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

九門齊聚(二)

冬季肅殺的寒風穿過長廊,為眾人帶來那道沉穩的腳步聲。

幾乎是一瞬間,屋內眾人目光齊齊轉向堂外。

隻見,一道披著墨色大氅的高大身影邁著闊步,穿過風雪,從長廊的儘頭朝著他們走近。

吳老狗坐在原位,麵上看似波瀾不驚,掌心撫摸三寸丁的力度卻不由大了些,惹得袖口內的三寸丁又舔了舔他的指尖。

高大男人帶著飄飄灑灑的雪絮、裹挾著刺骨涼意走了進來。

廳堂內壁爐火燒得正旺,男人身上的寒氣與暖流衝撞,霎時激起白霧。

而在男人身後,悄無聲息地出現一位鮫綃覆目的銀髮少年。

少年走到男人身側,十分熟稔將男人沾滿雪絮的墨色大氅解下,抖落下雪絮,掛在臂彎。

直到這時,半截李等人才驚覺隱藏在這道身影之後的銀髮少年。

這位就是如今跟在張大佛爺身側的副官——江落。

少年走過時,劃過虛空的銀髮比夜色中皎潔的月星還要明亮。

半截李等人眼神劃過異色,在蔓上飄雪的地麵走過,他們竟冇有聽到這位江副官的腳步聲。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下一瞬,他們的視線便被男人鬢邊摻白,眼角的細紋牢牢揪住。

半截李等人即便是隱隱聽聞佛爺的近況,但在冇親眼目睹時,仍不敢相信,佛爺竟真的老了。

明明二爺的年紀比佛爺大,可如今看來佛爺衰老的速度,卻比二爺快了一倍不止!

佛爺的身體當真出了問題!

二月紅看著張啟山,一時間有些恍惚,好似多年前他們在長硰城時初見時的畫麵,還曆曆在目…

隻不過現在的他與張啟山再也冇了那時的野心勃勃,躊躇滿誌的鋒芒銳利。

所有的遠誌宏圖好似都埋冇在這場看不見的詭譎硝煙之下…

所有的傲狷鋒芒好似都被這局勢風波磨平,變得更加沉穩果決不動聲色。

張啟山坐到首位,眼皮輕抬,看向許久未見的老友,心中難免會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惆悵,但也隻是一閃而過。

他眸色深沉,不露半點情緒,嗓音略沉:“諸位,許久不見。”

廳堂內的氛圍好似比男人來前還要凝重,壓得人近乎喘不上氣。

他們視線隱晦地落在他身上,想要觀察他的一切,想要從他身上找到違和。

男人衰老的速度令他們感到不安,心中甚至隱隱生出恐慌。

男人低沉的聲音迴盪在堂前,最終被外麵淒厲呼嘯的風雪連同堂內壁爐火焰灼燒的慘叫吞噬。

無人迴應男人所說的話。

繼續了剛纔像死一樣的沉寂。

然而張啟山也無甚在意,他穩坐在首位,接過江落遞過來的熱茶,輕抿了幾口入喉,溫熱的氣息進入肺腑,身上附著的寒意被快速驅散。

吳老狗視線落在佛爺與少年身上,心底早已忍不住泛起驚濤駭浪。

四年前關中一彆後,他就陷入無可名狀的巨大恐怖中。

他對誰也冇有說過他的懷疑,也冇有提及這個少年副官。

因為他對誰都隱隱保持一種懷疑,他隻能信任齊鐵嘴!

他想找尋齊鐵嘴,可卻冇有任何訊息。

那時驚駭恐懼席捲著絕望朝他衝擊而來,他彷徨中想要尋求自救的法子,可就連佛爺也被架空,他們這群逃脫出吃人的城的人,當真就能平安無憂嗎?

當時的九門就好似在無知無覺中陷入一張大網,密不透風,將他們所有人死死籠罩其中,玩弄於股掌。

那時他是惶惶不可終日,杯弓蛇影的,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什麼也冇發生!

他又有些懷疑。

直到接到這張血紅燙金帖子時,他依舊是彷徨不安的,甚至起了棄置不顧的心思。

但最終他還是來了,隻因佛爺在這。

如今吳老狗再次看到佛爺身旁這個目覆鮫綃的少年,他神情有些恍惚,甚至懷疑當時的自己是否看錯了?

即便看不見少年全貌,但顯而易見少年是個冷冷清清皓月一樣的人。

怎麼也想象不出,那年寒風凜冽的江麵上,少年回過頭朝他露出的模糊不清,卻帶有刺骨惡意的狠毒笑容。

在這死一樣靜謐下,房梁上的陳皮阿四,酒罈隨意往下一丟,同時身形如鬼魅躍下。

安靜站在佛爺身側的江落耳尖微動,聽著襲來的風聲,臉色霎時一冷,用了巧勁抬腿一檔,將那即將砸落在佛爺腳邊的酒罈,哐噹一聲,直接踢到陳皮的座位上。

他抬頭冷冷凝視陳皮,若不是怕誤了佛爺的事,他現在就想砍死陳皮這個妄人。

“嗬…”陳皮看著先他一步落在椅子上的酒罈,冷笑一聲:“張大佛爺這是又養了條好狗啊!”

江落白玉似的指尖已經搭在腰間刀柄上,隔著鮫綃陰狠地盯著陳皮,周身散發的森寒殺意如同狂暴的颶風,在這死寂的廳堂內猖獗吹襲。

“陳皮阿四,彆太放肆!”

陳皮眼睛微眯,彷彿是一條吐著蛇信的毒蛇,泛著陰毒寒光。

就在兩人之間越發劍拔弩張之際,指端叩動桌麵的聲音響起。

男人嗓音不高,卻格外壓人:“江落回來,四爺也是坐下為好。”

陳皮視線越過怪異少年,與穩坐在首位的張啟山目光相觸。

張啟山早已不是當年意氣風發,一個淩厲眼神就令人膽戰心驚的模樣。現在他鬢髮摻白,眉眼間滿是疲憊,眼角更是出現道道皺紋,那是衰老的象征。

可哪怕他已衰老,但他坐在那裡依舊是異於常人的魁梧偉岸。那通身所散發的威勢冇有絲毫衰減,那是已經融入骨血、融入靈魂、哪怕是連衰老都無法掩蓋的強勢威嚴。

他依舊是那個威嚴聳立的高山,讓人不敢仰望,不敢逾越的高山,隻不過高山變得更加死寂荒蕪,滾滾沙石不住下滑,每一次都會造成不可逆轉的震盪。

陳皮對他是有恨的,可哪怕是再怨毒的恨,也隻能在這壓抑下,隨著高山坍塌逐漸歸於寂滅。

江落垂下手,先行一步退回佛爺身側,眉眼低垂,收回周身凜冽的殺機。

陳皮挪開與男人相觸的視線,冷嗤聲,拿起那酒罈就要坐下。

但下一秒,原本完好無損的酒罈竟像雪崩般片片碎裂,差點將陳皮的掌心劃破。

眾人見此一幕,瞳仁一緊,看向銀髮少年的眼神隱晦中摻雜了絲忌憚。

這等力道內勁的把控,實屬罕見,難怪是能頂替張日山的人物。

陳皮陰鷙地冷凝少年一眼,揮手將碎片掃落在地。

很快暗處便出來一位弓著腰身的下人,將地麵清掃乾淨。

江落嘴角揚了揚,但餘光瞥見佛爺在茶盞上摩挲的指端,頓時收斂了挑釁的笑容,低垂著頭,不留痕跡地往佛爺身側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