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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風雨中, 前人留下的火堆成為雷淩眼中希望的光,走近之後,他更是感到歡欣。

火堆上方用樹枝架起牽引, 吊起一口鐵鍋,在風雨中, 搖搖欲墜的支架轟然倒塌, 鐵鍋在地上滾了一圈,碰到了雷淩的鞋尖,露出鍋底節目組的logo。

這驗證了雷淩的猜想,他興奮地喊道:“我冇說錯, 這是其他嘉賓留下的火堆,導演一定知道這是哪裡, 讓他趕緊派人過來!”

攝影小哥隻能哆哆嗦嗦地用耳麥聯絡總檯, 再次催了一遍。

雨幕遮擋了視線, 他們都冇有注意到, 柴火堆的灰燼旁, 一顆相機鏡頭正在閃爍著攝像中的紅光。

導演此刻正忙得焦頭爛額。

他冇有想到, 小概率的降雨,竟然演變成了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偏偏今天的節目內容特殊, 無法就此轉入室內, 整個節目組都冇有為此準備應急預案。

[這麼大雨,崽崽怎麼辦啊?]

[現在看下來,隻有江明哲的全身雨衣是最靠譜的]

[就是苦了冷哥,兩條保溫毯全給明哲了,他就靠大樹]

[冷哥麵冷心不冷, 他真的,我哭死]

主直播間放送的畫麵是雲景澄和小宇, 雖然有李馳的大傘,但是海島的雨隨著海風飄搖,雨點從四麵八方打到人身上,很快小宇的褲腿也被打濕,貼在小胖腿上,可憐兮兮。

雲景澄咬咬牙,他雖然在節目裡是一朵依賴靠譜崽崽的小白花,但是看到自家的親親小宇這樣,很難不感到擔憂。

他把懷裡的小宇塞到李馳空著的右臂裡,徑直鑽出傘。

“舅舅,你要去哪兒!”小宇不解地伸出小胳膊,想要拉住他。

雲景澄並冇有走遠,他拿出小刀,隔斷了幾簇巨大的芭蕉葉,疊在一起,回到傘下。

小宇搭起來的刀護被拆開,七彩飄帶將芭蕉葉紮紮實實地捆緊,蓋在小宇的腰腿上,營造出一片小小的避雨空間。

崽崽被兩個大人和芭蕉葉以三角之勢護在中間,終於暫時淋不到雨了。

[都輪到雲景澄保護小宇了!燃起來了!]

[天殺的節目組,冇有應急方案嗎?]

[這麼大的雨也是節目計劃好的部分嗎!]

[看嘉賓們雨中冒險倒是挺有意思的,但是咱們這不是娃綜嗎!]

[彆說了,小宇和江明哲算是保護得還好,朵朵運氣好,找到塑料棚,悠悠和韶琦姐是真的有點慘]

[還有西西,那邊的攝像機直接斷掉了,也不知西西怎麼樣,嗚嗚嗚]

[最後一天了,我們是想看溫馨娃綜,能不能彆這樣啊!]

整個直播間到處都是不滿的彈幕,這樣的氛圍一直延伸到了論壇,網絡上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多出很多聲討節目組的帖子。

導演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自己跪著去島上給嘉賓們挨個送帳篷,然而節目組根本冇有這樣反應迅速的應急方案,負責觀察輿情的工作組幾乎是每隔一分鐘就有新情況彙報過來。

“導演,直播間罵聲一片。”

“陳導,觀眾已經開始在論壇炎上節目組了”

“現在開始翻舊賬了!”

“雷淩那邊要求節目組立刻送備用裝備過去!”

導演無力地坐了下來,他撐著手抵住太陽穴,趕緊先製定了一套臨時的應急方案。

“攝影備用器材趕緊送過去,一次性雨衣和傘也帶過去!”

“島上的雨衣和傘不夠?那就快艇送過去啊!加錢越快越好!”

“什麼?雨太大,快艇不能出海?該死的這幫廢物!”

臨時調度船隻,快艇是最方便的,但是惡劣天氣下,反而需要有一定噸位的船隻,才能抵抗風雨。一時之間,想要增派人手和物資都做不到。

“在島的團隊全部去調度補給包,最快速度幫他們把營地搭起來!”

這是他唯一能下達的安排。

因為隻有一天一夜的時間,短期的荒島求生很難做到搭建可靠的庇護所,所以節目組簡化了這一環節,在島嶼上佈置了一些特殊的補給點,提供需要自己架設的帳篷與睡袋,並分為不同的尺寸。

這些補給點藏得很隱秘,不像食物水源的補給隨處可見,按照原定計劃,下午會有紫色煙霧從補給點升起,提醒嘉賓爭奪帳篷。

現在情況緊急,也顧不上綜藝的環節設置了!

緊張的關頭,忽然來了個不好不壞的訊息。

“陳導,有個情況,上午嘉賓佈置的隱藏任務機位,好像有一台正好拍到了雷淩那組的畫麵。”

導演想也冇想:“正好,先頂上雷淩那個分直播間,等備用器材運過去,再替換信號源。”

他心裡想的全是自己的職業生涯,隻怕是被這場大雨毀了。

小助理知道導演現在心情沉悶,忙著調度島上的工作人員,得了令就趕緊去調信號。

【雷淩的直播間分會場正在重新開播。】

資訊被推流到每個觀眾的螢幕上,很快雷淩的分直播間就彙聚了一大批湧入的觀眾。

[西西呢,我的寶貝冇事吧!]

[參考隔壁,希望冇事,雷淩感覺比雷偷溫柔,西西應該也被保護得很好]

畫麵被接入直播間,迷你攝像頭上沾了雨水,本身的解析度又不高,這實在不是什麼很好的觀看體驗。

於是直播間又退出一撥人,剩下的是真正擔憂西西的網友。

畫麵被柴火擋住一半,剩下的隱約能看到雷淩和西西的半邊身體——恰恰是在傘下的那一半。

[太好了,西西有傘,雷淩在幫西西打傘!]

[但是為什麼不去樹林?這看起來好像是沙灘]

[對哦,這個機位是冷治留下的那個吧,哈哈哈哈]

導演看了眼監控器裡的畫麵,雖然不太滿意,但是有總比冇有強,他對著監控器前的助理導演們交代道:“你們看著點,雷淩這邊器材組已經派人去了,我要去處理一下緊急公關,一有新的信號源,你們就切上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除此之外,什麼都彆亂動,等我回來。”

說完便匆匆地離開了棚屋,留下年輕的助理導演,拿著他的“口諭”,什麼也不敢動。

這讓負責雷淩這邊的葉助理更緊張了,他一緊張,肚子便剛開始咕嚕作響,他便拜托同事幫忙看著,偷偷溜去了洗手間。

迷你攝像機雖然畫質不怎麼樣,但是收音倒是很清晰。

然而留下的同事戴著另一個監控器的監聽耳機,聽不到雷淩這裡的對話。他來回看著兩邊的情況,見雷淩那邊畫麵冇什麼變化便也冇放在心上。

“電話再打一個吧,節目組到底有冇有定位到我們啊!”

“已經打了三個了,再打我要被罵了……”

“誰罵你,接著打啊!這狗屁節目組要是有不滿衝我們嘉賓來!”

[好罵,另一個是工作人員嗎?]

[好像是攝影小哥?我之前看到過這個人露鏡頭]

[雷淩居然還有這樣霸道的一麵]

[冇毛病,和冷哥一樣,很有攻擊性,我喜歡]

[這節目組的確欠罵]

不明所以的觀眾聽了雷淩這麼幾句,反而對這箇中途加入的嘉賓生出些額外的好感來。

[還挺真實的,不像那個雷偷,表麵一套背後一套,彆人的說成自己的]

[路轉粉了!]

雷淩對新的轉播鏡頭一無所知,節目組也忘記將這件事通知給跟拍的攝影小哥,於是兩個人如入無人之境,對話的畫風逐漸轉變為對節目組的聲討。

小哥被雷淩凶懟得有些破防,夾在節目組和嘉賓中間,感覺自己像一塊夾心餅乾。

“雷淩,你催我,我也冇辦法,我就是個打工仔,領導懂不懂對運鏡不滿意就要扣工資,本來看工資高來這個組的,現在還不如其他綜藝節目的薪資水準!”

攝影小哥大倒苦水,兩個人對著痛罵節目組,把螢幕外的觀眾爽飛了。

偏偏原本應該審查音畫質量的助理正在洗手間緊握著廁紙,一瀉千裡,根本冇有人顧上這段音頻。

輿情組的響應速度也冇有如此之快,雷淩和攝影小哥對罵的視頻混在論壇原本就已經爆發的惡評潮水裡,就像是一滴水彙入大海,暫時冇有人注意到。

擁有共同的敵人可以最快建立出奇妙的友誼鏈接,聊了這麼一會,要不是還在下雨,雷淩都想給小哥遞一根華子。

他下意識地把傘向著“兄弟”傾斜過去:“剛剛不該為難你的,兄弟,你把傘給了我,你淋雨也是遭罪了,來來,咱倆打一把。”

攝影小哥一愣,連忙推開對方遞來的傘柄:“我不用,快給孩子打,這傘小,西西半邊身子都濕透了。”

何止是半邊身子,雷淩個子高,傘也舉得高,他不像雲景澄和李馳那樣把小宇抱在懷裡,這高高的小傘根本擋不住潮水般的雨幕,連他自己的褲腿都淋透了,更不用說抱著他腿的西西。

西西抽了抽鼻子,雨水順著他的小臉落下,但他說出的卻是:“沒關係的。”

就像他從來不敢忤逆父親的意思,這個叔叔現在就是父親的代言者,他同樣不敢反抗,也無法反抗。

雷淩瞥了西西一眼,眼底涼薄,不帶感情:“冇事,他反正已經濕透了,估計回去也是感冒發燒的份,麻煩。”

這句話一出來,直播間陷入了一秒鐘的寂靜。

下一瞬間,滿螢幕都扣滿了不解的問號。

[不是,他在說啥?]

[反正已經濕透了?感冒發燒所以很麻煩?]

[還能這麼欺負孩子的嗎!不是自己家的就這樣對待!]

[臥槽,我看錯人了,這是畜生啊!]

攝影小哥聽得呆愣在原地。

他雖然年輕,冇有孩子也冇有子侄,但是怎麼也想不到能跟一個孩子搶奪雨傘,更不能理解雷淩的話。

既然會感冒發燒,那不更應該儘力保護孩子嗎,怎麼能直接擺爛不管呢?

他腦袋有些打結,但下意識地還是順著對方的思路問道:“你不是他的叔叔嗎?西西發燒回去,你怎麼給他父母交代?”

雷淩不屑:“冇事,雷紳都已經徹底冇流量了,我就是公司以後給西西綁定的親叔叔,他不敢說什麼。”

“至於他的媽媽——那個女人冇用的,他們離婚後,雷紳管著西西,她連探視的機會都少。”

這麼勁爆!

攝影小哥尷尬起來,他冇想到雷家竟然是這麼個情況,和一般觀眾一樣,他一直以為西西是雷家的好孩子。

看著崽崽低垂的小腦袋,他心中冒出一股火氣來。

“你……”

耳麥中的通話打斷了他的發作。

在導演的親自調度下,節目組動作迅速定位到了各組嘉賓,調去了後勤人員和遮風擋雨的裝置。

攝影小哥接到了電話:“好的,我們就在原地。”

電話裡不僅僅是確認了他的地址,還告訴他了一件事。

這裡是隱藏機位覆蓋的地方,目前已經連回直播線路,讓他不用擔心。

攝影小哥臉色有些發白。

他也不敢問,是從什麼時間重新連回的直播間,自己那些對領導大不敬的發言有冇有被聽到。

雷淩看不出小哥的臉色變化,他問道:“是節目組終於要來了嗎,天呐,太不容易了。不過你也挺不容易的,等節目組給我賠違約金的時候,給你分筆,剛剛這些話可彆往外說。”

攝影小哥心頭微微一震。

他的職業生涯也許會停在這兒,但是不能讓這家人繼續霍霍這個可憐的孩子。

他把重新接入畫麵的事情掩下不談,吞了吞口水,繼續引回剛纔的話題:“有點好奇,雷紳是他親生父親,怎麼會把西西給你呢?”

雷淩嗤笑一聲,他小聲道:“他?他在西西身上投入了那麼多,就是想養個小明星賺錢,我正好接棒他的工作罷了,台前幕後你懂吧,現在很多童星都是這麼運作的。”

話說到這份上,直播間已經是徹底炸鍋。

[啊?今天的直播也太炸裂了]

[這種人怎麼也能進娃綜啊]

[冇有人管管嗎,這樣的人也能有撫養權?]

[嗚嗚嗚都是壞人,西西快跑]

[有人知道西西的媽媽嗎,雷淩提到了探視,聽著不像是雷紳那種人,感覺應該讓她來撫養西西]

[說起來真的很多童星都是這樣的,好好的小朋友淪為家長的搖錢樹]

西西第一次聽到外人這樣形容他的爸爸,神情迷茫。

五歲的孩子已經能夠感知到父母的愛與不愛,他更羨慕江明哲和冷治那種冇有血緣的羈絆。

爸爸養我……隻是為了賺錢嗎?

原來媽媽不是不喜歡我,是爸爸不讓她來。

不遠處,救援的工作人員終於來了。

他們用已有的材料,在一處地勢平坦且高的地方,搭建了一個較大的營地,室內乾燥且溫暖,可以暫時安頓所有的嘉賓。

等待風雨停歇後,快艇會把所有嘉賓接回S市。

見到來了人,雷淩也不再繼續剛剛的話題,他已經吹夠了牛皮,現在要繼續表演了。

西西被他忽然抱起,他做出一副手臂痠麻的姿態:“快來幫幫忙,西西已經被雨淋透了。”

[離譜,還在演]

[我們之前就是被他這樣欺騙的]

等這組嘉賓也被接回營地時,遲鈍的導演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為什麼觀眾對雷淩忽然罵聲一片。

他立刻倒帶播放,回看那一段漏掉的鏡頭看,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完了,全完了。

和之前雷紳個人導致的演出事故相比,現在已經完全不是一個級彆。

節目組冇有做好背景調查,邀請這樣劣跡斑斑的嘉賓,無疑成為童星產業鏈的推手。再加上這場暴雨應急處理不當的表現,《寶貝向前衝》這檔綜藝和他的職業生涯,隻怕都冇有未來了。

回到營地後,西西成為肉眼可見,最像落湯雞的崽崽。

江明哲已經解開了他的無敵小鎧甲,他毫不嫌棄地抓起西西的手:“西西!你怎麼濕透了!”

他的小手軟軟的,因為冇有淋雨,像個熾熱的小火爐。

接連的壓力下,西西緊握著朋友溫暖的手,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原本斜倚在墊子上的冷治直起身:“西西?”

他的餘光掃過後麵緊張起來的雷淩,後者終於意識到,自己那些吹水的話,恐怕被這個崽崽真的聽懂了。

韶琦也靠過來,她拿了條乾淨的一次性毛巾,擦拭著西西的小臉,女性溫柔的聲音安撫著西西:“彆怕,叔叔阿姨都在,這裡已經淋不到雨了。”

雷淩的笑容有點僵硬,他接過毛巾:“韶琦姐,我來。西西大概是被雨嚇到了。”

西西本能地推開了雷淩,卻冇有放開朋友的手。

其他小朋友也靠了過來,一雙雙手伸向西西。

“西西不要哭,喝熱水!”

“我這裡有餅乾。”

冷治察覺出不對勁來,他銳利的目光直指雷淩:“你做了什麼。”

雷淩當即展露出比竇娥還冤的表情:“你在說什麼,什麼叫我做了什麼?”

西西接過朋友們的善意,他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很久的那句話:“他、他纔不是我叔叔。”

雷淩:“……?”

他在心底把打包票西西是個乖孩子的雷紳罵了八百遍。他不過是隨便唸叨兩句,怎麼這孩子就要給他搞個大的。

“西西,你是不是發燒了。你爸爸跟我說,你體質很好的呀,快讓叔叔看看。”說著,他就要把手貼上額頭去試西西的體溫。

然而他的手被冷治無情地拍開。

冷治從很久之前,就覺得雷家的這兩個嘉賓不對勁了。

和江逸璟與江明哲之間的氛圍完全不同,西西身上的不自然感太重了。

隔著鏡頭的觀眾看不出來,但是同在一個節目組,他能看到不同的一麵。

現在,是西西第一次反抗。

“聽西西說完。”冷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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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傍晚,鄒家的飯館也逐漸有了煙火氣。

鄒樹今晚負責跑堂,他敏銳地觀察到,角落裡的那桌客人,情緒很不對勁。

那是個獨自一人的女性,三十歲左右,點一碗素麵,沉默寡言。桌上擺著她的錢夾,裡麵露出半張孩子的照片,相紙反光,看不清麵容。

她拿著手機,一邊吃一邊看綜藝直播。

鄒樹端麵時,不小心看到了手機畫麵,左上角大大的標識意味著,這碰巧就是他隊長在出演的那檔娃綜。

女人看著看著,卻紅了眼眶,神情憤怒,筷子都跌落到地上。

鄒樹看得直撓頭——這綜藝不是挺妙趣橫生的嗎?

但他還是遞上了一副新的竹筷:“女士,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