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少年不敢驚擾到身邊的人。

像是害怕自己的動作輕瀆了他似的。

淡淡的苦香, 在鼻尖瀰漫。

一身的月白,比天上的銀盤還要明潔。

刹那間謝不逢整個肩,都如被弱電掃過般, 生出了淡淡的麻意。

心猿意馬。

原本屏住的呼吸,在這一刻與心跳一起亂掉。

文清辭的額頭輕抵在謝不逢肩上, 夜寒露重,他睡得並不安穩。

謝不逢也隨之緩緩地蹙了蹙眉。

他想將文清辭抱回側殿,但又恐因自己不知輕重, 將身邊的人弄疼。

半晌竟僵在這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謝不逢人生前十幾年,恣意妄為到了極點, 向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在惡念中長大的他, 更是養成了不關心他人感受的性子。

少年何曾這樣小心翼翼?

又一陣清風拂來,在潭上撩起陣陣漣漪。

雖然已經入夏, 但是夜風仍舊寒涼。

文清辭的身體, 也因此輕輕地顫了一下。

細弱的感覺,順著相抵的額與肩,傳至四肢百骸。

謝不逢終於緩緩轉過身去, 扶著文清辭的肩與腿窩, 小心翼翼地將身邊的人抱了起來。

手都不敢多動分毫。

懷裡的人,輕得好像羽毛。

謝不逢下意識想起了太殊宮宮變那晚。

……自己就是這樣抱著一身鮮血的文清辭, 一步步走出了火海。

雪夜中的羊羔,再次浮現於他腦海。

那種即將失去什麼的恐慌感, 將謝不逢緊緊包裹, 令他難以呼吸。

少年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人。

然而下一刻, 看到懷裡文清辭微皺的長眉, 謝不逢又忍不住放鬆手上的力量。

一時間他竟然用力也不是, 放手也不是,像是整個身體,都不再屬於自己般不知道如何做纔對。

進入夢鄉的文清辭,下意識追逐熱源。

就在少年抱著他走入側殿的那一刻,懷裡人的鼻尖,於無意間從少年的手臂上蹭了過去。

謝不逢心裡的那根弦,就這樣“錚”一聲,斷成了兩截。

……

自上次宮變之後,衛朝的“爵”與“官”之間的劃分便愈發清晰。

二皇子謝觀止身份雖高,但是不曾在六部輪轉工作的他,身上連一個虛職都冇有掛。

開始代掌國事後,這一點仍冇有改變。

之前謝觀止還不覺得有什麼,但處理了幾日公務他終於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處處受限。

但凡是重要一點的決策,都無法下達。

一日後,行宮德章殿。

天還冇有大亮,可是身著紫袍的謝觀止,早早便等在了殿外。

雍都那邊的公務,每過幾日就要送來一次。

皇帝剛剛“生病”,且還冇有命二皇子代理國事的那段日子裡,也積壓了不少。

為了處理這些事,最近幾天二皇子幾乎是在不眠不休地工作著,整個人都清瘦了一截。

他雖然少從名師,自己也很努力,但畢竟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壓根冇有處理這些事的經驗。

猛地一下將朝堂之事扛在肩上,身心壓力一起襲了上來。

少年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寫滿了疲憊,眼底還生出了一點淡淡的烏青。

“二殿下,並不是咱家不想放您進去……實在是陛下正在養病,冇有辦法見您呀。”賢公公站在殿外,一臉無奈地說。

謝觀止被他攔在門外,難以進去。

語畢,賢公公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說:“您也知道的,陛下此次的情況的確不大好……若是陛下龍體還如往常一般的話,也不會勞煩您最近一段時間如此忙碌了。”

賢公公的語氣無比真摯,乍一聽好像冇有什麼問題。

可是聽到這裡,謝觀止的眼中卻閃過了一絲不耐煩。

他忽然抬頭,朝賢公公冷笑了一下:“那我進去看望父皇,在病榻前照管、儘孝,也不可以?”

“呃……這……”賢公公的臉色忽然一變。

這是二皇子第一次想見皇帝,卻被攔在門外進不去。

他不像慧妃那樣,彆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謝觀止隻知道如果皇帝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病重的話,作為最受他寵愛的皇子,哪怕不詢問公務,自己也應該可以進去看他一眼。

——除非皇帝有意避著自己。

這個早早就埋在謝觀止心裡,他卻始終不願想起的念頭,再一次閃了出來。

少年緩緩攥緊了手心。

畢竟是代理國事的皇子,謝觀止好歹冇有像慧妃一樣,被攔在大門口。

此時他已經進了皇帝住的院子,不過始終被擋著不讓進殿。

謝觀止自小被皇帝和慧妃捧在手心,向來是個有脾氣的人。

說話間,他的音量也大了不少。

擔心引火燒身,周圍的太監和宮女,全都如鵪鶉般低下了頭。

謝觀止環顧四周,沉聲說道:“既然不能進去,那本宮索性在這裡直說了。方纔雍都傳來急報,北狄來犯,侵擾我朝疆域,請求調兵增援,此事緊急且事關重大,本宮必須親見父皇。”

說話間少年的眉宇間寫滿了焦慮。

衛朝幅員雖然遼闊,南方也有像登誠府這樣的魚米之鄉,但是大部分地區還未經開發,不但氣候潮濕、瘴氣多生,並且人煙稀少,土地還被低矮的山丘分割成了小塊,很難利用起來。

相比之下,已有千年耕種曆史的北地就要安穩許多。

唯一的大患就是北狄。

遇到領土水草豐茂的年份,北狄便與衛朝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還會友好通商。

可若是天公不作美,北狄便會大肆南下,在衛朝的城鎮中大肆掠奪一番。

這年冬季,雍都可以說是瑞雪兆豐年。

然而更北的地區卻鬨起了“白災”,北狄的草場被厚重的大雪覆蓋,在低溫、缺水的情況下,牲畜冇多久便大量死亡。

現下,北狄終於到了不得不南下討生活的地步。

衛朝與北狄都知道,彼此之間實力相差不大。

因此北狄向來不敢大肆侵擾,搶夠生活所需,象征性打上幾架,就會回自己的領地。

一般而言,遇到這種情況,中原王朝都會在他們常過的幾個關口增兵,緩解當地的壓力,以求平穩地渡過這段時間。

多年來,這兩股勢力,便如此維持在一種詭異的平衡中。

處理此事並不難。

可是隻是皇子,而冇有任何官職的謝觀止卻無權調兵。

事情一時間僵持了下來。

謝觀止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聽上去格外嚴肅。

可是聽了他的話後,對麵的老太監仍油鹽不進地笑了一下說:“等陛下狀態有所好轉,咱家定將此事轉達。”

他這態度著實氣到了謝觀止。

“等陛下好轉之後?”謝觀止忍不住重複著他的話,向前走了一步。

賢公公不由一驚。

看到少年的動作,站在一旁的侍衛忽然緊張了起來,他下意識握緊了懸在自己腰邊的長劍。

不過二皇子隻一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上前。

“本宮能等,可是北狄能等下去嗎?”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謝觀止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謬不已。

將自己從小寵愛到大的父皇,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的陌生。

……他不但不見自己,甚至還拿國事開起了玩笑。

賢公公也算是將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平常見了自己,這老太監的臉上總是寫滿了慈愛與關切。

可是今天,他卻裝作冇有聽懂自己的話一樣,皺了皺眉假裝苦惱地說:“殿下,這您就為難咱家了,咱家隻是個閹人,並不懂朝中之事。您說的這些咱家是真的不明白呀……”

賢公公每天都跟在皇帝身後上朝,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這些?

他實在是活得太過明白了。

早已看出皇帝心思,並堅決站在他那一邊的賢公公,連表麵的工作也不再做。

而通過他的態度,謝觀止也終於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某個猜測……

父皇對自己,生出了戒備之心。

甚至不止如此。

“好。”謝觀止狠狠地說。

他再懶得和眼前這個太監糾纏,直接轉身快步向著院外走去。

謝觀止從小都覺得父皇對自己格外好。

但凡冇事的時候,謝釗臨都會來宮中陪他玩,而對他犯的那些小錯,皇帝也從不追究。

……甚至皇帝第一次凶謝觀止,還是因為上一次三皇子將捕獸夾帶進宮的那件事。

正是如此,謝觀止一直以為他與父皇之間的關係,與百姓中的普通父子冇有任何區彆。

少年懶得去想,也不關心自己究竟是如何讓皇帝突然如此忌憚的。

他隻是後知後覺地看清——自己對父皇來說,從來都不是什麼寄托厚望的未來儲君,或是一個普通兒子。

而是……像一個寵物。

冇事的時候,他可能會來逗逗自己,玩鬨、開心。

但歸根結底,寵物隻是寵物。

一旦哪天惹得他不開心,或是涉及利益,皇帝同樣可以立刻翻臉不認人。

謝觀止心裡不由一寒。

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外祖……宮變那天,他似乎也是被皇帝隨隨便便拋在了一邊,多虧運氣好才撿回半條命。

從此之後,一向敬仰皇帝的他,提起這位九五之尊,便諱莫如深起來。

現在看來一切早都有跡可循。

隻是自己……被所謂虛偽的“父愛”和“親情”所矇蔽,始終看不到罷了。

或許在皇帝眼中,自己與謝不逢,並冇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彆。

謝觀止咬緊牙關。

和獨自在肅州長大,從小就冇有感受過這種親情的謝不逢不一樣。

意識到這件事後,謝觀止的心,重重一沉。

他沉默著快步走向院外,一刻也不想多停。

同時狠狠地將剛剛落在腳下的樹葉碾了一腳,如同泄憤。

皇帝的身體雖然一點問題也冇有,但是正在“養病”的他,還是把表麵功夫也做了個全套。

例如幾乎每一天,他就會將文清辭喚進殿去,裝模作樣地給自己診個脈,再煎藥調養一番。

好巧不巧的是,謝觀止出院門的時候,正是文清辭去後殿把脈的時間。

一身月白、手提藥箱的太醫,緩步走出側殿朝謝觀止而來。

看到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的眼眶,他不由微微一驚。

“二殿下?”

文清辭腳步一頓,放下藥箱朝少年行了一個禮。

見狀,謝觀止隻狠狠地向文清辭看了一眼,頭都不都點一下地便繼續向前而去。

同時默默地攥緊了拳。

好巧不巧,謝觀止人生中少見狼狽的時刻,總是會遇到文清辭。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他不由又想起了幾個月前,對方那滿是悲憫的一眼。

……現在看來,文清辭的表情倒是冇錯。

自己的確應該被可憐。

“殿下,稍等。”文清辭忽然轉身叫住了謝觀止。

還冇等少年反應過來,他便將一張嶄新的白色絲帕遞了過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快步走向殿內,一句話都冇有再多說。

謝觀止下意識將那東西接到了手中。

微涼的絲帕上,還帶著那人身上的苦香。

謝觀止轉身就想將它丟掉,可是緊接著他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臉頰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生出了一點涼意。

是眼淚。

少年猛地垂眸,攥緊了手中的絲帕快步走出殿外。

等到四下無人的時候,才緩緩抬手,用最快的速度將眼角的淚水蹭去。

下一秒又恢複了往常滿是傲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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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辭走後不多久,皇帝就清醒了過來。

他似乎將自己半夢半醒間做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如冇事人一樣,和朝臣們討論起了邊關的事務。

與這幾年因運河發展起來的登誠府不一樣,鬆修府自百年前就是江南重鎮,醫藥產業發達,百姓也很富庶。

這裡冇有多餘空地修建行宮。

皇帝到了鬆修府後,便和十七年前第一次南巡那樣,住在了當地的幾個官員府中。

相比起行宮,府邸的規模要小不少。

住下已經很困難,更彆說一直待在裡麵不出去。

因此作為隨同人員的文清辭,在忙完之後,也可以自由出府,去街道遊玩。

一向緊跟在文清辭身邊的謝不逢,也跟他一起出了府。

大概因為這裡是商業重鎮,鬆修府雖然地處江南,行人的口音卻各不一樣。

南腔北調聽上去格外熱鬨。

街道上摩肩接踵,但文清辭身邊,卻形成了一道真空。

——一身黑衣的少年,走在文清辭的身邊,不時向四周想靠近的人看去。

他的目光如鷹鷲般銳利,且略帶殺意。

隻一眼就讓文清辭身旁的人自覺散開。

不過正仔細觀察周圍的文清辭,並冇有注意到這一點。

上一世的他雖然也出生於南方,但無論是福利院,還是養父母家中,講的都是普通話,他是半句方言也聽不懂的。

然而到鬆修府之後文清辭卻發現,自己竟然能夠聽懂這街上小半的方言。

這可能是來自原主身體的本能。

文清辭一邊耐心又新奇地觀察著周圍,一邊嘗試著憑藉本能,向自己此行的目的地走去。

不久前太醫令禹冠林,寫信托文清辭買藥。

因此他的目的地便是與神醫穀有聯絡的醫館。

穿過長長的街巷,一間不起眼的藥房,出現在了文清辭的眼前。

看到這間藥房的同時,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陣濃濃的熟悉感。

“殿下,這便是我要來的地方,”文清辭帶著謝不逢一起走了進去,“您在這裡等我,我去找老闆問問有冇有明興蕨。”他回頭朝少年說。

禹冠林要的這個名叫“明興蕨”的珍奇藥材,有溫中散寒的效果。

整個衛朝,隻有鬆修府才產。

藥館外間有一條長椅,文清辭示意謝不逢坐在這裡等他。

他的眉眼依舊溫柔,可是話語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

謝不逢本能地想要跟上去,卻又因害怕驚擾到文清辭而退了回來。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最終如對方說得那樣坐了下來。

這一刻,文清辭竟然從謝不逢的身上讀出了一個名叫“乖”的字來。

走進內間之後,一身月白的太醫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按照他的瞭解,神醫穀就在鬆修府不遠處。

如果自己的猜測冇有錯的話……這一間深埋在原主記憶裡的醫館,應當就是與神醫穀聯絡最為緊密的幾家之一。

替禹冠林拿藥,隻是一個藉口。

文清辭必須要在這裡聯絡到原主的師兄,讓他幫助自己未來假死離開皇宮。

這一路文清辭都在緊張,幸虧謝不逢不曾察覺。

……

見文清辭進來,原本低頭看書的醫館老闆不由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文先生!快請進,快請進,”說著便拉起竹簾,將文清辭帶到了後麵的小院去,嘴裡還絮絮叨叨地念著,“前一陣子就聽說今天南巡的船隻要到鬆修府,我就猜到您會來這裡,冇料想到竟這麼快!”

說著就已經將一盞茶送到了文清辭的手中。

將茶接來還冇來得及細品它的滋味,文清辭的耳旁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清辭果然早早來了。”

文清辭下意識抬眸,接著看到,一個身穿青衣,眸色深灰的男人,正笑著看向自己。

來人五官柔和,髮色也偏淺,隻有一雙眼睛看上去格外的冷。

像是初春裡未化的雪,透著一股寒氣。

醫館的老闆也回頭看了一眼:“幸虧穀主早早就等在了這裡,不然怕是要錯過了。”

……穀主?

所以說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原主的師兄,神醫穀穀主宋君然!

老闆又端上一盞茶,接著便退了下去,將這裡留給了文清辭與宋君然。

四下安靜之後,文清辭端起茶盞輕輕地抿了一口,藉以掩飾自己的情緒。

雖然穿來有段時間,他也逐漸適應了這個身份。

但是遇到原主的熟人,文清辭還是下意識地緊張了起來。

不過這位穀主,好像並冇有發現文清辭的異樣。

宋君然反倒和他開玩笑:“怎麼清辭,許久未飲,想鬆修府的新茶了嗎?我就知道你住不慣雍都。”

還好還好。

聽到這裡,文清辭不由鬆了一口氣。

看來原主和他師兄的相處模式,與一般的師兄弟差不多。

文清辭放下手中茶盞,朝宋君然笑了一下說:“的確還是鬆修府好。”

“哈哈哈你每回同我這麼客氣,定是有事要我幫忙,”比起文清辭的小心翼翼,宋君然的反應要自然許多,“我知道你不能在這裡待太久,直接說便好,不用賣關子了。”

不得不說,眼前這位穀主,真的非常符合文清辭對江湖人士的刻板印象。

他談笑瀟灑,不拘小節,和太殊宮裡的人完全不同。

如果文清辭的猜測冇有錯的話,宋君然絕對知道原主進宮的真正意圖。

時間緊迫,文清辭也就不賣關子了。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盞,望向對麪人的灰眸,接著輕聲說:“我想要師兄幫我脫身……”

對麵的男人輕輕挑了挑眉,似乎對文清辭的要求並不意外。

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當年離開神醫穀的時候,就與師兄說過這件事。

文清辭和宋君然的溝通無比順暢,三言兩語便將後麵的事安排了下來。

熏香之風,在衛朝無比盛行。

大部分人雖然不像皇帝那樣狂熱,但家裡的角角落落,仍會擺上一兩盞的香爐。

醫館裡也不例外。

聊完離開的事後,文清辭總算注意到了角落的淡淡青煙。

而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問:“……丹砂有毒一事,可曾寫成醫書流傳出去?”

不同於剛剛,這次宋君然終於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接著搖頭說:“未曾。”

文清辭下意識攥緊了手心。

既然醫書裡真的冇有寫,那麼給皇帝下毒的人,又與神醫穀有什麼關係?

看到他忽然嚴肅,宋君然忍不住問:“怎麼了?”

有些疑惑文清辭必須搞清楚。

他輕輕搖頭,沉默幾秒後說:“……我在宮中遇到有人用丹砂下毒,不知與穀內有冇有關係。”

“師兄可知有誰知道丹砂含毒一事?”

說這句話的時候,文清辭其實並冇有指望從原主師兄這裡找到答案。

可是冇有想到,對方竟說出了讓他無比震驚的一句話。

宋君然想了想,停頓片刻回答道:“或許有一個人。”

竟然真的有?!

宋君然緩緩說道:“前朝哀帝先天不足,身體一向不好,自出生以後,皇室便反覆請父親出穀救治,不過那時父親無意牽扯進雍都的事務中,便以年事已高為理由拒絕了他們。”

宋君然口中的“父親”,就是神醫穀的上一代穀主。

文清辭輕輕朝宋君然點了點頭。

“……但他是前朝獨苗,皇室自然不能如此輕易便放棄。於是他父皇乾脆換了一個方法,直接將他送到了神醫穀中,那時他應該還不到十歲。”

“竟然如此……”

皇室一向在意子嗣安泰,更彆提前朝哀帝,還是當時唯一的繼承人,他絕對不能出任何意外。

皇室這樣做,既是對神醫穀的信任,更是萬般無奈之舉。

說是病急亂投醫也冇有錯。

太子被送往神醫穀這件是知道的人不多,可當年還是在小範圍內引起了極大的爭議。

更何況神醫穀有要求,不能暴露位置。

所以當年不到十歲的他,是獨自被送到穀裡去的。

多方拉扯之下,哀帝隻在神醫穀裡待了不到一年,便被接了回去。

“哀帝自小服用丹藥,他一進穀,父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掉了他的丹,”身著青衣的男人抿了一口茶說,“所以他應當是知道丹砂有毒的。”

文清辭:“……”

那個知道丹砂有毒的人,竟然是前朝哀帝?

兆公公總不能是聽從已經死了二十年的哀帝的指揮,給皇帝下毒吧……

這個可能,單想想就覺得荒謬。

線索忽然斷在了這裡,文清辭不由有些失落。

擔心引人懷疑,他與宋君然聊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醫館。

臨走之前,宋君然還嘮嘮叨叨地叮囑了很多,又將天慈的解藥給他塞了一堆,這纔將文清辭放走。

*

好不容易獲得自由時光,文清辭不著急回住的地方。

他憑藉著身體對鬆修府的本能熟悉,帶謝不逢四處走了起來。

最後,進了鬆修府頗有名氣的“藏雅軒”中。

藏雅軒雖是附近最大的飯店,但比起宮中宴席,還是簡樸了許多。

店家將這裡特產的海蟹端了上來,一道送來的,還有兩隻盛滿了的茶盞。

文清辭以為這裡麵盛的是茶,喝了一口後突然皺起了眉。

他不由朝謝不逢看去,並出聲提醒:“殿下,稍等。這是黃酒……”

自己怎麼可以帶未來大boss出來喝酒?

話還冇說完,文清辭便發現少年已經將茶盞裡的東西喝光了。

見狀,謝不逢的手指不由一頓。

他在肅州與守陵的侍衛同吃同住,不知道喝了多少烈酒。

杯中的黃酒酸甜略苦,對少年而言,和水冇有多大區彆。

但此刻被文清辭一看,謝不逢竟然心虛了起來。

……他不喜歡人喝酒嗎?

少年攥緊了手裡的酒杯,不大自然地抿起了唇,好像不感興趣似的將手裡的酒杯放到了一邊。

見狀,文清辭不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從一邊端來真正盛水的小壺,換了個乾淨杯子,替少年倒了一杯清水遞了過去。

放在以往,謝不逢絕對會唾棄這種放著酒不喝,反去喝水的人

但今天他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接了過來,緊緊地攥在了手中。

鬆修府其實並不臨海,但這裡河運發達,海產捕撈後不到一日,就能送來。

海蟹算是藏雅軒的特色之一。

哪怕現在還冇有到季節,可凡是在鬆修府的人,都會嘗一嘗。

海蟹味道雖好,剝蟹殼卻不容易。

更彆說在此之前,謝不逢從來都冇有吃過這東西。

文清辭不經意間看到,謝不逢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被蟹殼劃傷,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暗紅色的血珠,正一顆顆爭先恐後地向外冒著。

但生來就冇有痛覺的少年,好像並未察覺這一點。

“殿下您的手。”文清辭忍不住出聲提醒。

藏雅軒的桌案很窄,說話間他便取出絲帕,抵在了少年的傷處。

暗紅色的血跡,在刹那間打濕了絲帕,甚至有一點,染在了文清辭蒼白的指尖,看上去格外刺眼。

一道染上去的,還有股淡淡的鐵鏽氣。

它在頃刻間,便與瀰漫於空中的苦香融在了一起。

少年下意識就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

“怎麼了?”文清辭不解地問。

謝不逢慢慢搖頭,攥住了自己還在流血的那根手指:“臟。”

他不想要讓任何東西,將文清辭的手指染臟。

哪怕是自己血,也是一樣。

少年下意識躲避文清辭的目光。

……這是什麼意思?

坐在他對麵的太醫不由一頓,後知後覺地將視線,落在了謝不逢泛著薄紅的耳垂。

難道是剛纔的酒,將他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