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吃進去的還能吐出來

“跟漕運總督要人。”

唐辰的一句話,將剛剛有了幾分膽子的戚文明嚇得差點縮回去。

“大人,那個,我們是不是帶的人有點太少?”

他左右看了看,目測隻有他一個人跟著,心裡頓時跟打鼓似得。

他剛說完這句話,走在前麵的唐辰忽地停步,令毫無預防的他險些急刹不住,撞上去。

但見,唐辰轉身盯著他,道:“你怎麼不早說?”

戚文明想哭的心都有了,明明是你一句話也不說,在揚州眾官吏麵前裝完畢,埋著頭就向這邊走,怎麼還賴他不提醒了。

“走,回去叫人去。”

想一出是一出的唐辰,埋頭便要向會走,隻是這腳步還冇邁起來,忽聽一聲吆喝傳來:

“可是唐大人當麵,山水又相逢,大人可讓我等好找啊。”

唐辰麵露苦澀:“看吧,走不了了,等會你可要保護好我啊!”

戚文明一下子緊張地手不知該放在哪裡,最後心一橫,佩刀抽出三寸,恨聲道:

“大人請放心,卑職便是死,也要護大人周全。”

唐辰神情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一種極為悲壯的語氣說道:

“好,那咱們倆,便來他個單刀赴會。”

說完,猛轉身向聲音傳來的烏篷船走去,身形瀟瀟,儘顯悲慼壯懷激烈。

戚文明更顯緊張了,擦了一把手心裡的汗,重新握住佩刀,大步跟上。

烏篷船上烏篷歌。

李瑾撐船緩緩靠近過來,在一個簡易的臨時小碼頭前停下,笑著伸出竹竿當扶手,邀請道:

“唐大人請!”

唐辰眯眼向烏篷中看去,可惜烏篷兩邊都掛著布簾,看不到裡麵具體有什麼。

正如他說的那樣,他是來要人的,不可能轉身離去,剛剛作態不過是想逗一逗新收這位手下,順便考驗一下他的忠心。

顯然測試的效果極好,就在他要抓著竹竿跳上船時,戚文明先他一步跳上船,反身伸手過來,“大人我接著你。”

有自家兄弟伸出援手,他自然不會去扶他人的竹竿。

唐辰爽朗一笑,藉著戚文明一扶之力,跳上烏篷船。

烏篷船不大,當他二人跳上去後,船身吃水驟變,劇烈晃動了一下。

好在李瑾這位總督長公子操船技藝甚是了得,三兩下撐持便恢複正常。

“唐大人請,家父在船艙裡沏好了上等好茶。”

唐辰聞言剛想邁步,戚文明搶先一步攔在他身前,“大人小心有詐,我先替大人去看看。”

他說著,便要按刀向前,隻是剛要彎腰掀開布簾時,布簾中悠悠傳來一年輕書生吟詩的聲音:

“左一篙,右一篙。

半天還在老石橋。

遊船晃成海盜漂。

媽耶,我本是當官的,怎麼成賊了?”

接著一個老邁之聲隨即傳來:

“不好,不好,這狗屁不通,押的韻腳也不對,你老師一定是個誤人子弟的江湖騙子,怎麼教出你這麼一個將作詩當成兒戲之輩。”

那年輕書生不屑地調侃道:

“你個老幫菜懂啥,作詩天底下除了孫詩仙外,便隻有我唐兄身懷大才。

隻是唐兄不喜作詩,故而這天下便隻有孫詩仙的詩可比顧某略高那麼一籌籌,其他的都是狗屁,狗屁,臭不可聞,臭不可聞。”

唐辰聽到這個聲音懸著的心,便放了下來,擺擺手讓戚文明退下,他毫無顧忌地撩簾走了進去。

烏篷船中,一老一少正對杯小酌,說是小酌其實二人已經喝的麵紅耳赤。

他們二人似乎都冇覺察到唐辰進來,還在為最後一句的押韻韻腳爭執不休。

老者身著布衣,醉態朦朧,隻是一身氣勢恢宏,即便坐在那裡依舊像頭隨時要暴起傷人的雄獅。

當日點火逃遁之時,他曾遠遠瞧見過老者,那時的老者風塵仆仆,如同一條氣勢已成,卻被頭頂的三尺斬蛟劍攔的蛟龍,急躁憋悶中有些灰頭土臉。

現在老者卻是渾然天成,坐在哪裡,任誰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可又感覺不到他的威脅。

老者抿了一口酒道:

“你且聽我的,是不是比狗屁強點。”

“好,我聽聽,看比狗屁那個臭。”顧凱大言不慚地回了一句。

老者似乎冇想著他回不迴應,自顧自唸叨道:

“煙雨輕搖烏影斜,蓑翁醉臥慢推槎。

櫓聲蕩碎波心月,一篙撐入江南夢。”

“臭,臭,臭不可聞。”顧凱以手煽鼻,彷彿真聞見了什麼臭不可聞的東西。

老者哈哈一笑,轉頭看向唐辰,“小哥既來,和一首如何?”

唐辰取過一個冇用過的酒杯,自斟自飲一杯後,才慢條斯理地道:

“我不會寫詩。”

老者搖頭歎息一聲,將酒杯重新放在案子,吐出兩個字,“掃興!”

顧凱嗬嗬一笑,接話道:“你這老傢夥,纔是真掃興,還是回家抱孩子吧。”

說完這句話,好似真喝大似得,身子向後一倒,咚的一聲,後腦重重磕在船艙上,不多時便發出鼾聲。

老者看了一眼已經睡過去的顧凱,眼中的迷濛之意立時散去,轉而問道:

“唐大人,想要什麼?”

唐辰拿過顧凱的筷子,在身上蹭了幾下,夾起一顆茴香豆,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這話該我問李總督您,您想要什麼?”

李三纔回答的很是乾脆:“入閣,輔政,一展胸中抱負。”

唐辰咂了一口酒,又夾起一顆茴香豆,舉到他麵前道:

“曾經有個人對我說過,僅是這茴香豆的茴字便有九種寫法。

起初我根本不信,後來隨著我讀書越來越多,才發現,那人說少了。

人何止千萬,一個字又何止九種寫法,人人都想讓這個字按照自己的寫法寫,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大人您說呢?”

李三才眯起眼,烏篷船中氣壓頓時低了下來。

“冇得談?”

唐辰將夾起來那顆茴香豆塞進嘴裡,慢慢咀嚼道:

“大人,一開始便寫錯了字,又如何來問我這個不學無術之人?”

李三才相當乾脆地道:

“寫錯了,那就都撕了,重新寫便是。”

唐辰端起的酒杯猛地一頓,詫異地望向老者,見老者不似開玩笑。

便將端起的酒杯重新放下,指了指那一盤已經被捯的七零八落的茴香豆道:

“吃進去的還能吐出來?”

李三才臉上閃過一絲狠辣,咬牙吐出一句話:

“老朽可以將這一盤倒進江裡,重新再給唐大人上一盤新的。”

唐辰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愴,一抹回眸言‘好涼’的倩影在眼中飄過,心含悲憤地道:

“好,我在江寧等著看大人如何重新給唐某上一盤新的。”

說完這句話,他喊上戚文明架起顧凱,命令李瑾靠岸。

待二人走上江邊遠去後,李瑾禁不住問老者:

“父親,真要出手?”

李三才眼神中透著堅定不移的信念:

“那些倭寇本來就是我們的夜壺,如今該是夜壺發揮最後作用的時候了,通知老二,該收網了。”

走了半路,昏睡中的顧凱忽地醒來,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

“那老傢夥真滅了倭寇,你還真讓他入閣啊?”

唐辰眺望著遠處整齊列隊的捉刀衛,冷哼一聲道:

“哼,不滅還好,滅了,就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