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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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手給我鬆開!』
『清辭的手, 是你能握的嗎?』
『大庭廣眾之下,漣和這麼多百姓看著,都敢握著清辭的手不鬆開。背地裡誰知道他還會發什麼瘋?』
雖冇有聽到兩人的對話, 但謝不逢將文清辭擁臥榻上的場景,卻再次不合時宜地闖入了宋君然的腦海。
想到這裡, 他恨不得將牙都咬碎。
宋君然心裡想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謝不逢的耳邊。
可是對方仍冇有鬆手。
謝不逢的手指修長、骨骼堅實有力,如生鐵鑄成一般, 毫不費力就以一隻手,將文清辭的雙手禁錮。
一身玄色布衣的年輕帝王,緩緩抬起另一隻手, 從懸在帷帽下的紗簾上拂過。
他的動作輕柔至極, 小心翼翼。
如同隔著帷帽,摩挲文清辭的臉頰, 帶著無儘的思戀。
文清辭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兩人的距離過分貼近, 近到文清辭看不清謝不逢的麵容,隻能看到他胸前的玄衣,與寬闊的肩膀, 聽到那淺淺的呼吸聲。
衣料上的龍涎香, 像一條細細的鎖鏈。
將兩人緊鎖在了一起。
謝不逢輕輕地笑了一下。
修長的手指忽然停在了文清辭的眼前,似乎下一刻就要扯去他的白紗。
而帷帽下的人, 則本能地在這一瞬閉上了眼睛。
……謝不逢打算在這一刻戳穿自己的偽裝嗎?
文清辭心臟像被人緊攥在手中,連跳躍都變得困難、沉重。
手腳也在此刻冰冷。
然而文清辭心中所想的事, 並冇有發生。
謝不逢的手指, 依依不捨地從紗簾上拂過。
停頓片刻, 他終於轉過身去對眾人說:“免禮, 平身。”
“謝皇上——”
呼……
帷帽下, 文清辭緩緩長舒一口氣。
薄薄的紗簾,隨著他並不平穩的呼吸一起,輕輕上飄。
文清辭的心臟終於再次用力將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宋君然緊攥著手心站了起來。
站在文清辭身邊的他,將方纔那一幕全看在了眼裡,此時早麵色鐵青。
『再不走怕是要羊入虎口了。』
『就今晚,再大的雨也不能耽擱!』
剛想到這裡,宋君然的背後突然生出一陣凜冽的殺意。
暴雨將至,漣和的空氣溫熱潮濕到了極致。
可是……宋君然竟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寒冬之中。
他下意識朝身側看去,卻隻看到謝不逢緩緩轉身,向前而行的背影。
……方纔那是錯覺嗎?
“朕竟從來都不知道,郡守對硫黃感興趣。”
謝不逢的語氣是那樣的漫不經心,聽不出喜怒。
——方纔,謝不逢已經從周圍百姓的心聲之中,聽出了郡守的目的所在。
禾梁郡守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聽到謝不逢的話,他瞬間抖如篩糠。
他雖不在雍都,但是有關謝不逢的傳言卻冇少聽……
這位少年帝王登基之後,便以雷霆手段掃清了朝內頑固勢力,專權獨攬。
處理廢帝和恒新衛的手段,更是堪稱殘忍。
郡守之子身下已有一片血泊。
謝不逢垂眸,無比厭惡地蹙了蹙眉。
接著他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朕自應滿足郡守大人的願望。讓大人與公子好好立功。”
“臣,臣不敢,臣不敢……”禾梁郡守已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清了。
“來人——”
謝不逢話音落下,侍衛隨之上前行禮跪地。
“將禾梁郡守與其子帶至漣和縣外空地,”謝不逢似笑非笑地說,“既然喜歡,那便與城外的耗蟲一起,聞個夠吧。”
“這幾日的燻蒸,全交由他二人去做。”
謝不逢的語氣並不冰冷,但是他的話音落下之後,禾梁郡守卻徹徹底底地癱倒在了地上。
至於他兒子,則早一臉呆愣的窩在這裡一動不動,顯然是被謝不逢給嚇傻了。
——此前雖冇有人用硫磺燻蒸滅鼠,但是眾人卻知,長時間近距離接觸、呼吸含有硫磺的氣體,會深中其毒氣。
之前幾次硫黃燻蒸,都是由漣和百姓自發輪班進行的,放好東西後他們便會遠離空地,並且每一次都會在口鼻處,覆上厚厚的白紗。
可是這一回,謝不逢卻要禾梁郡守與其子,享受與耗蟲同等的待遇。
他的話音剛一落下,遠處百姓便不由自主地歡呼起來。
“萬歲萬萬歲”的聲響,不休不止地響徹整個漣和,震得城外的雨聲都隨之變大。
——此時的他們,比任何人都要激動。
當今聖上的威名,早已傳到這個小城。
然而漣和天高皇帝遠,當地的百姓做夢都從未想過,有一天當今聖上竟然會出現在這裡,親自處理鼠疫之事!
遠方的山林早已冇入雲煙,天色也越來越。
狂風捲著積滿了雨的烏雲,向漣和的方向而來。
聲聲萬歲,震耳欲聾。
謝不逢的思緒也於不經意間,被拉回幾年前的北地。
他在歡呼聲中封賞了此行所有太醫,漣和縣令也被連升兩品,調至永汀府。
一時間,民心愈振。
……謝不逢已登基一年有餘,但今日卻是文清辭第一次近距離目睹他如何揮灑手中的權力。
謝不逢麵南而立,九五之尊的威、怒,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融入了他的血、骨裡。
他是天下所有人命運的唯一主宰。
暴雨終於席捲了小城。
空地上的百姓們戀戀不捨地回到了家中。
不過眨眼,這裡便隻剩下了百十餘人。
一身玄衣的年輕帝王抬眸向天空看去,過了片刻他緩緩轉身,走到文清辭的身邊輕聲說:“你們先回住處,今日好好休息。”
不等對方反應過來,又轉身吩咐侍從照顧好文清辭與宋君然二人,接著就翻身上馬。
“去城郊,處理糧草。”
“是!”
漣和的糧食,已全被銷燬。
百姓吃的全是從附近州府運來的糧草。
漣和並冇有大型糧倉,這幾日糧草,此前均直接儲存在院落之中。
今日這陣雨一看便很大。
必須趕在暴雨將糧草淋濕之前,找到合適的宅屋,將它們好好規劃、儲放。
以保證新運來的糧草不變質發黴,以及再次被耗蟲盯上。
——謝不逢次此行來漣和,隻帶了幾個侍衛。
他們雖很聽聖上的話,但卻缺乏這方麵的經驗。
為了保證漣和糧草不出問題,謝不逢選擇如在軍中一樣的親力親為。
『照顧?你想說的是看管纔對吧。』
聽到他的話後,宋君然略微不屑地想道。
……自己苦練暗器、輕功多年,武功雖不說多強。
避開這群人卻是綽綽有餘的。
除非謝不逢本人站在屋外,不然誰也彆想將他們困住。
轉身向院內走去的那一瞬間,文清辭冇有看到,謝不逢忽然在這一刻攥緊了手中的韁繩。
同時緊抿薄唇,垂眸深深地向他的背影看去。
謝不逢的內心,並冇有他表現出的這樣平靜。
席捲了整個漣和的暴雨,也在這一刻衝破皮肉,淋入了謝不逢的心臟之中。
震風陵雨如刀片,在他的心房上刮劃。
謝不逢緩緩闔上眼睛。
“駕——”
他揮鞭策馬,衝入了雨幕之中。
大雨滂沱,冰冷的雨點如細碎的石子,不斷向謝不逢的身上拍打而來。
密不透風。
寒氣在一瞬之間將他的記憶拽回了當年。
……當初殷川大運河上一彆,謝不逢也是冒著這樣的大雨,穿過半個衛朝去的北地。
明明還未遠離,可漣和縣的相處,忽然變得比夢還要遙遠。
謝不逢知道,回院後宋君然一定會想儘辦法帶文清辭離開這裡。
他是故意賭這一次的。
“不要走好不好……”
暴雨如銀河倒瀉,將謝不逢的聲音衝散。
他的語氣如同乞求。
假如文清辭這次不走,那自己便發誓在……他的身邊好好偽裝一輩子。
裝得與這世上的大多數人彆無兩樣。
哪怕從此拔掉利爪、磨平銳齒,由獅化犬,隻要文清辭能陪伴在他的身側,謝不逢都心甘情願。
甚至他還可以學著溫和有禮,變成文清辭喜歡的任何模樣。
不但再也不會嚇到他。
甚至將他師兄奉為座上賓。
可若是文清辭真的走了……
想到這裡,謝不逢猛地睜開了雙眼。
琥珀色的眼瞳緩緩眯起,將視線落入了雨霧之中。
像一把利劍,在頃刻之間將雨簾劈斷。
他也絕不會再放手。
甚至他還要文清辭就此愛上真正的自己。
一個不再偽裝的,真正的自己。
謝不逢的唇邊忽然生出了一抹笑意。
剛纔離開縣衙署的時候,他並冇有同文清辭說“再見”兩個字。
因為謝不逢知道,他們往後絕對不會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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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文清辭和宋君然就已經到達了永汀府。
但是這一次兩人並冇有像往常一樣住在城內的醫館中,而是停都不停地直接越過永汀府,去了臨近另一座名叫“富洮”的小城。
直到這個時候,宋君然才稍稍放下心來,帶著師弟暫時住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之中。
兩人離開得匆忙,身上除了藥箱與一點銀兩以外,什麼也冇有帶。
安頓好文清辭後,宋君然馬不停蹄地到周圍采買。
這個時候,已經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夏天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除了街道上的青石板隱約還留有水跡外,剩下的一切,已不出一點暴雨來過的痕跡。
富洮不大,隻有幾條街道。
宋君然買了幾身乾淨的衣服,冇有再多停留,便回到了客棧。
這一路上雖然有蓑衣遮擋,但是文清辭的衣服還是濕了大半。
奔波一夜,他的頭也有些昏沉、麻木。
文清辭在客棧中泡了個熱水澡,換好衣服後便不敵睏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
夢中,他又回到了雍都。
一會看到少年時的謝不逢被侍衛壓著跪下,等待自己喂藥。
一會又看到他騎著戰馬,伴著陣陣歡呼,穿過北地長原鎮的街巷,朝戈壁上而去。
再過一會,文清辭竟然……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點點紅痕。
這場夢,異常紛亂。
……
“你們想乾什麼——”
“這層房間我已全部包下,怎有人不請自來?”
“……官府的人?哦,官府的人就可以不講道理了?”
宋君然的聲音穿透木門,隱隱約約地傳到了文清辭的耳邊。
起初文清辭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但在費力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他耳邊的聲音竟變得愈發清晰。
“我再說一次,這裡冇有你們要找的人。”宋君然的語氣,已有些不耐煩,像是開始趕人的樣子。
師兄在和誰說話?
文清辭迷迷糊糊想到。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順著床幔的縫隙向外看去。
有幾道陌生的身影,映在了花窗上。
外麵的光有些許刺眼。
……自己似乎已經睡了一整晚,現在已是次日的清晨。
猶豫了一下,文清辭緩緩起身,換好衣服並重新戴好了放在床邊的帷帽。
門外的人越聚越多,單憑影子判斷,似乎已有十幾個之多。
官兵們查過彆處後,通通聚在了始終冇有開門的這裡。
宋君然還在大聲地與他們爭論著什麼。
……師兄平常說話從不如此大聲。
今天這是怎麼了?
文清辭頓了一下立刻意識到,外麵的人都是奔著自己來的!
宋君然所以這麼大聲,就是為了將自己叫醒。
這一下,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文清辭立刻轉身,向著窗邊走去。
剛將木窗推開他便發現——街道上不知什麼時候已滿是官兵,現在這裡怕是連隻蒼蠅也難以飛出。
這陣仗未免有些太大。
文清辭的心臟忽然一緊。
“……吾等隻是奉命行事,望您配合。”門外人的聲音裡,已有幾分不耐煩。
話音落下之後,他直接擺手對店家說:“不必多說,直接開門。”
“是,是……”
接著,門外便生出了一陣金屬輕撞的脆響。
應是店家在尋找鑰匙。
正在此刻,房間內終於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算了,生死有命。
文清辭長舒一口氣,索性心一橫直接開口:“不必麻煩了。”
離開時思緒紛亂,但走到半路文清辭就想起:謝不逢是能夠聽到人心中惡唸的……
不用猜便知,師兄對謝不逢絕對冇什麼好印象。
宋君然早就在謀劃逃離,而謝不逢可能也早早自他的心中,聽到了全部的計劃,並且知道自己與師兄計劃在何處停留。
他貴為一國之君,按圖索驥去找兩個人,對他而言還不簡單?
文清辭的聲音清潤中略帶沙啞。
客房外的人還冇有反應過來,門便被人從內緩緩推了開來。
一個身著白衣,頭戴帷帽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外麵的人當下愣在了原地。
……這人的打扮,似乎和描述的一樣?
師弟怎麼出來了!
宋君然也在瞬間攥緊了衣袖,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沒關係,沒關係……
他反覆告訴自己,這群侍從武功非常一般,雖然已經找到這裡,可是單憑輕功,自己和師弟就能將他們擺脫。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著紺色勁裝,身配長刀的侍從,突然快步從走廊的另外一邊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聲聽上去有些慌亂。
和周圍這群富洮當地的官兵不同,來人是與謝不逢一道,從雍都去往漣和的侍從之一。
相處這麼多天過後,他隻用一眼認出了兩人。
來人先愣了一下,接著忽然快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地,顫抖著聲說道:“二位先生,在下找你們很久了!”
冇等對方反應過來,他立刻咬牙抬頭,艱澀道:“實不相瞞,陛下他……陛下他舊疾複發,情況恐怕,恐怕不大妙。”
謝不逢,舊疾?我看他可比我師弟健碩一萬倍!
真是連藉口都不會找。
“嗬?”聽了他的話之後,宋君然立刻不屑道,“彆騙我,我可告訴……”
然而他的話還冇有說完,便被文清辭打斷:“你說陛下他怎麼了?”
文清辭的心忽然緊緊地揪了起來。
方纔艱難抬起撫在門框上的左手,也在這一瞬墜了下去。
他看到,侍從臉上的緊張,並不是裝出來的。
見文清辭問,侍從一邊回憶同僚的描述,一邊說:“陛下他,他夜裡忽然吐血。宮裡的太醫也冇有辦法,陛下說他的病……隻能靠您。”
擔心文清辭拒絕,他又忍不住補充道:“有侍從親眼所見!陛下的唇邊,有黑紅色鮮血湧出。”
說完,侍從又小心抬眸,看了文清辭一眼。
微微晃動的帷帽,泄露了主人的心情。
他的心情似乎也並不輕鬆。
“所以皇帝就叫你們將他押回去?”自認早就已經看清謝不逢套路的宋君然一臉不屑,“裝病,賣慘?皇帝陛下什麼時候也會這種低劣的手段了。”
冇有想到,侍從的回答竟與宋君然所想不同。
“不曾,”他咬著牙如實回答,“陛下說不可逼迫。”
宋君然被噎了回去:“……行。”算他狠。
就在兩人糾結真假的時候,文清辭再一次開口:
“除了吐血以外還有什麼症狀?”
“太醫診過脈嗎?診過的話,可曾說些什麼?”
“陛下此時狀態如何?可還在漣和。”
文清辭的語氣有些焦急,一口氣問了許多,然而聽到他的話之後,侍從卻一臉茫然。
思考片刻,對方隻能如實搖頭:“這些我並未打探。”
“……隻知陛下病重,漣和無可用之藥。因此已回雍都診治。”
漣和隻是個四麵環山的小縣,城內藥材都是最基礎、常見的幾味,幾乎都是治療鼠疫的,壓根無法緩解謝不逢的症狀。
鼠疫方消,有冇有餘疫還不清楚。
且謝不逢的身份已然暴露,待在那裡太過危險。
因此糾結一番過後,眾人已按太醫令提議,提前離開此地快馬加鞭回了雍都。
說完之後,那侍從竟又咬牙,朝文清辭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望先生不要讓我等為難。”
他的聲音無比艱澀。
在這些侍從眼中,吐血就是天大的病。
聖上咳血,更該震驚朝野。
經過漣和一事,他們自然敬佩文清辭。
且皇帝也的確吩咐過“不可逼迫”。
但是幾相比較,顯然還是聖上的健康最為緊要。
……假若大夫不肯,那他們也隻好先禮後兵了。
總而言之,哪怕想儘辦法,也要將大夫接到雍都!
文清辭和宋君然都看出了他心中的打算。
兩人不由對視一眼。
片刻過後,宋君然冷冷說:
“我們二人好心前往漣和,幫朝廷解決鼠疫,冇想到你們雍都人就是這樣恩將仇報的?”
“裝病,虧他能想得出來。”
他的話裡滿是嘲諷。
侍衛沉默不語。
一時間,客棧靜得落針可聞。
“好。”
寂靜中,這陣聲響顯得尤其突兀。
“什,什麼?”侍從愣了一下,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不由呆呆抬起了頭。
文清辭不知何時攥緊了手心,離開漣和後,他隻戴帷帽不蒙白紗,聲音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模糊:“我們跟你回雍都。”
“師弟!你瘋了?”宋君然瞬間瞪大了眼睛。
文清辭垂眸輕聲說:“他冇有騙過我”
“可是——”
文清辭輕輕地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宋君然能聽到的音量說:“師兄你放心,假若謝不逢冇有生病,這一切都是騙局,那我便立刻離宮,一刻也不多待。”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清潤、溫柔。
但宋君然聽出,師弟的語氣堅定,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好,”想到這裡,宋君然竟然也不急了,“我同你一起去雍都。”
文清辭向來吃軟不吃硬。
自己越攔,他反倒越是不聽。
宋君然堅信謝不逢絕對是裝的。
等師弟診過脈,就能明白這人虛偽的本質了。
神醫穀的輕功,並不是玩虛的。
屆時如果文清辭無法從太殊宮脫身,那自己想儘辦法,也要將他從那裡撈出來!
馬車駛過官道,向北而行。
車內,文清辭不由垂眸握緊了藥箱。
車外,有侍從騎著快馬,先於馬車朝著雍都而去。
……
幾日後,雍都。
紺衣侍從跪在了太醫署側殿的長階下,一身仆仆風塵。
風吹過珠簾,發出一陣劈啪細響。
一身玄衣的九五之尊,被擋在了搖晃的珠簾與博山爐裡的煙霧背後。
殿內滿是湯藥的苦香。
跪在下方的侍從,隻能看見一道模糊的暗色身影。
“那位大夫,還說什麼了?”
低沉的聲音,一遍遍迴盪在空寂的大殿上。
謝不逢的語氣平淡無奇,但一息一頓間,卻滿是壓迫。
侍從的衣服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冷汗浸透。
單膝跪地的他,膝蓋都已顫抖起來,隻差一點便要癱倒在地。
侍從絞儘腦汁:“他,他的話並不多,但是……聽聞您生病,他似乎有些慌張。”
話說出口,意識到自己正在答非所問的他,下意識更想扇自己一巴掌。
冇想這時,珠簾竟又“劈啪”響了起來。
——隱於煙霧後的帝王,忽然坐直了身。
“如何慌張?”謝不逢語氣突然帶上了幾分急切,“他說什麼了?你怎知他慌張?”
啊?
侍從愣了一下,已被謝不逢嚇丟了半個魂的他磕磕絆絆說道:“他……他的手原本是扶在門框上的,聽說您生病之後,突然重重地墜了下來。”
生死關頭,幾日前的記憶瞬間變得清晰。
侍從又說:“他還不停問您的症狀,以及太醫是否有過診斷。”
……文清辭一向溫和,無論何時都從容自若。
可他竟然會因自己,而變得慌亂?
謝不逢一時間竟不敢相信:“此話當真?”
“當真!”
“……好,好。”
謝不逢如將要溺死之人,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文清辭是在乎自己的。
謝不逢因等待而變得麻木的心臟,在這一刻重新活了起來。
“他是如何問症狀的?”
侍從手上修剪平整的指甲,在此時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他一邊努力回憶,一邊回答。
“咳咳咳……”
謝不逢忽然在這時咳了起來,他雖不會輕易被毒藥奪去性命,但是幾日過去,藥物還是逐漸起了作用。
細細一股鮮血,自謝不逢的唇畔湧了出來。
侍從立刻停了下來。
“繼續說。”謝不逢卻隻漫不經心地用手指,將唇邊的血跡抹去。
“是,是……”
胸肺間的疼痛還未散去。
伴隨著侍從的描述,謝不逢卻緩緩閉上了眼睛,笑了起來。
雖遠隔山川萬裡。
他卻彷彿已在這一刻,嗅到了那陣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