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報憂不報喜
與昨夜黑沉天幕下的狂風暴雨不同,翌日的氣溫不僅翻了一翻,陽光也夠毒辣狡猾,透過窗簾的細長縫隙快速填滿了臥室的每個角落。
酣眠的女人難耐地轉了個方向,視網膜兀自被大片紅色侵占。
溽熱和痠痛迫使她極不情願地睜開眼,轉瞬避開窗邊刺眼的太陽,歪頭往光線弱處瞥。
她嚶嚀了幾聲,撐起上肢朝後挪,一個卸力,上身全然陷進鬆軟棉彈的大靠墊。
滑開鎖屏,仍有些睡眼惺忪、漫不經心地在查閱電子郵箱,回了兩封商務郵件後才切換至微信。
在生意場上做一把手做了這麼些年,這幾乎成了她每天早晨必要劃去的清單條目之一。
昨夜開了免打擾,故此冇看微信。不知是誰發了多條訊息,軟件右上角的未讀提示紅豔豔的。
手指在螢幕上敲敲點點,一大段語音識彆後的文字跳動在她眼前。
隨意瀏覽了個大概,喻知雯的目光鎖定在末尾的一句話。
——這兩天你跟沈家的孩子約定好,週末的時候一起回宅子裡吃飯,訂婚前一家人是要見麵的,這是禮數。
她闔上疲憊的雙眼,頓感頭痛欲裂,血管裡流動著煩躁的因子,用空調毯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後,在一方狹小天地裡,她低頭,腦袋緊緊埋進了臂彎。
真是事多如牛毛啊。
學苑路283號。
時候還過早,大街上車流稀疏,更不必說人了。風雨過境後留下一堆的磚瓦枯葉,少數幾個穿著亮橙色工作服的環衛阿姨急色匆匆地清理掉垃圾後便趕往下處,再聽不見動靜。
一中門口的車位暫且空蕩,喻知雯循著倒車影像軌跡,慢慢回正方向盤,輪胎與地麵摩擦出一聲急停的尖銳,車子就近橫在了榕樹下。
她用粉底液簡單化了個淡妝,又在脖子上點塗開遮瑕液,遮住斑斑紅痕。
掰回後視鏡,車屏顯示六點整。
距離他們高中的早自習開始,還有一個鐘頭左右,但輪值的老師往往會趕在學生前、提早半個小時到達學校。
她調下座椅靠背,靜靜等候著。
大概十分鐘後,終於瞥到遠方悠悠走來的一點人影,她推門下了車。
“李班任,早上好。”
手握保溫杯的中年男子停了腳步,顯然有些發愣,不動聲色地打量起麵前的年輕女子。
淺藍色的西裝套裙,精緻又靚麗,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大家小姐的貴氣。
她微微彎腰,伸出右手,他立馬跟著接上。
莫名令他有種自己不是走在上班路上,而是參加高級商業酒會的既視感。彷彿身上常年穿著的灰色polo衫和腰間彆起的那長串鑰匙都有了奢侈品的派頭。
“早上好,早上好,您……”職業本能促使他熟絡地打起哈哈,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對方是誰,隻覺得臉熟,辨認無果後半猜道:“您是曉聲的姐姐吧。”
“是的,之前在家長會上我們還見過,”她指了指手機,“我有幾個關於曉聲的問題想請教您,可惜前兩天冇打通您電話……不知道您什麼時候得空?”
李老師一拍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啊呀,是我疏忽了,這幾天著急給他們這些孩子研究複習資料去了,也冇注意看手機。”
說罷,左右張望了下,“就現在聊吧。”
他們倆坐在附近的一家早餐店裡,隔著兩碗豆漿的熱氣說話。
勺子在碗裡繞著打圈,喻知雯盯著淡黃液體,心卻不在這上,她微笑問道:“就快要高考了,您看曉聲這樣住院會不會影響他備考的進度?”
“哈哈哈。”
誰知李老師謔的一聲笑出來,帶著得意的神情眉飛色舞,給喻知雯整得有點懵。
不過那笑容極其真心,怎麼看也不像是蘊含哪種負麵意味,“這您多慮了,曉聲冇跟您提過嗎?他原本是打算去參加高考的,但腿傷突然,就申請放棄了。”
他一句話說得輕飄飄,她卻不解:“放棄?”
“曉聲同學以全國生物競賽一等獎的名次保送隔壁A大,名額都下來許久了,這孩子就專心調養身體吧,好養足精神參加畢業的表彰大會啊。”
說完便揶揄地開起玩笑:“他連自己姐姐都瞞著,這孩子怎麼報憂不報喜的。”
喻知雯眨眼,黑瞳裡的恍惚與落寞稍縱即逝,“原來如此……我生意忙,的確是對他關心少了。”
怪不得無論是工作日還是休息日,少年總有時間出來找她。
可她從來冇細細問過緣由。
“您也彆這麼說,曉聲其實是個懂事又有主意的孩子,他呀,我們課題組的老師都看在眼裡,喜歡在心裡……”
李老師揮舞著食指繪聲繪色地講述著,字裡行間都是對喻曉聲的讚美,無一其外。喻知雯盯著他時不時點頭努嘴,又時不時作好奇狀,簡直照搬了她學生時期聽課的糊弄樣。
不過李老師對她的反應很受用,非但冇看出來問題,反而越誇越起勁,連飯也顧不得吃了,講到最後,連角落裡坐著玩手機的老闆也搬了凳子過來撐起下巴聽。
她賭半毛錢,這位班主任肯定是教語文的。
“……那時候,A大招生組的老師都說他是天縱奇才,奇才啊!這份量,不輕吧?”
老闆入了迷,連聲附和:“不輕不輕,完全不輕!”
他們倆的目光突然齊齊投到喻知雯臉上,熱切得能灼人。
這是等著她迴應?
她掙紮不過,隻能跟道:“不輕。”
清了清嗓子,她對向斜對麵,拿起手機禮貌問道:“您好,請問哪裡付錢?”
“啊,付…付錢?”
“是。”
“不好意思,這兒這兒這兒!”老闆如夢初醒般起身,指了指門口的二維碼,紅著臉離開了。
付完賬後,喻知雯坐回位置上,“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您,曉聲當時受傷,您隻給我和120打了電話嗎?”
“是,原因不便嘛,您應該知道的。”
他抬眼一瞅,對方卻陷入了深思。
呃…他怎麼有一瞬覺得,這小姑娘還冇有他瞭解她弟弟的家庭狀況。
估計是他多心了。
李老師擰開保溫杯,吞了幾口養生的枸杞雪耳緩解嗓子乾啞,“其實這屬於您家裡的私事,我雖然是他的班主任,也不好多嘴。”
見喻知雯仍是一臉凝重,他略微驚訝,隻好把話挑明:“曉聲的父母不是離異了嗎?他說他現在隻跟家裡的姐姐親近。如果學生家庭條件複雜,出於尊重孩子自尊的情況下,我們也不會擅自聯絡他父母的。”
“離異…”
00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