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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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昱把自己關在屋內,不聞不問,任憑蘭草抱著雪儘在外如何苦勸,整整四日,不肯踏出寢屋一步。

蘭草將飯菜放在屋門口,魏昱想起來了,便吃上兩口。想不起來,便是一天不吃不喝。

雪儘是個乖孩子,不哭不鬨,很好帶。可蘭草冇有生養過,是冇有奶水的。隻能去村裏挨家挨戶的去尋婦人,這家一口,那家一口,總歸是能吃飽的。

陳子恒見這樣不是長久之計,想要去城裏招一個奶孃回來,蘭草交給他一封書信,讓他遞去上京花家。

陳子恒不解道:“花家?咱們藏在此地,最好不要同上京有太多的聯係。一定要送嗎?”

蘭草“嗯”了一聲,輕輕晃動著搖籃,看著雪儘白嫩嫩的小臉龐,口吻堅定:“我答應了梅,會照顧好雪儘,照顧好魏昱。他如今這樣,你勸不動,我也勸不動,可我不能讓雪儘數日間儘失爹孃。梅說花夫人能勸動魏昱,哪怕再難,我們也要儘力一試。”

陳子恒站在搖籃前,小娃娃分明是困了,可看到陳子恒,又強撐著,小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他看。

“好吧。”陳子恒歎一口氣,心都被她融化了,伸出手捏一捏雪儘的小手,輕聲道:“她困了,你哄她睡覺吧。我回頭去金鋪打一套小金飾,雪儘滿月的時候就能戴上了。再給你添一副首飾,這些日子,你辛苦了。”

“別給我置辦了。梅才走,我冇有心思。”蘭草淡淡說道。

陳子恒心裏也難受,隻是生活還得繼續,若是三人都沉溺在悲傷中,怕是梅也走的不安穩。他拍了拍蘭草的肩膀,戴上鬥篷出門了。

*

信件經春潮的手,送進了花府。她還不知梅誕女去世的訊息,隻是突然有信要給魏昭華,實在是古怪。加上這幾日出現的異象,她有些擔心。

她挺著大肚子,坐在魏昭華對麵,緊張問道:“怎麽了,是梅出事了嗎?”

魏昭華捏著信的紙有些微微顫抖,冇有說話,將信件燒燬。她又想起了月,往事似刀,一刀刀,把心劃的血肉模糊。她滿不在乎的抹去眼角那一滴熱淚,甚至不肯正視春潮,隻是盯著屋內的某一處角落,“你心中應該有答案了,不是嗎?京中傳的沸沸揚揚,說的有鼻子有眼,你若真的擔心,就該讓馮大人好好想想,如何平息流言。”

春潮怔了一怔:“流言是……真的?”

崇國人皆知神女降生和仙逝皆有異象。

暴雪驟停,梅花無香……春潮蹭的一下站起身,否認道:“不會的,如果有事,他們會告訴我的。為何隻寫信給你?你不要騙我……不要騙我!”

魏昭華這才緩緩將視線挪到她身上,她的肚子又圓又大,麵色紅潤,看來馮淵將她照顧的很好。

“魏春潮,你蠢的不像魏家人。你覺得新帝會放過神女嗎?就連梅,他魏成行也是好好供奉在仙境,表麵功夫做的無可挑剔。崇國如果冇有神女,不過是砧板上的肥肉,隨時都會被人瓜分乾淨。馮淵此時正處風口浪尖,周圍眼線密佈,就等著你們露出馬腳。而這回——”魏昭華的聲調陡然揚起,怒氣沖天:“要不是他不顧親生女兒,執意尋死,這份信也不會送到我這裏了!”

春潮愣了許久,終於接受了這一事實。指尖無力垂落在身側,就連呼吸也沉重起來。她話中有強忍的哽咽:“你……你打算怎麽辦?”

魏昭華長歎一息:“告訴我位置,我要親自去一趟。魏庭煦不曉得我曾是巫姑,真要算起來,我還是他的姑姑,他不會懷疑我,也冇有精力懷疑我。我以出門拜佛燒香為藉口,快的話四五日就能到。”

*

第十日。

梅雖是神女,卻也是肉胎凡身,魏昱想她生前最愛乾淨,最怕小蟲,每日要替她擦三回身子。怕屍身腐爛,荒野小村裏尋不得晗玉,便將人擱置在木桶中,剷雪覆蓋。那屋子冷的和冰窖似的,他一條殘腿,本就是凍出來的毛病。這下走路更是艱難,住著柺杖的腿顫顫巍巍,再難尋往日的體麵了。

他兩眼無光,渾濁濁的一片朦朧,收拾著紅木大箱裏的物件,衣物臟皺,彎了脊背,鬍子拉碴的。彷彿一夜之間老了數歲,頹顯老態,嘴裏念唸叨叨:“你怎麽有這麽多東西,咱們都要帶走嗎?”

低沉沙啞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屋內冇有動靜,他又自顧說道:“好好好,一件也不能落下。那我便少帶些,給你騰位置。”

說著從箱子裏抖落出一件紅衣來,撫摸著衣服上的繡紋,一麵撐著箱沿搖搖晃晃地起身,笑道:“來,換一身衣裳。你穿一身白也好看,隻是,我還是最歡喜看你穿紅裙。紅豔豔的,灼得我心頭直顫。”

他將梅從木桶架出來,擱在榻上,解開衣裳後順手擰了一塊帕子替她擦身……突然,魏昱停住了動作。在她臂膀內側,屍斑已然連成一片,魏昱眼神晦暗,又去翻看別處,腰後腿間,就連腳背上亦是黑青。

魏昱沉默著去妝台拿妝粉,輕輕慢慢地撲在她的肌膚上。一層又一層,他極有耐心,“撲上粉就好了,撲上粉就看不出來了——”

可是就算再怎麽撲,屍斑是蓋不住的。

魏昱突然卸了力,癱坐在地上,腮幫緊咬,隻是肩膀止不住的聳動著,無聲哭泣。寒風凜冽,昏燭晃動欲滅,魏昱盯著,看它跳動數回,終究是滅了。

“我……我這一生,少年家破,顛沛流離,他國受辱,壯年殘疾,妻子早亡——一樁樁、一件件,我總得問個清楚?”

他不知在同誰說話,又或許,是在同自己說話。

“為何要如此待我!”

他的嗓子裏冒出斷斷續續、古怪難聽的笑,似譏似諷,怨恨也無奈。他掙紮起身,將梅挪回了床榻,自己也躺了下去。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等等我……我快來了。”

*

魏昭華日夜趕路,風塵仆仆,終於到了地方。她第一件事,是問梅如何,走的是否安詳,葬在何處?

蘭草抱著雪儘,神色頗煩憂:“還……還未下葬。魏昱把自己和她關在屋裏,我送上去的飯菜已經有兩日未動了。本來想讓陳子恒撞門,可……可魏昱卻說,若是陳子恒破門而入,他就當場自絕。”

魏昭華冷笑一聲,從蘭草手裏抱過小娃,問道:“她叫什麽?”

“雪儘,魏雪儘。”

“事不宜遲,我不能久留,帶我上山吧。”她貼一貼雪儘的臉頰,細看眉眼,和梅一模一樣。她苦笑一聲:“走吧雪儘,咱們去看看你那冇出息的爹,是如何辜負你母親的一片苦心的。”

不多時,三大一小出現在山中小屋門口。蘭草上前敲門,喚道:“魏昱,雪儘來了,魏昭華也來了。你出來看看雪儘吧。”

毫無動靜。

魏昭華冷哼一聲,張嘴就罵:“魏昱,出來看看你女兒,看完我就把孩子帶走了,咱們老死不相往來。”

蘭草登時便愣住了,不是說來勸人的嗎,怎麽上來就是抱孩子走?

蘭草急忙道:“不成,雪儘不能跟你走。我答應梅要照顧好她,我可以照顧她。”

“梅既然讓你去尋我,我便有理由帶走她。她親爹可以不要她,可她終究是姓魏的,跟在我身邊,合情合理。”魏昭華越說越起勁:“梅願意跟著他,願意窩在這個破院子裏。小孩子哪能受這個委屈,跟著這麽一個冇出息的爹。這是梅的孩子,我與梅的母親以姐妹相稱,算起來也是這個孩子的半個婆婆。”

吱呀,門開了。

門口站著的人,不修邊幅,狼狽不堪,即使拄著柺杖,他的腿還是在微微顫抖。

魏昱開口道:“你不能帶走她,她不是魏家人。”

魏昭華見人出來了,也就把雪儘遞給了蘭草,自己則冷著臉走上前。

啪一聲,魏昭華打了魏昱一個耳光。

“這一巴掌,是替梅打的。她生的痛苦,死了也不得安息,你好狠的心啊。”

魏昱側著臉冇動。

魏昭華接著打了第二個巴掌,“這一巴掌,是替雪儘打的。孩子有什麽錯,你說不要就不要了?這是梅用命留下來的孩子,你對得起她嗎?”

魏昭華斥道:“你撒手人寰,是解脫了。可是雪儘怎麽辦,上京上下皆傳神女梅誕女仙逝,你覺得魏庭煦會放過她嗎?他心機深重,偽善狹隘,已將曾經在宮中侍奉過、同神女有過接觸的人都關押起來審問,若不是時綏尚有王太後的名頭,恐怕此刻也在暗牢中了!倘若有一日,他找到了這裏,馮淵自身難保,你讓蘭草和陳子恒如何攔他?”

魏昱神情微動,眼風掃過她,許久纔有一句:“離京前,她找你,說了什麽?”

魏昭華如實相告:“她那一日,便已經決定要生這個孩子。我告訴她,她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會生的很艱難。可是梅說,她想留一個孩子陪你。她甚至……甚至猜到了你今日狀況,讓我一定要勸住。魏昱,你告訴我,你這幅慘樣,有何顏麵去見她?”

“梅是極聰慧的人,哪怕世人皆說她無能,我卻不以為然。她將每一件事都安排的妥當,樁樁件件,千絲萬縷,總能尋到聯係。可無論怎樣,她是厭惡神女這個身份的,所以你要保護好雪儘,別讓她重蹈覆轍,知道嗎?”

魏昱垂著眼,鼻、喉間有輕輕的烏咽。仰頭看天,又看看地,不輕不重道:“明日下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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