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李素素抬眼看他。

“這些年在江南，我並非全然仰賴睿王鼻息。”蘇硯的目光沉靜下來，透出一種經年累月積攢的、屬於謀士的深邃與審慎，“私下裡，也經營了些自己的產業。”

“表麵是幾家書局和文玩齋，做些古籍書畫的生意，來往的多是文人雅客、富商官紳。”蘇硯緩緩道來，“內裡，實則是一個為人提供諮議、解決麻煩的所在。江南不少商賈，甚至一些官員，遇到難處，會透過特定渠道，尋到我們，付以重金，換取解決之道或關鍵資訊。”

他看向李素素，觀察著她的反應。

“這裡被稱為‘雲岫閣’。取其‘雲深不知處’的隱秘，與‘岫’含藏納之意。由我製定框架，挑選可靠之人具體執掌，我則隱於幕後。這些年的開銷，蓄養護衛，佈置各處據點，打點關節，情報往來，大半倚仗於此。”

李素素心中震動。

她早知蘇硯必有依憑，卻未料到是如此根脈深植、盤根錯節的一份基業！

這恐怕便是他對母親提及的“立身之業”--不單是錢財，更是一張悄然織入江南水土的資訊與血脈網路......難怪他總能於風浪中有轉圜之地。

“你......告訴我這些......”

李素素聲音有些乾澀。

“你是我蘇硯的妻子。”蘇硯的回答簡單而鄭重，“‘雲岫閣’是我的立身之基，也是我未來謀劃的一部分。它的存在，意味著我們即便脫離任何人，甚至將來......無論麵對何種局麵，都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底氣和退路。進，可提供資源助力；退，可保衣食無憂，隱於市井。”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

“之前未說，一是時機未到，二則......此事牽連甚廣，知道的人越越好。如今京城在，那裡龍潭虎，前途莫測。我需你知曉全貌，心中有數。若......若真有我力不能及之時--”

他頓了頓，那未言明的“萬一”二字沉甸甸地懸在空氣裡。

“你便去揚州‘裕泰昌’找陳掌櫃，出示這枚玉環。”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半環形的羊脂玉佩，輕輕推至麵前，“隻說‘今年的新茶，要雨前獅峰’。江南七府十六縣的產業、線人、暗道，凡我名下，皆會聽你調遣。”

這不隻是底，這是將他經營半生、安立命的最後一條退路與全部底牌，毫無保留地託付於。

李素素看著他那雙因傷弱而愈發清亮、卻也因全然坦誠而灼人的眼睛，又看向桌上那枚溫潤卻重似千鈞的玉環。

“好。”她抬起眼，將玉環妥帖地握入掌心，“我記下了。”

蘇硯似乎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卻又因這個動作牽動傷口，悶哼一聲。

“你該休息了。”

李素素起身，走到床邊整理被褥。

蘇硯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李素素幫他脫下外袍，自己也卸了簪環，吹滅了幾盞燭火，隻留牆角一盞小燈，然後在外側和衣躺下。

兩人並肩躺在不算寬敞的床上，中間隔著一點距離，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能聽到彼此並不算平穩的呼吸聲，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的微弱熱氣。

良久，蘇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猶豫和忐忑。

“素素......母親給的那隻玉鐲，你......可還帶在身上？”

李素素愣了一下，伸手摸向枕邊，觸到那抹熟悉的溫潤。

“在。”

“那便好。”蘇硯的聲音似乎放鬆了些，“睡吧。”

又過了一會兒，李素素感覺到，有一隻微涼的手，在被子下，試探性地，輕輕碰到了她的手背。

冇有握住，隻是那樣貼著。

冇有躲開。

掌心傳來的溫度起初有些涼，但很快，那一點相的皮下便泛開奇異的暖意，緩慢而堅定地驅散了長夜積累的清冷。

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遠傳來巡防營兵士換崗時低的口令聲。

長夜漫漫，歷經生死劫波後的兩人，終於第一次，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許下，共了一方安穩的臥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