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營養液加更

文清辭頓了一下, 緩緩將筆擱到一邊,下意識朝門外看去。

而他身邊的太醫,卻仍有些呆滯地盯著書案上寫滿了字的紙張, 冇有從中反應過來,甚至完全冇有意識到, 太殊宮的大人物,今日竟齊聚於此。

——文清辭剛纔對他說的那番話,太過驚世駭俗。

太醫說的“偷師”並非開玩笑或是說說便罷。

擔心文清辭真的不願留在雍都, 替謝不逢治好病便離開。

太醫便趁著每一次送藥的機會,和文清辭談論醫道,請對方為自己答疑解惑。

他不僅自己問, 且還將同僚的問題整理成冊, 拿來一起問。

前幾日,宮外有位三品大員腹痛難忍、噁心嘔吐, 在家臥床不起。

宮中太醫前去看後, 開了幾副藥都冇太大用。

這便隻好拜托他,將記錄及其詳細醫案,拿給文清辭看。

在太監的通報聲傳來之前, 文清辭剛剛在紙上寫下“膽腑鬱熱, 結石盤踞”的診斷。

同時在以柴胡為主的仲景方上增加劑量,開了第一劑藥。

至此, 一切還算正常。

開完藥後,文清辭補充了一句:“用此方, 可以緩解腹痛, 體溫也會逐漸正常, 但並不能根治疾病。”

“那要如何才能根治?”年輕太醫不由追問。

文清辭停頓片刻回答道:“必須將膽囊切除。”

“切, 切除?!”

這位同僚, 莫不是在開玩笑吧?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這種玩笑可是開不得的啊!

經曆漣和一事,他雖然已經大部分人一樣,逐漸接受了剖解屍體探查病因的方法。

但這並不代表他能接受從一個活人的身體裡取出器官的事……

就算將倫理綱常丟到一邊。

開膛破腹之後,人還能好好活著嗎?

此舉究竟是救人,還是要命!

文清辭的話,在這個時代的人耳中太過荒謬、不切實際。

甚至稱得上瘋狂。

年輕太醫的後背驟然一涼,他忽然想起了那位被稱作“仙麵羅刹”的文太醫……

現在看來,自己身邊這位或許不隻是身形像他,就連做事也有幾分相似。

他下意識想要觀察文清辭的表情,卻被帷帽所擋。

但文清辭已經從他剛剛的語氣中,讀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並非玩笑,”文清辭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最終診斷,珍重寫在了紙上。

自此,年輕太醫徹底呆立在原地,動都無法動彈。

直到太監的聲音自屋外傳來,文清辭輕輕拍拍他的手臂,壓低了聲音說:“走,出去迎駕。”

這是太殊宮的規矩。

“啊?”太醫愣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的他慌忙點頭,“好,好……”

語畢,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強壓下心中的不適,和文清辭一起向耳房外而去。

太醫署前院的人不多,此時所有人都走出殿外,彎腰候在了院邊。

傍晚的陽光,將影子拉得格外長。

站在文清辭身邊的太醫,在等候貴人前來的同時,不停地偷瞄身邊的人,企圖從文清辭的身上看出幾分異常,或是等待對方朝自己說,剛纔那番話不過是玩笑而已。

然而文清辭始終表現得和以往冇有什麼兩樣。

腳步聲漸近,穿著棗紅宮裝的太後,終於與惠太妃還有衡王謝觀止一道,出現在了文清辭的視線之中。

在眾人行禮之前,她便開口淡淡道:“免禮。”

並伴著“謝太後恩典”的聲音,帶人朝側殿而去。

雖然免了禮,但是在前殿當值的眾人,仍需站在這裡候駕。

太醫署前院不大,側殿的門也敞著。

門內的話,零零散散地傳至眾人耳邊。

……

今日慧太妃格外殷勤。

“……哀家聽聞,陛下前陣子龍體抱恙,特從廟裡求來佛像,替陛下祈福。”

“太妃有心了,”謝不逢的語氣與平日冇有太大區彆,“此番實在是勞煩。”

說話間,慧太妃也抬頭,默默地朝珠簾後看了一眼。

隱約見到謝不逢氣色還好後,她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見謝不逢和自己客氣,慧太妃忙道:“陛下乃一國之君,身體也是國事,何談勞煩。”

廢帝死了,慧太妃也不必再像以往那樣裝下去。

她的語氣雖然還是有些誇張,但是神情卻比往常平和了許多。

顯然,這纔是慧太妃平素的樣子。

客氣過後,她還不忘拉近距離追問一句:“不知陛下現在如何,可還有不適?”

謝不逢緩緩旋了旋手中的茶盞,目光穿過珠簾,向窗外落去。

停頓幾刻,搖頭道:“朕在漣和遇到一位郎中,多虧了他的照管,此時已恢複了大半。”

確定謝不逢的身體並無大礙,一定能撐到冊封,慧太妃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時,站在她身邊,一直冇有說話的謝觀止突然開口:“冇想到一個江湖郎中,竟有如此的本事……”

說話間,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雙手。

畢竟差一點就死於對方手下,謝觀止到底還是有點害怕謝不逢的。

謝不逢挖棺時順手釘在他身邊的那把劍,給謝觀止留下了極深的心理陰影。

回到雍都後,他連著做了幾個月的噩夢。

這陣已經刻入魂靈的懼意,逼著他將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不知道與文太醫相比,誰的醫術更好一些?

謝觀止忍著冇有說出最過分的那句話,但是下一秒,慧太妃還是一臉緊張地朝珠簾後看了過去,試圖看清謝不逢的臉色,判斷他有冇有生氣。

……自己這兒子,怎麼總是觸謝不逢的黴頭!

怪不得自己說要來看謝不逢的時候,他答應得那麼痛快。

原來是將算盤,敲在了這裡。

謝不逢和那個江湖郎中的事,早已經傳遍了整個雍都。

慧太妃當然也有聽聞。

但無論他究竟隻是“代替品”,還是說謝不逢真的動了真情,那都是謝不逢的私事,與旁人冇有一點關係。

冇想謝觀止冇有問出有關文清辭的問題,謝不逢竟然點了點頭,主動提起了那個人:“清辭也是江湖之人。”

他的語氣非常自然,完全冇有一年多前那瘋狂的樣子。

甚至不再將“文清辭”視作禁忌,好像真的……放下了一樣。

聞言,謝觀止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向謝不逢看去。

他雖也覺得謝不逢變“正常”,不再執著於一個死人是件好事。

但想到之前發生的事,謝觀止的心理活動還是突然精彩了起來。

『當時那樣轟轟烈烈,現在竟然將一個認識不過幾個月的郎中,與他相提並論?再過幾日,豈不是要將文清辭取而代之了。』

『原來他對文清辭,也可以如此冷漠。我真是看走了眼。』

說話間,謝不逢正巧將茶杯端起。

伴隨著抬手的動作,米白色的羊毛手繩,從他的腕上滑了下去,落入了謝觀止的眼底。

『原來就連這條手繩,都有了新的。』

看到這一幕,謝觀止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點寒意。

……不要衝動,不要衝動。

差點被謝不逢一劍殺死的噩夢,還冇有散去。

但見謝不逢主動提了文清辭,謝觀止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隱晦地說了一句:“將他與文太醫相比……看來陛下是真的很器重這位郎中。”

謝觀止的話表麵上是在說兩人的醫術。

實際側殿裡的所有人都能聽得出來,他形容的是另一件事。

慧太妃狠狠地朝謝觀止扔了一記眼刀。

謝觀止卻抿唇低著頭,裝作冇有看到。

“自然,”謝不逢的聲音非但冇有半點不悅,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與眷戀,“在朕眼裡,這世上無人能與其相比。”

無人相比……

謝不逢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到了鴉雀無聲的小院之中。

這句話如同表白,亦或者說就是表白。

候駕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在了文清辭的身上。

陛下與文太醫的關係,早儘人皆知,所以他這樣說是……坐實了與那位江湖郎中之間傳言嗎?

一時間,眾人竟忘記了掩飾目光中的震驚。

站在院中的文清辭,不由低下了頭。

他並不適應被人這樣看著。

這並不是文清辭第一次聽到謝不逢向自己表達好感。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回,兩人的距離忽然拉遠。

因此文清辭冇有像過往一樣無所適從,而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並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心臟因為對方那句話,加快了躍動的節奏。

雖然剛剛還在糾結文清辭說得開膛破腹、摘除膽囊的事。

但是在文清辭被眾人打量的時候,他身旁的太醫,還是非常仗義的向斜前方走了半步,將一身月白的文清辭結結實實地擋在了自己的背後。

“謝謝。”語畢,站得有些久的文清辭,不由輕輕地咳了兩聲。

“冇事冇事,”那太醫連忙搖頭,頓了幾秒之後,突然略微提高音量,“當心!”

文清辭下意識朝著空地另一邊看去。

——一隻兔子,不知什麼時候從草叢裡冒了出來,跳到了自己的腳邊。

“誒!彆跑啊!”下一秒,謝孚尹的聲音,便隨著兔子的身影一道飄了過來。

空地上的眾人,不約而同地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穿著淺粉色宮裝的謝孚尹,在這個時候提著裙邊從小院外跑了進來。

她的背後,還跟著奶媽與明柳,她們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公主慢一點,千萬不要著急!”

“冇事冇事!”謝孚尹擺了擺手,完全冇有降低速度的意思。

眼前的這一幕,曾無數次等於文清辭的眼前上演。

霎時間,文清辭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多前,回到了自己還是“文太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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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文清辭的身上。

冇有人看到,側殿前一身玄黑的年輕帝王,也在這一刻攥緊了手心。

而小公主則緩緩抬手摸了一下文清辭頭頂的帷帽。

——她這樣做隻是出於好奇。

謝不逢卻在刹那之間緊張到無法呼吸。

他和文清辭都明白,這頂帷帽代表著什麼。

——它代表著“文太醫”的身份,代表著與這個身份有關的所有枷鎖,代表著文清辭沉重的過往。

冇有人能將帷帽戴一輩子,永遠隱姓埋名。

戴著它的文清辭,終有一日會離開雍都,回到神醫穀。

隻有將它取下,文清辭纔有留在自己身邊的可能。

似乎是意識到了哥哥的目光有些不對勁。

謝孚尹終於將手落了下來,改抱著文清辭的脖子,小聲哭泣。

但抱著她的人卻站在這裡久久未動,僵立在了原地。

這一瞬,文清辭想了許多許多。

……他向來以為,自己的“死亡”聲勢浩大。

在那一刻就冇有了任何迴旋的餘地。

過去的一年也的確如此。

至少在漣和相遇前,文清辭都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雍都,見到故人。

回到皇宮後,他始終糾結,卻未能找到答案。

直到這一刻……文清辭從小姑孃的眼中,看出了無法遮掩的悲傷。

他忽然不想再有人因為自己而難過。

他清晰的意識到,不止如此,自己還想要《杏林解厄》這本書,和那些領先於這個時代的概念,自此地傳播出去。

令世上再無第二個山萸澗。

自鬆修府來的江湖郎中,做不到這些。

但是太醫文清辭,卻可以。

文清辭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胸膛。

血液也在這一刻,變得滾燙。

文清辭緩緩地抱緊了謝孚尹。

周圍的光越來越暗。

謝不逢不知何緊緊地咬住了唇。

見文清辭半晌不動,方纔還在殿上對他訴明愛意、泰然自若的謝不逢,忽然緊張又害怕。

謝不逢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停滯下來。

院內悄然無聲。

謝不逢再次深吸一口氣,終於自嘲一笑,邁步向前而去。

自覺等不到答案他打算將妹妹,從文清辭的懷中抱出。

然而就在腳步聲於院內迴盪的那一刻。

文清辭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他忽然低頭,輕輕朝謝孚尹笑了一下:“公主殿下,您長高了。”

謝觀止在這一刹那瞪大了眼睛。

此時隻有謝不逢聽出……文清辭的聲音,正在微微地顫抖。

原來他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平靜……

巨大的喜悅,在這一刻將他包裹。

文清辭垂在身側的左手,在夜風的吹拂下隱隱作痛。

但他仍然固執地咬緊牙關,無比艱難地將手抬了起來,接著緩緩把手指,搭在了帽簷上。

月白色的衣袖自手腕滑了下去,露出了一片蒼白、佈滿了猙獰傷疤的皮膚。

停頓幾秒後,文清辭終於用力,將那頂帷帽摘了下來。

接著,帷帽又因脫力,輕輕地墜在地上,發出一陣細響。

但此時已無人再去關注那頂帷帽。

所有人都將視線,落在了文清辭的身上。

刹那間,束成馬尾的黑髮,在文清辭的背後輕搖。

似黑色的瀑布一瀉而下。

——墨黑的眼瞳、細直的鼻梁,還有泛著豔色的唇,與眉心上那顆鮮紅的硃砂,一起出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他的唇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神情淡漠又溫柔,正如當年一樣。

這,這不可能。

文清辭……

他竟真的是文清辭!

原來解了漣和之圍的人,就是文清辭。

怪不得,怪不得……這一切果然隻有他能做到。

站在文清辭身邊的太醫身體一晃,差一點便重重地栽倒在地。

夜幕的掩映下,小院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繁星初升,銀河倒掛。

這一切在文清辭的背後,全都淪為了陪襯。

眾人的耳邊嗡嗡作響。

大腦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半晌過去,小院中冇有一個人說話。

最終打破這片平靜的人,仍是文清辭 。

他抱著謝孚尹,緩步向側殿所在的方向走去。

謝不逢忽然手足無措起來。

他深深地注視著文清辭,貪婪地在星光下一遍又一遍用視線描摹文清辭的麵龐。

然而還未走到殿外,文清辭就停下了腳步。

他輕輕將懷中的謝孚尹,交給了太後。

“孚尹乖,”太後一邊將謝孚尹接回懷中,一邊小聲說,“還記得嗎?文先生的手臂受了傷,換母後抱你好不好?”

哭完的謝孚尹,終於想起了這一茬。

她一邊吸鼻子一邊點頭,轉過身乖乖摟住了母後的脖頸。

就當文清辭想要離開的時候,太後突然開口:“文先生,稍等。”

她的手心,早已經泛出一層薄汗。

於宮中沉浮二十載的她,難得有如此緊張的時候:“文太醫在漣和的善舉,哀家早已聽聞。現下當初的方劑還有定疫的手段,已經傳向各個州府……哀家雖然未曾學過醫,但也知道行醫最忌照本宣科。所以……不知文先生可願留在此處,將這些醫理教給太醫?”

近日太後雖然冇有來太醫署,並不知道謝不逢究竟對文清辭做了什麼。

但是外界發生的事,卻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謝不逢將文清辭的那一套理論,傳播了出去。

這既是為了天下,也是為了他自己。

謝不逢想告訴文清辭,自己可以憑天子之力,完成他的願望。

並想藉此將他留下。

這一刻太後終於將它挑明,擺在了檯麵之上。

語畢,長舒一口氣,靜靜地看向文清辭。

太後方纔那番話並不是命令,而是隱晦的問詢。

這個時代的許多“手藝”都是秘不外傳的,文清辭並未將自己在漣和用了什麼方劑保密,已經是仁至義儘,他就算拒絕也很正常。

太後是刻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如此問的。

假如文清辭未來不願留在雍都,那自己定竭儘所能,助還他迴歸自由。

修剪整齊、染了丹蔻的指甲,不知何時深深地刺入了掌心之中。

意識到母後想要做什麼後,謝不逢突然上前,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文清辭。

他的動作,將眾人嚇了一跳。

太後正準備說些什麼,下一刻卻發現,謝不逢的眼中,竟然泛起了一點碎光。

他眼裡有淚。

太後頓了一下,立刻轉身道:“退下——”

“是,太後孃娘。”

短短幾分鐘內,發生了數件大事。

驚魂未定的眾人回過神來,立刻從太醫署中退了出去。

太後也抱著謝孚尹離開了小院。

不過轉眼,小院便空蕩一片,隻剩下了文清辭和謝不逢兩個人。

“陛下……”

“先等等。”謝不逢小心翼翼地在文清辭的臉頰邊落下一枚吻。

太後剛纔的神情,過分緊張。

雖然聽不到她心中所想,但在她開口之前,謝不逢已經猜出了七八分來。

他並冇有阻止自己的母後。

在一日日的相處中……謝不逢想要的早已不隻是將文清辭鎖在自己的身邊,占有他的身體。

而是想要他也愛上自己。

他向來貪心。

而自戰場上殺出江山的他,更不屑於卑鄙的掠奪。

謝不逢的聲音啞啞的、悶悶的:“我知道,你將我送你的暖手筒撿了回來……從殷川大運河的暴雨中撿了回來。清辭,你是知道那水有多危險的。”

文清辭的心隨之一震,左手手臂也突然泛起了麻。

他聽到謝不逢問自己:

“所以,你真的對我一點感情都冇有嗎?”

謝不逢在引導文清辭回憶:“在我告訴你,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的那一刻,你對我究竟是厭惡……還是彆的什麼情緒?清辭,這個問題,隻有你自己知道答案。”

文清辭的思緒被迫變得清晰。

是啊。

自己並非不知下著暴雨的殷川大運河有多麼危險。

但自己還是將那個暖手筒撿了回來……

哪怕自己清楚,再相見時,自己與謝不逢便是敵非友了。

被文清辭強壓在心底裡的記憶清晰了起來。

他想起,當日謝不逢告訴自己,他喜歡男人的那一刻。

自己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有冇有可能,不像原著裡寫的那樣,親手將謝不逢送上戰場。

文清辭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彼時的自己,已不想謝不逢失望,不想要他難過。

文清辭想要轉身看向謝不逢,但背後的人卻將他緊緊地錮在懷中,不願他轉身看到自己的脆弱。

謝不逢的語氣,再不像平常那樣鎮靜,而是多了幾分無措和慌亂:

“我也不知該怎麼做,我隻是想把自己能有的最好的都給你。”

想起眾人談到龍舫、空棺時諱莫如深的表情,謝不逢甚至小心翼翼地說:“你若不喜歡我曾做的事,那我便叫天下人忘記,好不好?”

“……文清辭,再救我一次。好不好?”

明明富有四海、坐擁天下,但此時的謝不逢,卻像是一個在祈求神明度化的凡人。

太醫署外亮起了燈。

燈火傳至此處時,已然衰微至極。

兩人的影子,變得長而模糊。

文清辭緩緩抬手,搭在了謝不逢的手臂上。

他將目光,落在了影子上。

謝不逢的身形,要比自己高大許多。

自己的身影,已完全被他遮擋。

空曠的院落裡,隻剩下謝不逢一個人的影子,伴隨著燭火而搖晃。

顯得孤寂又可憐。

文清辭的思緒,因為這個事實而亂了起來。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意謝不逢。

那或許並非醫生對病人的在意,更不是臣子對皇帝的在意。

而是一個普通人,對另一個普通人的在意。

……在意他的喜悅與哀傷,在意他的熱鬨和孤獨。

甚至…… 自己也並不反感謝不逢的觸碰與親吻,還放縱他的瘋狂。

感受到身下人的顫抖,謝不逢不再說話。

夜風吹來,帶了一點寒意。

謝不逢抱緊了懷中的人。

在對方氣息再度貼近的那一瞬間,文清辭忽然意識到……這種模糊了彼此邊界的在意,名為“喜歡”。

文清辭的呼吸瞬間一窒。

大腦在此刻隻剩下空白一片。

四週一片寂靜。

隻剩下了呼吸聲,還有夜風掠過樹梢,發出的沙沙聲響。

時間好像停了下來。

下一刻,寂靜被打破。

輕輕的敲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屬於太後聲音,從遠處模模糊糊地傳了過來:“文太醫可有想好?”

擔心謝不逢做出什麼過分的事的她,終於忍不住在院外出聲提醒。

平衡在這一刻,被人打破。

“陛下,”停頓幾秒後,文清辭垂眸笑了一下,清潤的聲音,自謝不逢的懷中傳了過來,“臣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了嗎?”

“……可以。”謝不逢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像是在等待命運的裁決。

那雙能無數次揮舞重劍的臂膀,也在這一刻居然失去了將懷中人禁錮的力量。

文清辭的目光,仍落在那道長長的影子上。

……自己是喜歡謝不逢的。

但是初曉情愛的他不知,這份喜歡究竟該如何衡量?有多深,有多淺?

從醫一生的他,或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責任與諾言的重量。

所以……文清辭決定,給自己與謝不逢一個機會。

他緩緩握住了謝不逢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

冰冷又細膩的觸感,將正在一點點墮入深淵的謝不逢輕輕地拉了回來。

文清辭並冇有回答身後人的問題,而是稍稍提高音量,對太醫署外的人說:“太後孃娘,臣願……為太醫署諸位同僚授課。”

他願意試著接受謝不逢的喜歡。

並試著……也如愛人一般,去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