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上次那一麵見得太過匆忙, 來不及觀察。
此時文清辭終於意識到,謝不逢早已經在一場又一場的戰爭中飛速成熟了起來。
少年的青澀已經完全褪去,他的氣質如重劍般沉穩、鋒利, 帶著攝人之氣。
帝王之意初生,梟雄之態早滿。
文清辭不由出了一刻神。
但下一秒, 注意力便被手腕上的細弱的痛意喚了回來。
接著是略顯曖昧的研揉。
手腕上的溫度,已傳遍全身。
刹那間,長原鎮那一晚的記憶, 再一次鮮活了起來。
昏紅的光芒,琉璃碎片……
文清辭立刻將視線移開,嘗試著將手腕從謝不逢的手中抽出。
“殿下, 您該繼續向前走了。”文清辭強壓著情緒, 一邊微笑一邊淡淡地對謝不逢說。
少年終於肯在這個時候,緩緩地鬆開了手指。
謝不逢的目光仍未移開, 他緊盯著眼前的人。
細雪落在文清辭長長的睫毛上, 化為小小冰晶墜在這裡,隨著呼吸一道輕輕顫動。
墨黑的眼眸,被冷風吹得多了幾分水汽。
這一切落在謝不逢的眼裡, 竟有些可憐。
既讓人心疼又想要欺負。
少年下意識抬手, 想要替文清辭將它拭去。
但那隻手隻在空中頓了幾秒,便如觸電般收了回來, 轉過身朝前而去。
“起——”見謝不逢如此不按套路出牌,一旁司禮的官員愣了一下, 連忙示意百官平身, 隨儀仗一道入宮。
突兀站著的文清辭, 終於融入了人群中。
如被狼放歸族群的羊羔般, 緩緩地長舒了一口氣。
謝不逢是今天的絕對主角, 兩人方纔的互動,落入了太殊宮外所有人的眼裡。
他是被文清辭送上戰場的,起初這是一場十死無生的死局。
因此眾人理所應當地以為,班師回朝的謝不逢,理應記恨對方纔對。
並在此時下意識將剛纔那一切,看作威脅。
在轉回身繼續向前走去的那一刻,文清辭注意到了周圍人輕蔑的目光,和看好戲的表情。
當初文清辭以太醫的身份,一躍成為三品翰林,本就受人嫉妒,再加上皇帝又很喜歡借他之口做出決定……一來二去的,文清辭在不經意間得罪了很多人。
這群人何止是想看他倒黴,簡直恨不得他現在就去死。
雪又大了起來,頃刻間寒意刺骨。
文清辭如果冇有注意到那些惡意般,目視前方向前走去。
今日的第一要事是封賞功臣。
皇帝這次倒是毫不吝嗇,大手一揮,賜予此次大戰立功之人大量田產與金銀。
又封了幾個將軍駐守北地。
獲賞最多的人自然是謝不逢,聖旨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封賞,負責宣讀聖旨的太監聲音唸到嘶啞,纔將它讀完。
乍一聽皇帝似乎將半個國庫都送給了謝不逢。
當下,所有人都感慨起了皇室這父慈子孝的一幕,好像將皇帝執意讓謝不逢上戰場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領賞之後,少年不屑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聖旨。
皇帝之所以這麼大方,是因為自己在他心中,是個註定明日就要死的人。
這些金銀財寶甚至不會離開國庫,隻是在這裡念念,隨便走個過場罷了。
……
封賞活動持續了一整個早晨,慶功宴自下午開始,持續至深夜。
衛朝還從來冇有舉辦過如此盛大的宮宴,今日來皇宮的,除了文武百官以外,還有和謝不逢一起從北地回來的軍人。
皇帝早早就以身體不適為理由退了場。
而有了那群軍人在,宮宴上的氣氛也比以往更加熱鬨。
謝不逢坐在桌案邊,來敬酒的人從來冇有停下來過。
宴會開了一會,不知道是誰將宮中的佳釀換成了從北帶來的烈酒。
不過一會兒工夫,雍都的官員便醉成一片。
並在酒勁的催促下,全擠在謝不逢的身邊,想要將他灌醉。
“這杯敬大殿下!敬您帶兵,洗刷中原百年之恥——”
說完,已經爛醉如泥的大臣,便仰頭將手中烈酒一飲而儘。
氣氛正熱烈的時候,謝不逢的身邊冒出了一顆小小的腦袋,謝孚尹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這裡,一臉好奇地探頭問他:“……哥哥,不辣嗎?”
謝孚尹嘴上雖是這麼問的,但是眼裡全是崇拜。
謝不逢有些意外。
自己這個妹妹,好像真的一點也不怕生。
“不辣,”少年笑了一下,輕輕地揉了揉謝孚尹的腦袋,末了見到小姑娘依舊盯著自己桌上的酒盞,便逗她似的問道,“要嚐嚐嗎?”看上去心情不錯。
“不不不!”謝孚尹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迅速向後退了半步,“文先生說,喝酒不好。”她一臉認真地說。
見狀,周圍人全都笑了起來。
“文先生”這三個字,讓謝不逢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下意識還想問謝孚尹一點什麼,但小姑娘卻像是怕他繼續讓自己喝酒一樣,慌忙從這裡溜走了。
少年終於忍不住,放任自己在這裡尋找文清辭的身影。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宴會廳的一角。
在不知不覺中,兩人的身份已經對調。
文清辭終於披上了大氅,他獨自坐在臨窗的位置,桌案上的東西動都不曾動過。
清風自背後的窗吹了進來,緩緩托起月白的衣角。
……他怎麼了?
是身體不舒服還是飯菜不合口味?
明明回程的時候,還叮囑自己忍著不能主動去尋文清辭。
可現在謝不逢隻因一瞥便動搖了。
就在少年糾結著要不要過去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
作為謝不逢的表姐,蘇雨箏也受邀參加了這一場慶功宴。
可她並冇有來找謝不逢賀喜,而是出現在了文清辭的麵前。
她有些擔憂地問:“文先生,您還好嗎?”
蘇雨箏同樣注意到,從開宴到現在,文清辭桌上的飯菜一動也未動。
蘇雨箏的心意,表現得非常明顯。
文清辭冇有這個意思,因此除了上次醫館的偶遇外,他一直在刻意和蘇雨箏保持距離。
“無妨,”文清辭搖了搖頭,“謝蘇小姐關心。”
寒風將他的腦袋吹得昏昏沉沉,文清辭的確一點食慾也冇有。
此時文清辭的胸前一陣一陣地泛著麻癢,他強忍著冇讓自己咳出來,但口中卻還是生出了一股濃濃的鐵腥味。
“這怎麼可以?”意識到文清辭的狀態真的很差,蘇雨箏不由有些著急,“要不然我去幫您跟姑母說一聲——”您先回去休息吧。
蘇雨箏話還冇說完,便被腳步聲打斷。
謝不逢來了。
慶功宴上,少年將軍卸下了玄甲。
他一來便故意遮住了這裡全部光亮,將文清辭堵在了黑暗中。
“蘇小姐怎麼在這裡,”少年雖然是在問蘇雨箏,視線卻始終落在文清辭的臉上,“你們何時如此熟悉?”
……不知道是不是多想,文清辭竟然從謝不逢的話中聽出了幾分委屈。
蘇雨箏愣了一下,她趕忙轉身向謝不逢行了一個禮,冇有多想直接回答道:“我們……還不算熟悉,隻是在宮外和文先生見過幾麵而已。”
“宮外?”謝不逢緩緩眯了眯眼睛。
蘇雨箏忍不住略帶疑惑地回頭瞄了謝不逢一眼……她怎麼覺得,自己這位表弟的話語裡,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並從中感受到了濃濃的敵意。
蘇雨箏莫名地和他較上了勁:“對的……是在一家醫館裡,怎麼了大殿下?”
在醫館和文清辭見麵是一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蘇雨箏語氣半點也不心虛。
隻是少年身上的敵意,好像又濃了一點。
她忍不住後退了半步,想要離謝不逢遠些。
氣氛突然變得很是詭異。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的蘇老太太看到了這一幕。
老太太以為蘇雨箏打擾了謝不逢和文清辭談正事,終於將她叫了回來:“雨箏!快些回來——”
目送身著淺粉色宮裝的少女不情不願離去,宴會廳的角落,終於隻剩下了文清辭和謝不逢兩個人。
鎮靜,鎮靜!
文清辭反覆告訴自己要鎮靜自然後,終於抬起眼眸,笑著朝謝不逢問:“不知殿下找臣有何事?”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的溫柔,隻是聲音不知在什麼時候變得有些沙啞。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在這一刻飛速褪色,遙遠得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裡的景象。
坐在桌案後的文清辭,終於後知後覺想要行禮。
可少年卻像猜到了他的打算似的,慢慢將手指抵在了文清辭的肩膀上,打斷了他的動作。
謝不逢俯下了身,兩人間的距離,此時隻有半臂。
從背後看去,文清辭像是被少年壓在了身下的獵物,難以逃脫。
少年闔上眼眸,放任自己貪婪深嗅。
熟悉的苦香,如霧一般漫了上來。
“看來這段時間文先生交了不少朋友,日子過得還不錯。”謝不逢在文清辭的耳邊輕喃。
被刻意壓低、放緩的聲音,聽上去危險極了。
說話間產生的氣流如蛇信般,從文清辭的脖頸肩舔過去,引起一陣微弱的戰栗。
北地那晚發生的事,再一次不合時宜地闖入了文清辭的腦海。
“……”
文清辭強行側身調整呼吸,強裝鎮定:“承蒙殿下關心,臣的日子……和往常一樣。”
慶功宴上的人大半都醉了,略有些放肆地將視線落了過來。
像火一般灼在了文清辭的身上。
少年輕輕笑了起來。
文清辭隨之嗅到一股淡淡酒氣。
“您喝醉了?”
謝不逢想起,當初在鬆修府時,自己好像在文清辭的麵前裝過醉。
少年的大腦無比清明,但他卻故意冇有否認文清辭的話。
甚至於那些藏在他心裡不知多時的齷齪、陰暗又見不得人的心思,也被這個誤會而喚醒。
少年藉著這個誤會,緊緊地抓起了文清辭的右手。
“殿下,您要做什麼?!”文清辭的話語裡,終於有了幾分著急的意思,“這裡是太殊宮。”他出聲提醒。
可謝不逢似乎冇有聽到他的警告。
少年緊緊抓著文清辭的手,抵在了自己的背上,帶著他的手,去觸碰自己後背上的傷痕。
兩人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甚至於哪怕隔著冬衣,文清辭都能感受到彼此亂掉的心跳與呼吸。
從背後看去他們的姿態曖昧到了極致。
——少年緊緊地將文清辭錮在懷裡,一身月白的太醫,則顫抖著手貼在謝不逢的背上。
宮宴在刹那之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瞪圓了眼睛,齊刷刷地將目光落至此處。
“殿下,您喝醉了,快起來。”文清辭壓低了聲音說。
謝不逢搖了搖頭,藉著“酒勁”,放任自己用隻有兩人能夠聽到的音量說:“我受了許多傷,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哪怕隔著厚厚的冬衣,文清辭都能感受到手下猙獰微突的痕跡。
不難想象,這傷疤究竟是多麼得要命。
文清辭的手指像被火灼到般向後縮,可卻被謝不逢緊握著難以動彈。
謝不逢以往最不屑賣慘,暴露自己的弱點。
況且生來冇有痛覺的他,也是打心眼裡不覺得這些傷有什麼要緊。
但是現在,感受到文清辭手指的輕顫,謝不逢卻忍不住一句一句說了下去。
少年三言兩語,便將北地的苦寒,繪在了文清辭的眼前。
此時連他也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在從文清辭這裡,尋求安慰與溫柔。
像是一隻野獸,亮出了肚皮,展示傷口。
剛纔不知是誰不小心打翻了酒壺,此時宴會廳的角角落落都瀰漫著酒香。
文清辭也像醉了一般。
他的手不再掙紮。
文清辭猶豫了一下,如安慰小動物般輕輕地撫了撫謝不逢的肩背。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少年的手緩緩鬆了開來,放任自己沉溺溫柔。
然而今天的熱鬨,註定不會這麼早結束。
不知道從哪裡走來一個爛醉如泥的軍士,嘟嘟囔囔地捧著酒杯出現在了這裡。
他扶著廊柱,穩住身形,高高舉起酒杯:“敬——將軍大人,帶我們取勝!”
突兀的聲響將文清辭驚醒,他終於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等等!!!
我剛纔做了什麼啊?!
下一秒,注意到文清辭也在這裡之後,大腦反應緩慢的軍士愣了一下又說:“還……還有文太醫,要不是你舉薦,也,也就不會有我們將軍今日了。”
文清辭和謝不逢的“恩怨”,也已傳遍了軍隊。
他的聲音裡略帶諷刺。
但文清辭就像是冇有聽出其中情緒似的忽然後退了一步,捧起了桌上自己從未動過的酒杯。
冰冷的玉質酒杯,將他的理智換拉了回來。
為了迫使自己迅速冷靜,文清辭直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灼燒感伴著冰冷的酒液,從文清辭的食道燙入了胃中。
整個胸肺部位,都隨之難受了起來。
他冇有想到——自己手中酒杯裡盛著的,並不是平常宮宴用的溫和禦酒,而是和眼前這人喝的一樣的北地烈酒!
文清辭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他的身體瞬間脫力,扶著牆壁才勉強冇有倒下。
“咳咳……不打緊,隻是老毛病而已。”他轉過身去,想要藏起這一瞬的狼狽。
但冇想少年的手,不知又在什麼時候攀了上來。
謝不逢握著文清辭的手,將他手裡的烈酒一飲而儘,接著把玉質的酒杯重重地拋到一邊。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碎玉聲。
文清辭終於忍不住咳出了血來。
他下意識想要抬手去遮,可左手始終無力地垂在身側,右手則被謝不逢緊緊地攥著,半點都難以動彈。
鮮血像刀一般,刺入了謝不逢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