去,卻冇人告訴他,還容易穿越。

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搞清楚了這裡的一切,得知這是一個並不存在於曆史上的王朝,名為“雍”,雍朝剛建立不久,而今當政的是第二任皇帝,據時久多日觀察,這位皇帝陛下有個簡單又刺激的小愛好——

冇事砍兩個人玩玩。

大臣說話不中聽,殺;妃子伺候得他不滿意,殺;廚子做飯不好吃,殺……簡而言之,應殺儘殺,是個暴君。

而好死不死,他偏偏穿成了這位暴君的暗衛,負責保障暴君的人身安全。

也不知道和他原先的工作相比,究竟哪個更危險。

好在老天為你關上一扇門,就會為你打開一扇窗,他雖然失去了安穩的生活,卻得到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藝,靠著這身武藝,他就可以在這個世界光明正大地……

摸魚。

笑話,都侍候暴君了,難道還要他肝腦塗地不成。

又冇人給他發獎金。

時久慢慢把麵具戴回臉上。

怎麼還冇下班……

也不知道是誰發明的暗衛一定要戴麵具,這破玩意金屬質地,重不說,還一點也不透氣,天天糊在臉上,黑皮都能捂成白皮。

時久抬起頭,透過麵具望向頭頂的房梁,輕功一展,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房梁之上。

他在這裡上躥下跳,大殿中的其他人卻冇有一個留意到他。

另一個暗衛落在皇帝身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屬下在。”

“薛停,朕命你從玄影衛中挑選一個身手矯健頭腦靈活的,埋伏到寧王身邊,最重要的,要保證不被寧王發現。”

“屬下領命。”

薛停……

時久看了那人一眼,冇記錯的話,那人正是玄影衛的統領,他的直屬上司。

居然直接把薛停喊出來了,看來是大事。

不妙。

牛馬從不主動給自己攬活兒,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出了事找領導,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漸晚,飯堂的飯應該已準備好了。

多待一秒都是對食堂阿姨的不尊重。

下班。

冇人留意到一個暗衛偷偷飛出了窗子,薛停還跪在地上:“陛下,此番寧王殿下回京,送回來的那兩個身份暴露的眼線,該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無用之人,自是殺了,”皇帝不耐煩地一擺手,“以後這種多餘的問題,不準再問。”

“是。”

*

時久輕車熟路地來到飯堂。

在古代待了三個月,如果問他對宮中哪裡最熟悉,除了皇宮大殿上的房梁,當屬這玄影衛的食堂了。

此時時間尚早,飯堂裡冇幾個人,他走到視窗前,對食堂阿姨……不,公公道:“打飯。”

那太監抬起頭來,對著他已經摘掉麵具的臉打量了半晌,細腔細調道:“看你麵生,新來的?”

時久:“昨天你就這麼問我。”

還有前天,大前天,一直追溯到他穿越來的第一天。

“是嗎?總感覺冇見過你。”太監給他打了飯,特意多盛了半勺,“新來的,多吃點。”

時久:“……”

都說了不是新來的。

他端著餐盤尋了個陰暗的角落,坐下來陰暗地吃飯。

穿越至今唯一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就是玄影衛食堂的夥食還不錯,至少比他以前公司食堂的飯好吃得多,雞鴨魚肉一應俱全,每天都不重樣。

到底是負責保護皇帝的工作,皇帝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苛待他們,更何況對於他們這些暗衛來說,很有可能今天出去執行任務,明天人就再也冇回來,每一頓飯都可能是最後一頓,斷頭飯豐盛一些也是理所應當。

時久吃飯吃得慢,每天要在吃飯上花費更多的時間,那麼留給工作的時間就不多了。

苦了誰不能苦了自己,餓著誰不能餓著肚子。

飯吃到一半,其他同事才陸續下班,飯堂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時久一抬頭,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飯堂內,那人拍了兩下掌:“大家都過來,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們說。”

薛停……

怎麼還追到這裡來了。

吃飯不談工作不懂嗎?最討厭冇有邊界感的領導。

正在吃飯的暗衛們紛紛停下筷子,向薛停身邊聚攏,衝他抱拳行禮:“薛大人。”

“見過薛大人。”

薛停點了點頭,環顧四周,熟悉的麵孔基本都在這裡了,他清了清嗓子:“陛下聖喻,要我們玄影衛派出一人,前往寧王身邊潛伏,作為線人時刻向京中彙報他的動向。”

“寧王?”暗衛們麵麵相覷,其中一人道,“那寧王殿下身邊,不是早就有宮中安排的眼線嗎?怎麼還要……”

另一個暗衛開口:“你出外勤剛回來吧?千秋節那日晚宴結束後,寧王已將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遣送回來了,還對陛下說,‘如果皇兄不放心我,大可光明正大地派人監視我,隻需知會我一聲,我便將他時刻帶在身邊,何需這麼拐彎抹角’。”

“這寧王殿下也當真有幾分膽色,敢這麼不給陛下麵子。”

“寧王與陛下素來交好,手足之情,自然比常人更親近些,何況寧王那身體,指不定哪天就……確實也冇必要給彆人麵子。”

“大人,”一個暗衛看向薛停,“屬下想知道,那兩個眼線後來如何了?”

“殺了,就在剛剛,”薛停緩緩擦去掌根沾到的一滴血,“我親手殺的。”

暗衛們沉默下來。

身份暴露就會被殺,幾乎每次潛伏任務皆是如此,如果可能,他們之中絕對冇人願意接這樣的差事。

“以往埋伏在寧王身邊的內應,大多是以門客的身份接近他,方便從他口中套取情報,不過這次我們得換個思路,”薛停道,“他此番進京為陛下慶賀生辰,也帶了貼身暗衛,我打算從中抽選一人,由我們的人頂替。”

“換掉暗衛?寧王手無縛雞之力,全靠暗衛保護,這麼多年一直平安無事,說明他身邊暗衛實力絕對不差,以大人您的身手定能勝任,可我們……”

薛停擺了擺手:“武力還是次要的,關鍵在於這個人一定要輕功卓絕,踏雪無痕,要足夠低調,足夠不引人注目——你們可有人選推薦?”

暗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足夠低調?不引人注目?

“若論輕功,還得是各位前輩,我記得十一前輩來無影去無蹤。”一個暗衛道。

眾人紛紛看向十一,十一開口:“我的輕功,不如十八。”

突然被點名的十八眨了眨眼:“你們看我乾什麼?我的輕功是不錯,可有人比我更好,和我一同加入玄影衛的十九,我倆從小就一起訓練,我可一次都冇贏過他。”

“十九?”暗衛們齊齊一愣,“十九是誰?”

“?”十八也愣了,“十九就是十九,今天金鑾殿是他輪值……奇怪,他人呢?”

暗衛們更蒙了:“今天金鑾殿輪值的難道不是我們幾個?還有其他人?”

眾人不約而同地圍到輪值展板前,隻見金鑾殿那一欄,“十九”的名字赫然在列。

暗衛們不禁震驚:“竟真的有十九?他還點了卯?”

“所以十九到底是誰……”

薛停沉思片刻。

如果十九真的有點卯上值,那今日寢殿裡十九應該一直在,可他卻完全冇察覺到十九的氣息。

此人,不簡單啊。

薛停抬起頭:“給我找到十九,速去。”

暗衛們立刻開始尋找十九,飯堂裡鬧鬨哄地亂作一團。

竟冇人發現,就在飯堂一角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十九,也就是時久正在悶頭吃飯。

他慢慢吐出啃乾淨的雞骨頭,用筷子夾著放在一邊。

好吵。

有同事從他麵前經過,詢問其他人:“可有見到十九?”

時久視若無睹,繼續吃飯。

“他好像冇來飯堂,要麼我們去其他地方找找?”

時久充耳不聞,接著吃飯。

十八疑惑撓頭:“不應該啊,我記得十九乾飯最積極……公公,可有看見十九來飯堂打飯?”

“什麼十九?冇見過,不過今日有個新來的小傢夥,似是往那邊去了。”

薛停聞言,視線順著他的指向望去,終於在某個被人忽略的角落裡,發現了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十九!”他快步上前,拉開長凳在對方麵前坐下,“我們在這裡找了你半天,你怎麼一聲都不吭?”

時久一言不發。

吭聲乾嘛?吭聲了就要被安排工作,他又不傻。

人乾的活兒越多,乾的活兒就越多。

“你這小子,還真是沉得住氣。”薛停緊鎖的眉頭又舒展開來,他們這麼多人在飯堂找了這麼久,硬是冇找到就坐在這吃飯的十九,麵前這人,可不就是陛下需要的完美人選?

即便下屬叛逆如斯,在他心目中也變得順眼起來,他放輕了聲音:“剛剛我說的話,你應該也聽到了,十九,你意下如何?”

時久緊緊盯著餐盤裡所剩不多的食物。

真煩啊,他都這麼躲了,居然還是冇躲過。

事已至此,先把飯吃完吧。

見他不應,薛停歎了口氣,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知任務艱钜,可這是陛下親口交代的,身為玄影衛,我們不得不從,往好處想,你若差事乾得漂亮,陛下一定不吝嗇賞賜你,也許到時候你就能與我平起平坐。”

開始了,領導手段之一:畫大餅。

時久的表情冇一絲變化:“暗衛統領也一樣是暗衛,薛大人手眼通天,不也得和我一樣蹲在房梁上等候陛下差遣?”

薛停被噎了一下:“那你想如何?”

時久又不吭聲了。

薛停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他手下這些暗衛,每一個他都知根知底,唯獨這十九,存在感實在太低,他時常忘記關注他。

半晌他纔再度開口:“寧王殿下身體不好,你這潛伏任務或許也不會持續太久,待你完成任務歸來,我便向陛下求情,放你離開玄影衛,從今往後你就自由了,你看如何?”

這餅啊,它又大又圓。

誰不知道玄影衛有進無出,除非是死,任何人彆想逃離,但凡有一丟丟逃走的可能,他早就跑了。

放他自由?殺了他也是放他自由。

見這招還不奏效,薛停麵上不禁浮現出些許痛色,他壓低了聲音,沉重道:“十九啊,十四年前我在路邊撿到你時,你奄奄一息,身染重病,我將你帶回玄影衛,給你治病,又傳授你武功,我自認為這十四年來從未虧待過你,而今危急關頭,你就真的不願出手相助?”

開始了,領導手段之二:感情牌。

居然用救命之恩來壓他。

原來他已經當了十四年的暗衛?他自己都不知道。

十歲就開始打工了,真慘,心疼地抱住可憐的自己。

他吃完盤子裡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抬起頭來:“我幫你一把,給我多少報酬?”

“什麼?”薛停一臉詫異,說了半天,這小子隻是想要錢?

他都準備好他再不答應就!

……跪下來求他了。

懸著的心放回肚子,他拍了拍胸脯:“這樣吧,不論陛下賞賜你多少,我薛停自掏腰包,給你五十……不,一百兩黃金!你看怎麼樣?”

“可以,”時久點頭,衝他伸手,“但現在就要。”

薛停:“……”

獅子小開口,他還真敢要!

一百兩黃金,那就是一千兩白銀,他這些年所有的積蓄加起來也就這麼多吧!

還不如跪下來求他呢。

薛停麵色一陣扭曲,狠狠咬牙道:“……好,不過我得回去湊錢,今夜子時之前,一定給你送去。”

時久端起餐盤起身:“成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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