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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髮現了(二)

親兵洪亮的稟報聲在走廊裡迴盪,緊接著就是一片極端的安靜。

江落因佛爺剛纔那聲厲喝,眸心顫動,淚珠似斷了線的珠子從眼尾簌簌滑落,他怯生生地含著那帶有薄繭的指腹,盛水的眸子卻有些執拗地看著佛爺。

張啟山沉默不語,本就淩厲深邃的眉眼間此刻更像覆了層寒霜,氣壓低得駭人。

他的掌心緊緊攥著少年那縷綢緞一樣柔滑的銀髮,他垂眸看向少年,這一眼極為複雜,竟然隱隱有著悲意。

兩人的視線在微黃的光亮中穿梭,眸光交錯,最終決然糾纏在一起。

明明兩人離得這般近,可江落的心卻像有萬千蝴蝶振翅般,升起陣陣惶然,就像是佛爺要離他遠去。

他抬起手,緊緊地覆在佛爺的手背上,眼底滿是慌亂與哀求,他現在已經冇了說謊的勇氣,他知道,佛爺看透他了。

張啟山看著少年眼眶含淚,好似美玉流光,心臟像是在粗鹽中滾過般,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鬆開掌心裡那縷被他攥熱的銀髮,反手握住少年微涼的手腕,感受到少年是真實存在…

他剛纔已經從親兵口中明白了少年為何消失,消失又去做了什麼。

“所有計劃,提前啟動。”

張啟山凝視少年的眼眸,狠戾地下達指令。

親兵:“是,佛爺!”

腳步聲消失,二人之間再次陷入寂靜的沉默。

江落的視線已經被淚霧模糊,他低低地抽噎著,感受到佛爺灼熱的掌心,他心底滿是忐忑,他不敢再與佛爺對視,隻得慌張低垂下頭,那淚霧彙聚成一顆又一顆的晶瑩淚珠撲簌簌地順著纖長濃密的眼睫毛往下墜落著。

從粉白的臉蛋兒一路流淌彙聚到精緻下頜,隨後又一滴滴砸落在地板上。

嘀嗒——!

嘀嗒——!!

江落抽噎的脊背都在輕顫,可憐極了,可佛爺卻冇有絲毫聲響,隻是靜靜地握著他的手腕,他想起剛纔佛爺那一眼,心底空蕩蕩的,滿是不安。

就在他不斷落著眼淚,想著該怎麼討饒,怎麼讓佛爺消氣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恍若歎息的輕笑。

江落聽到這聲雍容低沉的笑聲,就像是聽到了吹哨聲的小狗,趕緊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淚珠還搖搖欲墜地掛在他濕漉漉的眼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睫,將眸心裡的霧氣全部散開,瞧清佛爺眉眼間覆著的寒霜有融化的跡象,他立即挪動著膝蓋,讓自己更加靠近佛爺。

他怯生生地看了眼佛爺,見佛爺冇有阻止,便得寸進尺地將另一隻手扒在佛爺的小腿上,仰著頭,還掛著淚珠的小臉,已經堆起討好的笑容,眸心濕漉漉的望著上方的人。

張啟山從少年眸子裡看到的是赤誠柔軟的,直白坦率的,依賴與敬愛。

少年的笑容是這般的單純無害,美好惑人。

但他的耳邊迴響起,親兵稟報的話,腦海裡浮現出十五年前,少年手持長刃壓得陳皮節節敗退的凶狠模樣…

直到這時,他才從固有意識中反應過來,少年從來都不是什麼需要依附他才能存活的菟絲花!

少年是荒原雪山頂上凜冽開放的雪蓮!

少年隻不過是瞧出他心中所想,所以一直在配合他,心甘情願被他所圈養…

少年的單純無害,也隻有在他麵前而已!

意識到這點後,張啟山竟然有一絲欣慰,因為他知道,即便是冇了他,少年也不會是被人隨意欺辱的對象。

張啟山冷肅的臉龐上扯出抹輕笑,他抬起指腹,蹭去少年臉蛋上的淚珠,冷沉的嗓音裡帶著溫柔繾綣,可那雙漆黑眼眸的最深處卻隱著狠戾姿睢。

“我的乖乖啊!”

這一聲帶著滿腔悲意的愛憐,又恍若空茫輕歎。

江落不敢再偽裝,他看著佛爺這般,臉上再次露出慌張,他挪動膝蓋,緊緊抱住佛爺的雙腿:

“佛爺您…您彆傷心,乖乖不該不聽話,不該欺騙您偷跑出去的…您彆傷心,您罰乖乖吧!乖乖認罰!絕對不會再耍心機!”

張啟山眼底的情感極為濃烈,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漆黑的照不進一絲光亮,可就是這雙漆黑如淵的眼眸中,盛滿了悲憫哀憐,還有那化不開的溺人的愧疚。

他將所有的,僅有的,身為人的情感留給了少年。

他俯身將少年抱進懷中,他緊緊抱著少年單薄瘦弱的身軀。

他知道,他清楚的知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是往後,他的身旁越是危機重重,明刀暗箭,防不勝防。

他的理智告訴他,他應該真正地將少年藏起來,他應該讓少年跟著齊八一起離去,隱在幕後。

可他放不下,捨不得。

江落啊!我該如何做,才能將你永遠留住…

他的結局註定是被這時代的洪流吞噬,萬劫不複…

他明知道!

他明知道自己的結局,可他太過自私狠戾…

江落,我是對不起你的,我對你有愧。

我從來都不是你可以信賴的對象,我是你的囚籠。

你也不是我的信徒,你是被我欺瞞,哄騙的囚徒…

原諒我的自私…

江落的頭被佛爺寬厚有力的大手緊緊按在胸膛處,他清晰地聽到那顆灼熱的心臟,在朝他跳動,是那般沉穩有力,也是那般的哀傷。

為何?

為何佛爺會這般壓抑?

究竟發生了什麼?

究竟是誰?

是誰!

是誰的存在讓佛爺如此憂心,還有…還有該死的東西在阻擾佛爺,他們是誰?他們在哪裡?

江落想仰起頭看向佛爺,他想看清佛爺現在的神情,可腦後的手掌似乎不想讓他抬頭…

他隻能緊緊擁抱住佛爺,他知道,他能感知到佛爺壓抑到頂點的情緒,可他該怎麼辦!

他該如何做!

他要怎麼做才能將那些壓抑在佛爺心口的情緒挪開!

為什麼?

為什麼總有人在阻擾佛爺…

他要殺光那些人,殺光所有人,殺了他們!

隻有他們死了,佛爺纔不會再悲傷,隻有他們都死了,佛爺才能永永遠遠陪在他的身旁!

對!

隻要他找到那些礙事的人,將他們都殺了,佛爺才能無時無刻擁抱著他,隻有這樣佛爺才能真正舒心…

江落眼底充斥凶狠的瘋狂的殺意,隨著那沉穩有力的跳動聲,一點一點地蓄積,他現在處於絕對的清醒,他清醒的知道自己該為佛爺做些什麼…

那隻握在他後腦的寬大手掌動了,它輕柔地將他束髮摘下,銀色的長髮如同萬千流星拖著尾跡劃過昏暗,柔順落下。

張啟山輕撫著少年的頭,溫柔繾綣,從少年發頂一直輕撫至單薄的背脊,他唇角緊抿,牽動了幾下,最終輕聲道:“抱歉,乖乖,我剛纔是不是嚇到你了?”

江落渾身一顫,眼底那駭人的凶光,全部轉換為濕漉漉的柔軟單純,溫熱的淚從眼尾滑落,他甚至不敢抬頭,隻能嗚咽抽泣。

張啟山聽到少年嗚咽哭泣,掌心微頓,最終停留在少年溫潤如玉的後頸,細細摩挲,嗓音低沉沙啞:“乖乖抱歉,剛纔嚇到你了,是我太凶了…”

“我不該凶你的…”

江落驀地環住他的脖頸,將自己的唇狠勁地撞向那微涼的唇角,嗚咽出聲:“不凶…佛爺您不凶…您一點也不凶…”

“不是您的錯,是我不好,我總是惹您不開心…”

江落抬著濕漉漉柔軟的瞳眸,裡麵是全心全意的信賴,他此時是朝著主人露出最為柔軟的肚皮的小狗,他隻有在麵對佛爺時,纔是聽話的小狗。

但有時,小狗也會有自己的思想,小狗也想讓主人開心,也想幫助主人解決煩心事兒。

張啟山麵對少年赤誠的眼眸,眼眶發熱,他緊緊箍住少年細而薄的腰…

懷中的少年恍若是他的黃粱一夢,是他走上崎嶇絕路,摔下萬丈懸崖時的臆想…

責任與使命壓在他的肩膀,形成鑄就他成為高山的枷鎖。

男人那如深海一樣不可估量的沉重,在心底逐漸化為絲絲縷縷的悲意,可這悲意永遠也不能完全的,痛快的表露…

因為海水即便再為磅礴洶湧,也不會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