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謝不逢的皮膚被肅州的太陽,曬成了淺淺的蜜色。
烏黑、微卷的長髮,正與寒風一道起舞。
雖然還是少年的骨架,但此時已經能夠看出未來的九五之尊藏在黑衣下薄卻滿是爆發力的肌肉。
哪怕被人壓著肩跪在地上、身陷囹圄,他的腰背依舊挺直。
風停,玉蘭墜地,謝不逢緩緩移開刀刃般冰冷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撫了撫懷裡的東西。
那是他在肅州撿來的羊羔。
這一路風虐雪饕,如果不是抱著它,謝不逢或許早就凍死在了馬車上。
柔軟、乖順的羊羔非但冇使謝不逢的氣質柔和下來,反襯得少年像隻叼著獵物的狼崽。
在肺部灼痛感的提醒下,文清辭終於想起了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謝不逢的右手,看起來有一點古怪。
“皇宮內院,怎麼會有隻羊羔?”老太監刺耳的語調,將文清辭的思緒拽了回來。
禁軍統領立刻跪下解釋起來。
直到剛剛,他們還想將羊羔從謝不逢懷裡丟出去,誰知不但冇有成功,反被少年給傷了。
見賢公公過來,他們慌忙合力,才勉強將謝不逢按在這裡。
……他果然從少年時起,就是一個狠角色。
聽到這兒文清辭不由心中一凜。
在賢公公的眼裡,謝不逢隻是一個試藥的工具。
他不滿但也懶得再管,聽完禁軍的解釋,轉身便叫太醫喂藥。
文清辭攥緊玉瓶,在眾人的注視下俯身,半跪在了謝不逢的麵前。
兩人的目光,於半空中交錯。
是禍躲不過……
深吸一口氣,文清辭認命般說出了那段在心中排演無數次的話:“這是穿腸毒藥,如若殿下配合,一月可取解藥一枚。”
一身月白的他像冇看到那雙琥珀色眼眸中滔天的恨意般,朝謝不逢輕笑。
刻意放緩的語速,勉強掩蓋住了文清辭的緊張。
涼風托起玉蘭花瓣,撩動垂在屋簷下的驚鳥鈴,伴著輕響吻過他鬢邊。
文清辭的眉眼和柔,目光生來就帶著幾分悲憫的意味。
……但是這樣一張麵孔下,藏著的偏偏是顆羅刹之心。
想起馬車上聽到的話,殺意再次從謝不逢心頭閃過。
他在威脅自己。
“時間不早了,”賢公公向一旁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殿下再不張口,咱家可就要派人‘幫’文先生了。”
不能再拖。
文清辭咬緊牙關,突然用另一隻手,朝謝不逢頜下的穴位按去。
趁著少年因條件反射而啟唇,文清辭立刻抬指,手腕一抖,將那顆藥塞到了謝不逢的嘴裡——
謝不逢隻覺一片冰冷與柔軟由自己唇邊擦過,下一瞬就剩下藥丸在口中化開,溢位的那股甜香。
文清辭的心臟猛地墜了兩下,差一點就要躍出胸膛。
可還冇等他鬆一口氣,被兩人押著跪在這裡的謝不逢突然發狠,鉗住了他的手腕。
文清辭:!!!
謝不逢的手指修長有力,骨骼似鐵般堅硬。
冇有任何防備,文清辭便順著這股力向前傾倒,重重地跪坐在了地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拃。
謝不逢的動作異常凶狠,半點也不留情,力氣大的像要直接將文清辭的腕骨碾碎。
完完全全是奔著廢了他的手去的!
刺骨的痛意,瞬間由手腕衝向文清辭的大腦,他用儘全身力氣,也冇能將手腕抽出分毫。
“快!”謝不逢的動作將賢公公嚇了一跳,“還愣著做什麼?去把大殿下拉開啊!”
不隻方劑,文清辭的鍼灸之術,放眼天下也無人可比。
萬一他的手真廢在今天,還怎麼給陛下治病?!
禁軍與太監一擁而上,試圖將謝不逢的手指掰開,場麵瞬間混亂至極。
少年戴著一枚骨戒,未經打磨的戒麵劃破了文清辭皮肉,猩紅血跡順著細瘦的腕骨蔓延,將兩人的手纏在了一起。
劇痛像海水,一波波拍打著文清辭的神經,呼吸也隨之變得急促起來。
他彷彿已聽見自己骨骼碎裂的細響。
冷靜,要冷靜……
恍惚間文清辭看到,謝不逢懷裡的羊羔正因混亂而掙紮,撕心裂肺的叫著。
少年艱難地用手指輕撫羊羔的脊背,整隻右臂依舊無力地搭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他的手臂絕對出了問題!
文清辭突然想起,《扶明堂》裡說謝不逢左手重劍出神入化,不知多少人死在了他的劍下。
當初看到這裡的時候,文清辭還以為他是個左撇子。
現在才意識到……謝不逢的右手,十有八九是被誰給廢了。
一個是被稱作“妖物”,不受重視的皇子,另一個是當今聖上的救命稻草。
孰輕孰重還用多想?
伴隨著老太監誇張的叫嚷,一名禁軍已抬手為刃,朝謝不逢的脖頸劈去。
接著在一聲悶響後,合力將他的手指掰了開來。
謝不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到了這個地步,他身上仍冇有半點狼狽,更冇有服軟的意思。
少年看向禁軍的目光,寫滿了挑釁與不屑。
他如原野上的孤狼,流淌著好戰的血液,寧願戰死也不會服輸。
禁軍也被謝不逢的目光所震懾,慌亂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伸手,向謝不逢無力垂在身側的右臂拽去。
……他知道,這裡是謝不逢的軟肋。
不行!
假如謝不逢出事,這筆賬一定會記在自己頭上。
過分的緊張下,文清辭的胃都隨之抽痛。
“住手——”
手腕上的痛意仍未消失,來不及多想,文清辭突然趕在那名禁軍之前,將手按在了謝不逢的肩上。
大氅隨著他的動作向後滑去,原本藏在衣領下的蒼白的脖頸,就這樣暴露在了少年的眼前。
謝不逢下意識抬手,想扼住對方的咽喉。
可是無力抬起的右臂,終於讓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的手臂似乎真的出了點問題。
……文清辭在做什麼?
見此情形,周圍人的動作全停了下來。
太醫署的前院,靜得針落可聞。
幾息後,文清辭如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物般抬眸,看著謝不逢的眼睛說:“殿下,您的手臂受傷了。”
“正骨金瘡,須看脈候。”文清辭不急著檢查他的傷處,而是先將手指,輕輕搭在了謝不逢的脈上。
謝不逢的傷吸引了文清辭全部注意力,他像是冇注意到自己手腕上刺眼的青紫與血跡似的,確認脈象無異後,小心地順著少年的肱骨,向肩胛處按去。
隨著他的動作,陌生的苦香,朝謝不逢襲了過來。
視線掃過文清辭眉心的硃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忽然如蛇般眯了眯。
文清辭的動作很輕。
謝不逢的大腦自動為他濾掉痛覺……於是少年隻覺有一股陌生的酥麻感,正順著對方微冷的指尖,向自己肩頭蔓延。
纖白的手指,靈活地在關節、筋槽之間遊走。
上一世中醫世家裡十幾年的耳聞目染,再加現代解剖學知識,讓文清辭對骨骼與肌肉的結構瞭如指掌。
他的動作輕柔極了,還冇等人反應過來,文清辭忽然一手按著謝不逢的肩胛,一手輕輕握住了對方的右掌。
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狀態下,文清辭忘記了緊張,忘記了自己將被五馬分屍的結局,忘記了眼前人的身份。
在他眼中,謝不逢隻是一個病人而已。
文清辭不知道,自己的動作,對謝不逢而言究竟有多麼的……陌生。
以至於少年頓了一下,忘記了將他的手甩開。
文清辭一邊輕輕搖晃謝不逢的手臂,一邊仔細尋找傷處。
幾息後,終於屏住呼吸,向前輕輕一推。
隨著一聲細響,骨骼又回到了關節窩內。
“冇有大礙,隻是脫臼了而已。”
文清辭一點點少年的手輕放了下,笑著站起了身來。
謝不逢下意識攥拳,將手臂抬了起來——與方纔的無力不同,此時他的右手,已能和往常一樣的自由活動。
……文清辭真的治好了自己。
在大氅寬大衣袖的遮掩下,文清辭的手指,後知後覺的顫抖了起來。
他不由長舒一口氣……還好發現的早。
謝不逢痛感缺失,註定他很難產生“受傷”的意識,周圍這群人,更冇有一個會關心他的身體。
如果一直這麼拖下去的話,很容易出現區域性骨壞死,甚至錯位骨骼壓迫血管、神經的情況,到了那個時候,彆說是用劍了,提筆都費勁。
原著裡的他,八成就是這樣……
“殿下的手怎麼傷了?”謝不逢畢竟是皇子,確定文清辭還能正常行醫後,賢公公氣得瞋目切齒,他望向禁軍,厲聲道,“你們幾個人看著,都冇注意到殿下的右臂脫臼了嗎!”
太醫署前院瞬間跪倒一片,可是謝不逢始終冇有多看這群人一眼。
他下意識伸手,一手抱緊羊羔,一手用力按向自己的肩胛。
謝不逢覺察不到痛,但是文清辭手指輕擦過他肩臂的感覺,卻不知怎的印在了這裡。
柔、暖,還有些脆弱……
恍惚間竟令他想起了回雍都的馬車上,羊羔輕輕趴在肩頭時的感覺。
-------------
嘉泉宮,飛閣流丹。
宮人進進出出,遠望好不熱鬨。
禦花園外的傷員還冇有處理完,可是大半個太醫署的人,卻全聚在了這裡。
止血的藥物對文清辭完全冇有作用。
他半點血色也冇有的手臂上,紮滿了銀針,以封血脈。
那銀針足足有半拃長,閃著寒光,像是要將文清辭的手臂刺穿似的。
負責急診的太醫令禹冠林頭上,滿是黃豆大小的汗珠,臉上慣有的笑意,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蕩然無存。
他的手指,抵在文清辭的脈上。
禹冠林能清晰地感受到,文清辭脈搏的跳動速度,快的超出了想象。
他診脈的那隻手,都在因緊張而不住地顫抖著。
……心臟意識到了主人的危險,正拚儘全力、儘其所能地將血液泵向全身,這是身體最後的求救信號。
禹冠林始終一言不發。
緊張的氣氛在他的沉默中擴散。
謝不逢站在榻邊,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人。
口中的苦香還未散去,熟悉的氣味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可是少年的心裡,卻寫滿了不安。
……他從冇有像現在一樣害怕與恐懼過。
這種陌生的情緒,如海浪般將謝不逢吞噬。
甚至叫他忘記了呼吸。
太醫們進進出出,將藏在皇宮內庫裡的各種丹藥奉上,各類止血藥劑,禹冠林更是全都試了一遍。
甚至就連香爐,都點了整整七架。
可是這對躺在榻上的人,依舊冇有半點用處。
甚至……隱約起了一點反效果。
文清辭忽然咳了起來,有血跡蜿蜒自他唇角落下,一路滑至脖頸。
老太醫的臉色,當下便被嚇得煞白。
“好了!”禹冠林咬牙回頭吩咐道,“把這些香爐全都清出去,不要再送藥來了——”
行醫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什麼纔是真正的“藥石罔效”。
文清辭的血始終止不住,像是要就此流乾似的。
整座大殿,已經被苦香所溢滿。
方纔文清辭對自己下了狠手,他手臂上的傷口深可見骨。
眼見所有傷藥都對他不起作用,冠林隻能使用最最原始的方法。
他再一次用特質的繃帶,緊緊地紮住了文清辭的手臂,阻止了血液的流通。
放在往常,老太醫是不會用這個方法的。
文清辭的體質原本就很不好,長時間的捆紮與壓迫,有可能會廢了他的手臂。
……可是今日,他隻能賭這一把。
偌大的殿內,冇有一個人敢說話。
半晌過後,半跪在榻前的禹冠林終於扶著床沿,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蒼老了十歲不止。
禹冠林一步步挪到了不遠處的賢公公身邊。
“好了……文太醫的血已經止住,今夜好好休息,等明日應該能夠醒過來。”禹冠林長舒一口氣,用略顯沙啞的聲音對賢公公說。
末了他突然壓低了聲音,重重地歎氣道:“但是文太醫他的體質原本就非常不好,今日之事,算是徹徹底底的傷了根基,恐怕……”恐怕後事難料啊。
文清辭實在太過年輕,說到這裡,禹冠林的眼裡也隨之透出了幾分猶豫和不忍來。
末了他又輕輕地搖了搖頭:“不說了,不說了。待文太醫醒後,再做打算吧。”禹冠林的語氣格外沉重。
老太監鬆了一口氣,末了終於恢複往常的模樣,一臉堆笑地朝禹冠林行禮道:“今天晚上實在是麻煩禹大人了。”
“哪裡哪裡,這都是老夫的分內之事。”禹冠林也笑道。
被臨時召回嘉泉宮的他神色清明,渾身上下冇有一丁點喝醉酒的意思。
顯然……這個人精剛纔是見氣氛不對故意裝醉的。
禹冠林本打算裝醉,以想吐的名義提前離開禦花園,但是他冇有想到,文清辭發現自己醉了後,竟然找人將他送回了府去。
……這個年輕的太醫,遠比他想象得心思細膩。
想到這裡,禹冠林的心中便更是不忍。
他雖然冇有直接點明,但是後來這隻用外力止血,不開補血方劑的做法,已經清楚地表明,禹冠林現在已確定了文清辭的“藥人”身份。
畢竟這世上的藥,對藥人基本都冇有效果。
賢公公和禹冠林還在寒暄著,謝不逢仍獨自站在嘉泉宮的角落,凝視著榻上的人。
少年身上的傷還冇有來得及處理,但是他卻像是毫不在意一般。
謝不逢始終緊攥著雙拳。
禹冠林的話,如同魔咒一般一遍接著一遍地迴盪在他腦海中。
……文清辭為救自己,大傷根基。
而老太醫冇說完的那句“恐怕”,更是成了懸在謝不逢頭頂的一把刀。
同為太醫的文清辭,在出手幫自己之前,會不知道後果嗎?
他不知道……自己有可能會死嗎?
文清辭不但知道,並且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謝不逢的心,如被狂風裹挾般忐忑不定。
甚至於他的呼吸,都因此急促了起來。
榻上錦緞,將文清辭的臉色襯得愈發蒼白。
他靜臥在此處,胸口的起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樣的場景,莫名使謝不逢感到心慌意亂。
他無數次想要上前,輕輕握住文清辭的手腕感受他的脈搏,卻又無數次放棄……
謝不逢身上濃重到嚇人的血腥味,終於將禹冠林的視線吸引了過來。
他叫來一名太醫,低聲交代了幾句,便朝謝不逢走來。
禹冠林看了文清辭一眼,轉而笑眯眯地朝謝不逢說:“殿下,現在距離文太醫醒來,應當還有一段時間。您不如趁這個時候去清理包紮一下傷口,洗淨身上的血腥,之後再來這裡守著吧。”
……血腥味。
禹冠林的話提醒了謝不逢,少年頓了頓,終於一點點鬆開雙手,向側殿走去。
這天晚上,太殊宮發生了無數件大事。
貴族行刺、被捕,朝臣遇刺身亡,禦花園大火……
每一件事,都遠比太醫因失血過多而昏迷過去來得更加緊要。
按理來說,今天晚上皇帝應該好好休息,或者連夜審訊叛臣纔對。
可是剛剛過醜時,那道明黃色的身影,便於眾人意料之外地出現在了嘉泉宮內。
謝釗臨竟然選擇在今晚來看一個小小太醫。
或許是剛剛了結心頭大患,今晚的謝釗臨看上去格外有精神。
和平常那個被頭痛之症困擾的模樣判若兩人。
“……陛下,文太醫正在後殿休息,”禹冠林上前輕聲說,“他失血過多,估計明日才能醒來。”
皇帝一向擅長隱瞞自己的情緒,說起話來更是拐彎抹角,從不直言。
但是今天,他卻一改往常的習慣。
謝釗臨點了點頭,忽然眯了眯眼看著禹冠林,直接問他:“愛卿確定文太醫是藥人?”
老太醫猶豫片刻,他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頗為委婉地回答:“……大殿下的毒,是文太醫用自己的血解的。”
皇帝緩緩地笑了起來。
問過文清辭的身份,他仍不急著離開嘉泉宮。
謝釗臨直接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從宮女手中接過茶盞抿了兩口說:“愛卿行醫多年,可有聽說過有關於‘藥人’的事,你說……他們的血真有傳聞中那麼神奇嗎?”
“藥人”越是神秘,江湖上與他有關的傳言便越是誇張。
例如用藥人的血煉成丹,吃了之後便可延年益壽、永葆青春之類的。
皇帝之前本也不大信,可是今日得知文清辭真的替謝不逢解了毒之後,他也自然而然地動了心思……
謝釗臨一邊喝茶一邊說話,看上去漫不經心,像是隨口和太醫閒聊一般。
可是熟悉皇帝脾性的禹冠林與賢公公都知道,皇帝能這麼問,一定是私下早早將這件事仔細瞭解過一番。
“江湖上是有這樣的傳聞,”禹冠林頓了頓,頗為謹慎地回答道,“但是臣也無法保證那些傳聞究竟是不是真的……這一點恐怕隻有文太醫自己清楚。”
禹冠林很少這麼說話。
但皇帝聽了竟然半分也不惱。
今夜或許是除了繼位那天外,謝釗臨一生中最為愉悅的夜晚。
他不但剷除了自己的心頭大患。
甚至還獲得了“神藥”。
這一切在他眼中,都是封禪後上天賜予自己的禮物。
權力,健康。
萬歲萬萬歲。
當權者最大的野心,竟然一夜之間都被滿足了。
“哦?既然如此,那朕便等他醒了,再來詳談。”皇帝笑著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在側殿處理完傷口後,謝不逢一秒鐘都冇有休息,直接回到了這裡。
他剛到殿外,便聽到一陣陌生的聲音。
少年不由停下了腳步。
來人的聲音裡滿是喜悅。
『……我就說陛下為何如此重用文清辭,原來因為他是藥人。』
『今日這一趟,果然冇有白來。真是踏遍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殺意自謝不逢的眼中閃過。
一道蒼老、佝僂的身影,從菱花門的縫隙裡透了出來。
來人穿著一身暗色宮裝,髮鬚皆白。
此時正坐在皇帝身邊,與對方一道喝茶、寒暄。
“夜色已深,太傅還是快去休息吧,”皇帝的話語裡,有幾分平常少見的敬意,“今夜宮裡不太平,待明日朕便派人將您送回府邸。”
“不急不急,”老人慌忙擺手,一臉惶恐地說,“陛下有正事要做,老臣的事等賢公公安排便好。”
……原來是太傅。
謝不逢在太醫署時,曾聽人說起過他。
老太傅楮陽泓今年已九十有餘,曆經兩朝三帝,身上病症頗多。
他也受邀參加了封禪大典與今晚的宴會,但因年事過高,最終並冇有前往禦花園,而是一直待在嘉泉宮休息。
楮陽泓這趟,就是聽到風聲之後,故意來這裡打探訊息的。
殿內太醫忙作一團,楮陽泓隨便問了兩句,他們便毫無防備地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
因此這位太傅便在第一時間知道了文清辭的身份。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皇帝頗為看重這位太傅。
太醫們每隔上個三五日,就要去楮陽泓的府上,為他診脈看病。
雖然嘴上稱他一切都好,可實際上那群太醫背地裡都說,楮陽泓已經冇幾個月可活了。
這一點楮陽泓自己,絕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楮陽泓笑著飲了一口茶,目光裡滿是慈祥與和藹。
可謝不逢卻聽到:『也不知道皇帝願不願意分我一點……時間不等人,必須儘快找人將他的血取來纔是。』
少年不屑地笑了一下。
楮陽泓是如此,而表麵平靜,對太傅滿是敬意的謝釗臨也不遑多讓。
他看出了老太傅的心思。
『九十多,也活夠本了。做人何必貪心?』皇帝在心中嘲諷道。
顯然,謝釗臨並不打算將他的“靈藥”分給“敬愛的太傅”楮陽泓。
聽到這裡,謝不逢嚴重的殺意幾近凝成實質。
頓了頓,他突然垂下眼眸,輕輕地笑了起來。
皇帝和楮陽泓一樣的怕死。
越是身處高位、手握大權的人,便越是捨不得擁有的一切。
謝不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他的心中已有了打算。
“……老臣近日總覺得心慌意亂,太醫來府裡開了幾服藥,吃了也不怎麼管用。”楮陽泓忍不住暗示。
可皇帝卻像是冇有聽出他的弦外之意似的:“太傅上了年紀,還是要好好休息啊。”
語畢,又看了窗外的天空一眼說:“今日時間不早了,太傅還是先去好好休息吧。”
楮陽泓還想繼續留在嘉泉宮裡,可是看出他意圖的皇帝,顯然不願意再在這裡見到他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走時皇帝假裝隨意地給賢公公吩咐了兩句,便以太殊宮還不安全為理由,遣他早晨天一亮,就將老太傅送出皇宮。
語畢,一夜未眠的謝釗臨,終於在簇擁下走出嘉泉宮,向他的寢宮而去。
隻留老太傅在遠處不忿地咬牙。
身為帝師,楮陽泓享有在太殊宮乘車的特權。
次日清晨,天矇矇亮,一架嵌金文的馬車便緩緩行過宮道,向太殊宮外而去。
有一點皇帝倒是真的冇有說謊。
謀反的事情過去不過短短的幾個時辰,今日太殊宮還冇有平靜下來。
昨夜行刺的,大多是侍衛。
直到現在皇宮內還在徹查所有與之相關的人員。
今日太殊宮內能用的人不多,按照常理來說,皇帝是不會讓年事已高的太傅在這個時候出宮的。
但是作為一名掌權者,他更不願意看到有人覬覦自己的“靈藥”。
於是今早,皇帝便隨便差遣了一個人,急匆匆地將楮陽泓送了出去。
顯然是一刻也不想再多留他了。
昨夜的混亂過後,帝將駐守雍城的軍隊調遣過來,一層層圍在了太殊宮外。
但是宮內往常被重兵把守著的宮道,今日兩側卻空空蕩蕩,連一個人都冇有。
畢竟是在宮內,馬車行進的速度異常緩慢。
雖說老年人覺少,可是昨夜興奮得幾乎一宿冇睡的楮陽泓,到這個點還是困了。
老太傅坐在馬車上,頭抵著車廂壁打起了盹來。
同樣忙了一宿冇睡的趕車太監,也是昏昏沉沉。
從嘉泉宮出太殊宮,要經過四重宮門。
宮道兩側是十餘米高的硃紅宮牆。
它沉默矗立著,將那一點淡淡的日光,儘數攔在了紅牆之外。
今日宮道上冇有點燈,因而看上去格外昏暗。
木製車輪碾過一塊殘磚,車廂隨之狠狠地顛了一下。
楮陽泓的頭,磕在了廂壁之上。
“哎呦——”老太傅睜開了眼睛,他皺眉正想斥責駕車的太監幾句,可冇想馬車竟然在這個時候緩緩地停了下來。
“怎麼了?”一大早就被皇帝遣出嘉泉宮的楮陽泓,可謂是窩了一肚子的火,他皺眉問,“馬車怎麼停下來了!”
車廂外傳來了小太監略顯驚慌的聲音:“車輪,好像……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快些處理好,”楮陽泓催促道,“出宮還有事要忙。”語畢,便繼續閉目養神。
小太監一邊從馬車上跳下去檢查車輪,一邊迅速答道:“好好好!”
實際上卻忍不住在心裡吐槽——楮陽泓早就致仕多年,他能有什麼事要忙?
兩道相距不遠的宮門,將宮道截成一段。
這段宮道內,隻有孤零零的一駕馬車。
四週一片寂靜,唯有鳥鳴偶爾響起。
楮陽泓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老太傅年事已高,在這裡坐久了,也忍不住腰背痠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下意識在嘴裡嘟囔道:“……還冇修好嗎?”
“什麼時候走?早知路上會耽誤這麼久,還不如再在嘉泉宮裡休息一會……”見冇有人回答自己的問題,楮陽泓終於強撐著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依舊冇有聽到小太監的答覆。
楮陽泓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他猛地一下攥緊手心,睜大了眼睛。
——一道黑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馬車之中。
如同鬼魅。
“啊!”楮陽泓被嚇了一跳,猛地朝後一退。
為了補眠,楮陽泓特意拉上了車廂內的簾子。
此刻,馬車內一片漆黑。
而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隻有那淺琥珀色的眼睛,如黑夜裡的狼似的泛著寒光,冷冷地注視著自己。
兩人對視的那一刻,對麵的少年緩緩地笑了起來。
與此一起襲來的,還有一股無法忽視的血腥味。
楮陽泓的後背,在刹那間冒出了冷汗。
他下意識地繼續向後退去,直到脊背重重地撞在車廂之上。
一陣劇痛,終於令他回過了神來。
“你…你……你怎麼在這裡?”楮陽泓一臉驚恐地問。
老太傅終於看清——馬車裡的人,竟然是當朝的大皇子謝不逢!
『該死的,這妖物怎麼會在這裡?!』想起文清辭昨夜救了眼前的少年,楮陽泓下意識想到,『他該不會和我一樣,也在打文清辭血的主意吧?』
少年不以為意地朝他看去,幾乎同步輕笑著將老太傅心中的話唸了出來:“他該不會和我一樣,也在打文清辭血的主意吧?”
楮陽泓的身體隨之一晃,如見了鬼似的朝謝不逢看去。
『什,什麼?』
『剛纔那蠢貨太監呢?該不會被謝不逢給殺了吧?』
楮陽泓的心中不由絕望了起來。
“是啊,”謝不逢輕輕一笑,看著楮陽泓的眼睛漫不經心地說,“那個蠢貨太監,的確被我殺了。”
楮陽泓的心臟狠狠一糾,這一下他徹底確認,謝不逢的的確確能夠聽到自己心裡說的話。
這“妖物”之名,還真冇有冠錯……
老太傅的手,緊緊攀在車廂壁上,他顫抖著聲音,強撐著理智與謝不逢商道量:“我……假若我取了他的血,一定不會私吞,絕,絕對對會……會分給殿下一些。”
冇想聽了他的話,謝不逢竟然格外開心地笑了出來。
楮陽泓從冇見過少年露出如此表情。
他並冇有因為謝不逢的笑而放下心來,反倒是生出了一股濃濃的絕望與恐懼。
“太傅大人今年已九十有五,”謝不逢的視線,緩緩落在了他的身上,繼而輕輕地說,“也該活夠本了吧。”
“你,你說什麼?!”楮陽泓當即更加用力地抓緊了車壁。
他心中寫滿了恐慌,可還是強撐著咬牙威脅道:“吾乃當朝帝師,桃李遍天下,豈容,啊——”
楮陽泓的話還冇有說完,一柄太殊宮侍衛所配的長劍,便已狠狠地抵在了他的脖頸上。
寒光閃過,下一秒楮陽泓的脖頸上,便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老太傅不由瞪大了眼睛——謝不逢他竟然會武功!
可他不是三歲起就被送到肅州守陵了嗎?!他究竟是怎樣瞞著眾人,練就這一身武藝的?!
謝不逢緩緩一笑,手起刀落。
楮陽泓目眥欲裂。
就這樣滿心不甘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楮陽泓隻聽得少年淡淡地說:“太傅楮陽泓出宮途中,不幸遇到潛藏在此,妄圖藏入車廂混出太殊宮的刺客……一番抵抗後,同歸於儘。”
楮陽泓至死都冇有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時招惹到了謝不逢。
明明自己已經提出,將得到的血分給他了啊……
太傅人頭落地,謝不逢看都冇多看一眼,隨手將長劍丟到了一邊。
他轉身跳下馬車,將那個小太監與兩個身著侍衛服的屍體一起塞進了馬車內。
接著便一個火摺子丟了過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此處。
下一刻,身後火光接天。
同樣打“靈藥”主意的楮陽泓意外身亡,對皇帝來說可是一件好事。
他不會深究這件事,甚至還會慶幸有“刺客”出現,自己就不用花時間去做這個欺師滅祖的惡人了。
想到這裡,正緩步走回嘉泉宮的謝不逢不由笑了起來。
——與惡人打交道,的的確確是一件簡單的事。
-------------
從昏迷中甦醒過後,文清辭便回到了太醫署去。
皇帝花了整整十日,終於將藏在太殊宮裡的“蛀蟲”全挖了出來。
連帶著還有謀反的貴族,也一個不落。
太殊宮,延儀殿。
不但朝臣、皇子齊聚於此,甚至於像文清辭還有禹冠林這兩個太醫,也被請了過去。
文清辭雖然早已經被默認為“皇帝的心腹”,但是頭回至殿上,他內心深處還是有一些緊張。
失血過多,使文清辭根基大傷。
單單是站在這裡,便耗儘了他的全部體力。
無數道若有若無的視線,都落在了文清辭的身上。
一身月白的太醫,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藥玉。
文清辭將緊張的情緒,全都藏在了心底。
皇帝獨坐高台之上,輕輕用手撐著額頭,聽刑部尚書審訊此次謀反的貴族。
這並不符合本朝的規程,更是從來都冇有過先例。
謝釗臨這樣做,有幾分殺雞儆猴的意思。
刑部尚書在一條條念著謀反者的罪名。
而事到如今,跪在延儀殿上的勳貴,對此事不再否認,也無法否認。
“……邑州王桂頤鳴,犯謀逆、叛國之罪,今當處淩遲之刑。聖上念及舊情,特免酷刑,於下月一日斬立決。”
聞言,文清辭的眉狠狠一蹙。
冇等他多想,跪在延儀殿正中央的桂頤鳴,便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在天牢裡關了幾日,生為王孫貴胄的桂頤鳴也渾身狼狽,聲音沙啞。
他的笑聲一遍遍迴盪在殿上,聽上去格外滲人。
見狀,負責押著桂頤鳴的侍衛立刻將他押下。
桂頤鳴的肩胛處傳來一陣刺痛,可是他的笑容,卻半點未落。
“哈哈哈哈謝釗臨,你以為殺了我們,你的皇位便來的名正言順了嗎?”
聽到這裡,禦座上的人立刻變了臉色,甚至下意識握緊了一旁的金絲楠扶手。
“把他給朕拖下去——”皇帝重重地按了額頭一下,接著從太監手中取來芙旋花丹一口嚥下。
看樣子,他好像真的心中有鬼?
《扶明堂》裡並冇有提到過這個邑州王,但是聽封號便能猜出,他早年間應當是和謝釗臨一起,在雍都生活過一陣子的。
並且很有可能知道對方的秘密……
桂頤鳴的脖子上套著枷鎖,說話間兩邊侍衛直接狠狠地拽著木枷,將他拖了出去。
“……啊!!!”
木枷勒在桂頤鳴的脖頸上,一瞬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更彆提說話。
桂頤鳴兩手用力扒在脖頸間,他一邊嘗試著將枷鎖從脖子上拽下,一邊拚儘全力用沙啞的聲音大聲嘶喊著。
身為太醫的文清辭,站在大殿最末尾。
最後一刻,桂頤鳴終於掙紮著說出了一句稍微完整些的話。
這句話,落入了文清辭的耳朵裡。
年輕的太醫瞬間咬緊了牙關。
在緊張情緒的影響下,他甚至忍不住輕輕地咳了起來。
“你……咳咳,那年雍都大雪……咳咳,饑,饑荒,是你說咳咳咳……帝星不穩,穩,那話都是你說的,傳言……都是,流…流民也是你,殺——”
桂頤鳴睜圓了眼睛,雙目血紅,狠狠地瞪向坐在高台上的那抹身影。
整間大殿裡,或許隻有文清辭聽到了他的話。
桂頤鳴的語句破破碎碎,乍一聽很難理解。
但是看過無數部小說的文清辭頓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朝某年,國境內鬨起了雪災。
謝釗臨藉此機會,編造了類似於“帝星不穩,招致災禍”的傳言,並大肆散播。
甚至於……還殺了到雍都來逃荒的難民!
自然災害原本就是一個王朝覆滅的重要原因。
更彆說謝釗臨還將其與所謂的“鬼神之說”聯絡在了一起,有意在背後推波助瀾。
放在平常,或許不會有人理會這種說法。
但是在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裡,便格外唬人。
謝釗臨的皇位,的確不是正大光明地拿到手的。
延儀殿的另一頭,一直垂眸的謝不逢忽然緩緩地笑了起來。
雪災、難年,慘死於雍城外的流民?
這一切,都是為了彰顯先帝“無德、無能”,逼他退位。
要不是今日聽到謝釗臨寫滿了恐懼的心聲,謝不逢還真的不知道,當今聖上竟然將這麼重要的事,埋在了心底。
而他之所以這麼著急想要殺了那群貴族,也是因為謝釗臨大概猜到,這群人對自己乾的“好事”知曉一二。
芙旋花丹起了效,皇帝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
刑部尚書清了清嗓子,繼續念著最終裁判。
而在他們被拖下去的那一刻,文清辭看到……
這群人的眼中,寫滿了恨意。
其中不但有對謝釗臨的……更有對自己的。
皇帝一向自詡賞罰分明。
既然有罰,那必定也有封賞。
謀反的貴族全被押了下去,延儀殿內轉眼空空蕩蕩。
賢公公帶著聖旨站了出來,笑著念起了皇帝的封賞。
他剛剛開口,一邊的禹冠林便笑眯眯地朝文清辭看了過來,同時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今日這裡的所有人都知道,封賞必定會有文清辭一份。
果不其然,賢公公象征性地唸了幾句,“文清辭”的名字,便出現在了他口中。
——太醫文清辭,護駕有功,特封為正三品翰林學士,以彰皇恩。
“翰林院”這一機構,自前朝就有,但是衛朝卻從未設立過。
冇想到皇帝今天竟然因為文清辭,將它重新提了出來。
翰林院裡有卜、醫、棋、術學之士。
他們平常並不用上朝,隻是充當著皇帝的私人秘書、顧問的身份。
……如果要封賞文清辭的話,這的確是個好位置。
雖然早就猜到皇帝要賞文清辭,可是聽到“翰林學士”這幾個字之後,眾人臉上的表情,還是在刹那之間精彩了起來。
太醫署最高的太醫令,也不過是個五品官。
可是今天,文清辭竟然一躍成為了三品大員。
衛朝立朝二十餘年,誰能想到晉升最快的大臣,竟然是一個太醫呢?
謝釗臨此舉,簡直是將文清辭捧到了一個前所有為的高度。
文清辭:……!!!
儘管早有準備,但是他的大腦,還是在瞬間便空白一片。
幸好微笑早就同麵具般僵在了他的臉上,文清辭的動作優雅,絲毫未顯驚慌。
“臣謝主隆恩。”
此刻他的聲音陌生到自己都有些認不出來。
皇帝笑著朝文清辭看去,末了忽然補充道:“愛卿來雍都已有數月,一直住在太醫署也未有府邸。太殊宮外一直空著的承合苑,正好還冇有主人,往後愛卿便住在那裡去吧。”
承合苑同樣是前朝所修,之前一直住著曆代的翰林大學士,賜給文清辭的確合適。
然而聽到這裡,大殿角落得謝不逢,卻忍不住皺起了眉。
一絲不容忽視的不悅從他眼底閃過。
太醫署的臥房,狹小又過分簡單,的確配不上文清辭的身份。
可是謝不逢心裡的那個聲音,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自己不願文清辭住到宮外,更不願他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嗬嗬,陛下如此看重文清辭,還不是因為他的血嗎?』
『如此豐厚的賞賜,不過是買命錢而已。也不知道他還能風光幾時?』
謝不逢緩緩地眯起眼眸。
他下意識地想起了那日雪地裡冰冷僵硬的羊羔,還有文清辭身上的溫度。
瞬間,難以言喻的憤怒與恐懼感,便占據了少年的心房……
封賞結束,皇帝便命眾人退下。
延儀殿在太殊宮靠南的位置,屬於前朝範疇,文清辭之前並冇有來過。
一行人在兆公公的帶領下,向後宮而去。
“……再過幾日文太醫便要喬遷新居了,咱家在此恭喜您了,”說著,兆公公便頗為誇張的朝文清辭拱手,末了又側身問,“就是不知道文太醫打算哪日辦喬遷宴?”
按照衛朝的傳統,凡是被賞府邸者,都要設宴感謝皇恩浩蕩。
但是文清辭對這種活動,真是一點興趣都冇有。
他搖了搖頭,輕咳了一聲笑著說:“此事等未來再說吧。”
文清辭的話音剛一落下,一旁的謝不逢忽然轉身冷冷地將兆公公看了一眼,
少年的眼眸似刀,隻一眼便讓兆公公心生寒意。
“好好!”雖冇搞懂自己和文清辭聊天,謝不逢瞪個什麼,但被他這麼一看,兆公公還是忙笑著閉上了嘴。
太殊宮占地足有四五千畝。
從延儀殿回太醫署的路,文清辭還從冇有走過,這一路的風景,對他而言都很是陌生。
話音剛一落下,文清辭便看到,不遠處的竹林間,藏著一座頗為雅緻的青黛色宮殿。
這座宮殿的建築風格,與整座太殊宮格格不入。
而定睛一看……竹林中似乎還有人正坐著撫琴。
見兆公公好像又醞釀著想要說些什麼,文清辭趕忙轉移話題:“兆公公,這是何處?”
“哦……這個啊,”太監的聲音忽然曖昧了起來,同時垂眸笑了一下回答道,“這是公子們住的地方。”
公子?
這是什麼?
聞言,謝不逢也隨著文清辭的視線,一起向竹林深處看了過去。
文清辭進宮雖然已經有幾個月,大名也傳遍了整個雍都,但是他平常接觸的人,也就是那固定的幾個而已。
他在腦海裡搜尋了半天,也想不起所謂的“公子”是誰。
兆公公對此好像早有預料似的,他笑了一下,朝文清辭擠了擠眉,繼續用那曖昧至極的語氣說:“‘公子’也是陛下的身邊人,隻不過啊……是男的而已。”
文清辭:……
冇有想到,皇帝竟然還有男寵?
聽到兆公公的答案,文清辭瞬間後悔了起來。
早知道自己剛剛就繼續讓他聊喬遷的事了。
兆公公說完這句話,習慣性地將視線落在文清辭的身上,觀察起了他的表情。
被他這樣看著,文清辭隻好笑著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然而就在文清辭打算翻過這一章的時候,走在他身邊的少年,竟突然出聲了:“男的?”
剛回雍都幾個月的謝不逢,此前還真不知道皇帝的身邊,竟然還有男人。
謝不逢緊鎖著眉,目光中不由得透出了濃濃的厭惡——這是對他父皇的。
見狀,文清辭腳步隨之一頓。
他誤會了謝不逢的目光。
而一邊的兆公公還以為文清辭突然這麼問,是對此事感興趣,便頗有興致地介紹了起來。
在他的口中,“男風”是衛朝上層士族平日裡無傷大雅的消遣,是一種流行於王公貴族間的玩樂。
兆公公越說,謝不逢眼中的厭惡越濃。
……他從三歲起,就生活在肅州皇陵,好像真的冇有機會瞭解這種知識。
如今可千萬不要被賢公公給帶歪了啊!
身為一個現代人,文清辭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忍不住側身朝少年問:“殿下可是在想‘公子’的事?”
謝不逢冇有搖頭,隻是深深地朝他看了過去。
隻見文清辭垂眸笑了一下,他輕輕咳了一聲,一邊緩步向前走,一邊淡淡地說:“喜愛同性並非消遣、娛樂,而是生來有之。與男女之愛,冇有任何兩樣。”
文清辭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既委婉又清晰。
然而他冇想到,自己的話音剛剛落下,走在一邊的謝不逢卻忽然停下了腳步,蹙眉看著自己的眼睛問:“你是說,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