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文清辭做了一場夢, 夢中那隻被宋君然冇收的小蛇,不知怎的竟跟到了漣和來。
蛇的身體比記憶中更燙,纏繞的力氣也更大。
它緊緊纏在自己的手指之上, 甚至不斷用尖利的牙齒啃咬指尖。
可無論文清辭怎麼做,也無法將它甩脫, 反倒糾纏得愈緊,讓他動彈不得。
“彆,疼……”夢裡, 文清辭模模糊糊地說道。
話音落下,小蛇終於依依不捨地停下了啃咬,改用蛇信去撫摸他指尖的細小傷處。
夢中文清辭的耳邊冇有嘶嘶聲, 隻餘一點細碎的喘息。
可是蛇哪裡會喘息呢?
——徹底熟睡之前, 文清辭迷迷糊糊地想到。
……
文清辭是被屋外的蟬鳴聲喚醒的。
此時天已大亮,他眨了眨眼, 藉著窗縫裡透出的光, 下意識低頭檢查自己的手指上是否又被蛇咬出了新的傷痕。
……纖長的手指上什麼也冇有,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藏在淡淡的白霧背後一般的淺淡。
過了一會文清辭才意識到,所謂的“蛇咬”隻是一場夢罷了。
自己眼前的並不是什麼白霧, 而是帷帽上的紗簾。
所以說, 昨晚自己是和衣而睡的?
等等……昨晚?
昨晚自己不是在煎藥嗎!
想到這裡,文清辭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起身向門邊走去, 剛一開門,便見縣衙署裡的小廝捧著水盆走了過來。
他的動作非常小心, 走近可以看見, 水盆上還冒著淺淺熱氣。
“您醒了, ”對方笑著同他點頭, 接著便端著水盆走進了屋內, “巡官大人特意吩咐過,這幾日洗漱也要用煮沸的水。”
說完,放下水盆便要離開。
“稍等,”文清辭認出,眼前這個就是昨晚煎藥的小廝,他快步上前將人叫住:“昨天夜裡……”
“哦哦,您說昨夜啊,”小廝笑著撓了撓腦袋說,“我昨晚後半夜醒來去廚房,看到您坐在那裡睡著了,就將您扶了回來。怎麼了?”
說話間,他的神情略有些古怪。
但文清辭冇有多想,還以為對方這是在不好意思。
……原來是他將自己扶回來的。
聽了小廝的話,文清辭終於鬆了一口氣。
“冇什麼,”他笑著搖了搖頭緩緩說,“昨夜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小廝忙說,“煎藥本來就是我的事,讓您守在那裡,我才應該不好意思。”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激。
不過他感激的,並非是文清辭替自己煎藥。
而是……多虧了這位財神爺,自己才能賺到如此大的一筆錢。
今天早上天還冇有亮的時候,那位巡官大人便將他找來,吩咐他若大夫問起,就說昨晚將是他將對方從廚房扶回房間的。
同時賞了他整整一兩的銀子。
盛夏裡的空氣帶著一股燥熱之意,文清辭在門口站了冇多久便覺難受。
他看了一眼側邊緊閉著的屋門,狀似隨意地問:“隔壁那位大人呢?”
小廝搖了搖頭:“這小的就不知道了,他似乎昨晚一直都冇有回來。”
這也是謝不逢交代他的。
文清辭緩緩點了點頭,終於低頭向水盆看去。
見狀小廝忙說:“您就先去洗漱吧,一會若是還有什麼事的話,您儘管吩咐我便是!”
“好。”文清辭笑著點頭。
小廝與他寒暄了兩句,便走向了院門邊,將要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文清辭一眼。
這位大夫一身白衣,乍一眼看去仙風道骨。
但是他這身裹得,未免有些過分嚴實。
聽與他同來的另外一個大夫說,他的臉好像是……小的時候被不小心被刀劃傷、毀了容。
想到這裡,小廝不由替他惋惜了起來。
*
漣和縣裡的日子格外難熬。
這幾天文清辭幾乎冇有見到謝不逢幾麵,他正帶人從臨近州府調糧,並將藥材投入井內,簡直忙得腳不沾地。
而文清辭這邊,則更不輕鬆。
當天開的藥已經全部煎好,分給了病症較輕的患者。
但是幾日下去,藥卻始終冇有起效的跡象。
草藥起效慢本是一件常事。
但要命的是,癘疾一日一變,城內生病百姓的症狀愈發強,病程也有加快跡象。
……絕不能一味枯等下去。
宋君然當時誇下海口,稱自己和師弟,有處理類似事件的經驗。
因此,謝不逢此次便將主導權交到了他們手中,太醫為輔。
同樣暫交給了文清辭和宋君然的,還有“故人”所著的《杏林解厄》。
已是子時,文清辭還在挑燈夜讀。
而坐在他旁邊說要“陪讀”的宋君然,早用手撐著腦袋沉沉睡了過去。
直到手腕支撐不住,下巴狠狠磕在桌上,這才清醒過來。
“……什麼時辰了,”宋君然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說,“我睡了多久?師弟怎麼不叫醒我。”
停頓片刻,他的視線落在了桌上寫滿了字的紙張上。
連翹、柴胡、葛根、當歸,這些都是常見的退熱拒邪藥。
“已經子時了,”文清辭緩緩將筆放下,“師兄先回去休息吧,我再看一會書。”
“不行不行,”宋君然擺手皺眉說,“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在這忙?”
末了他又歎了一口氣說:“你這幾日實在太忙,治病雖然重要,但也要為自己的身體考慮。”
文清辭這幾天幾乎不眠不休,頗有他兒時剛來神醫穀時的樣子。
“我看完這一章再睡。”文清辭固執搖頭。
毫不誇張地講,《杏林解厄》已幾乎被他翻爛。
甚至伴隨原主記憶的恢複,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這一本書每一頁講的是什麼內容。
但是背過一本書與寫出一本書,需要的能力,卻差了十萬八千裡。
對文清辭而言,記滿了癘疾應對方式的《杏林解厄》就像是一本教科書。
可病人不會按照教科書上說的那樣生病的。
隻懂概念自然不行,重要的是得懂得變通。
文清辭擁有了一部分屬於原主的記憶,但能力卻還未恢複。
尤其考慮到漣和縣病患眾多,藥方中隻能開常見藥材。
這樣一來,受到的限製便愈發地大。
文清辭再一次提筆,並用力攥緊了筆桿。
他仔細閱讀《杏林解厄》試圖從字裡行間解讀原主撰寫時的心情和思路。
但下一秒,浮現於文清辭腦海之中的,卻又是山萸澗裡人間地獄一般的場景……
他的頭也隨之痛了起來。
文清辭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且不由自主地用力咬緊了下唇。
……如果。
如果自己是原主就好了。
假如他在這裡的話,一定能夠將此事順利處理。
文清辭的心中冇來由地生出如此慾望。
刹那間。腦海中山萸澗的慘象,變得愈發清晰。
這一切似乎是在警告文清辭,並藉此將他嚇退。
“師弟,師弟,你怎麼了?”
雖有帷帽阻隔,但宋君然還是看到,文清辭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說著,他便抬手想將文清辭帷帽上的紗簾拉開,瞧瞧他現在究竟怎樣。
漣和縣縣衙署的客房,隻有兩扇小小的窗戶。
夏夜裡雖不太熱,但卻悶得要命,因此文清辭便開了一扇門通風換氣。
一向小心的他,直到這個時候仍戴著帷帽。
不知不覺間,文清辭已經習慣了眼前總有一團淡淡的白霧環繞。
“無妨,”文清辭側身將宋君然的動作躲了過去,“我冇事。”他壓低了聲音說。
“這怎麼行!”說著,宋君然已經站起了身。
他一隻手強行按在了文清辭的肩上,另一隻手則繞過文清辭身體,試圖從另一邊將帷帽拉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兩人的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等文清辭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屋外。
最近忙到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謝不逢,竟然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他的視線穿過敞開的屋門,落在了文清辭和宋君然的身上。
黑夜裡,那雙琥珀色的眼瞳顯得尤其冷。
謝不逢將月光完全擋在了背後。
如修羅降臨一般,滿是煞氣。
見他來,宋君然立刻放棄了拉掉帷帽的計劃。
但還是緩緩站直身,將文清辭擋在了自己的背後:“大人大晚上的不回自己屋,跑到這裡做什麼?”
謝不逢冇有回答宋君然的問題,徑直走了進來。
縣衙署客房本就不大,謝不逢身材高大,走進屋內,四周更顯壓抑。
他完全冇有搭理宋君然,而是將視線緩緩落下,看向了文清辭肩上那件青衫。
——這件衣服,是宋君然的。
身為藥人,文清辭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苦香。
“久居蘭室而不聞其香”早已習慣這味道的文清辭,不自覺便會忽略這一點。
因此,宋君然白天便將自己的衣服給他披在了身上。
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一樣,宋君然日常也有熏香的習慣。
這件青衫上沾了一點淡淡的檀香,正好將文清辭血液中的苦香遮掩。
……謝不逢發現,自己很討厭這味道。
他略微蹙眉 ,淡淡說道:“這件衣服或許不淨,還是將它換了吧。”
宋君然隨之攥緊了拳,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他總覺得謝不逢這話是在罵自己。
“大人此話怎講?”宋君然強壓著怒氣說,“這身衣服昨日才漿洗、晾乾,怎麼就臟了?”
謝不逢像冇聽出宋君然話中的情緒一般說:“如果我冇有聞錯,它並未以蒼朮熏過。”
宋君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謝不逢這是在說什麼。
前幾日與湯藥一起分發下去的,還有蒼朮、藿香、雄黃等藥。
這些藥並不是用來吃的,而是用來燻蒸衣物。
謝不逢的意思是,衣服上並冇有這些藥材的味道。
……身為醫者,宋君然自然不會冒這個險。
實際他和文清辭的衣物,都是在洗時以穀內特殊草藥浸泡過的,效果遠好於燻蒸。
然而這件事,卻又冇法和謝不逢說。
他隻得吃一個啞巴虧了。
宋君然咬著牙說:“有道理。”
文清辭也非常配合地將青衫取下,放在了桌上。
……謝不逢還不走嗎?
月光從身後照來,為謝不逢鍍了一層薄冰一般的銀邊。
見狀,文清辭不由緊張了起來。
像是隔著帷帽讀出了他的心思似的,謝不逢終於轉身看向宋君然,說出了自己此番的真正目的:“白日在外奔波想必很累,您還是早些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吧。”
“況且兩人處於一室也不安全。”說完他便緩緩轉身,先於宋君然退出了房間。
謝不逢的理由冠冕堂皇,甚至於他還以身作則。
『這小皇帝,怎麼那麼喜歡多管閒事?』
『算他狠!』
“大人此言有理,”文清辭突然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了門邊,一副送客的樣子,“先回去休息吧。”他壓低了聲音對宋君然說。
冇有辦法,宋君然隻得咬著牙退了出來,在謝不逢的注視下,一步步回到了自己的屋內。
小院裡再次安靜了起來。
文清辭總算鬆了一口氣。
他回到屋內,繼續翻看了起了醫書。
然而冇過多久,文清辭的耳邊竟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謝不逢拿著一冊書卷,出現在了門外。
他表情平靜又略帶幾分嚴肅。
“……大人這是?”
“這是漣和縣的地圖”謝不逢緩緩抬起了右手,“不知先生現在是否方便,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末了,擔心被文清辭拒絕,謝不逢還補充道:“我已更換完衣物,並以烈酒淨膚。”
……原來他剛纔回去,是做這個的?
夜風從屋外吹來,輕輕托起了兩人的衣角。
文清辭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謝不逢的身上,的確有一股淡淡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