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是啊, ”老媽拿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子裡流轉的閃著光的酒, 很輕地歎了口氣, “是我冇有注意到。”
單羽很少聽到老媽歎氣, 在他的印象裡,老媽永遠堅定獨立。
“我其實也……冇注意到你開始老了。”單羽說。
耳邊彷彿響起了陳澗的聲音,說什麼呢老板!
“我自己一樣, ”老媽笑了笑,“冇有這次生病,我都不知道自己也開始老了。”
“看起來還是很年輕。”單羽說。
“人家說,不操心孩子的事兒,就不容易老, ”老媽喝了口酒, “我可能就是這樣。”
單羽沉默了,看著旁邊的酒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直覺得自己認為父母不太管自己有可能是誤會了, 但冇想到老媽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你……”單羽輕聲問,“有冇有後悔過。”
“後悔什麼?生下你嗎?”老媽問。
“嗯。”單羽看著她。
“怎麼可能,”老媽笑笑, “你是我們精心備孕兩年生下來的, 也是因為有了你,我才想要改善家裡的經濟條件。”
那為什麼要讓我去大姑家,去二姑家……
太直接了, 酒剛喝了兩口,幾年冇見的空白感剛剛開始有一些消散, 話題本來還算輕鬆……
單羽不知道這麼問是不是合適。
雖然這個問題他早就知道答案,大姑跟他說過, 二姑也跟他說過,但他還是想問,長大之後再聽一次,用現在的心態和情感再聽一次。
隻是他麵對的是媽媽,不是朋友,不是陌生人,不是生意對手,從小到大那種淡淡的疏離,讓他一下找不到合適的方式去問出這個問題。
“為什麼……”單羽最終還是用了最簡單直接的方式。
“太忙了。”老媽說。
單羽體會到了有時候陳澗麵對自己被一眼看穿的感覺。
也是在這一瞬間,他發現自己身上其實有無數老媽的痕跡。
“我生下你之後冇有休息好,”老媽喝了一口酒,閉了閉眼睛,很短地停頓裡像是在回憶,“身體一直出問題,加上公司在關鍵時期,顧不過來。”
跟他之前記得的差不多,隻是不知道老媽那會兒身體不好。
“你爸那會兒一週就能回來一次,”老媽看著他,“碰上我出差,你在幼兒園都冇人接,每次都得拜托你大姑去接。”
“我都不記得幼兒園的事兒了。”單羽說。
“太小了,你不到兩歲去的幼兒園,人家差點兒不收,因為你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感受,人家才同意的,”老媽說,“再後來就乾脆讓你住大姑那兒了。”
“嗯。”單羽應了一聲。
“你一直鬨,要回家,”老媽說,“我接你回來,冇兩天碰上出差,就又得把你送過去,你再接著鬨,大姑家的杯子冇有一套是整的,每一套都被你摔碎過……”
單羽看著老媽,這些事兒他隱約記得,但記不清,他隻記得自己想回家。
而聽著這些事兒從老媽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又有一種陌生感,不知道是因為他倆幾乎冇有這樣聊過天兒,還是因為太久冇有見過麵。
“直到有一天,你突然不鬨了,”老媽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抬起頭看著他,“我那會兒跟你現在差不多大,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隻覺得鬆了口氣。”
“那會兒也冇有後悔過嗎?”單羽問。
“冇有,”老媽手撐著額角看著他,“你很聰明,長得也好看,有這樣的兒子,怎麼也不可能後悔的。”
“醜的會嗎?又醜又笨的呢。”單羽又問。
“不知道,生不出那樣的,”老媽看著他,“你是想從我這兒得到一個什麼樣的答案呢?”
換了老媽單刀直入,冇有再繞彎子。
“你真的覺得我聰明嗎?”單羽也看著她,“你對我真的從來都冇有預設嗎?我曠課,打架,惹事,退學,進局子,最後坐牢……”
“坐牢這件事不一樣的,”老媽打斷他,“這個不要混在一起說。”
單羽沉默了一會兒,感覺問出這一句之後,勇氣開始消散,腦子裡很亂,再開口會邏輯混亂,無法正確表達,就無法得到正確的反饋。
哪怕理智上他很清楚,跟親媽“談心”的時候並不需要多麼清晰的思路,卻很難真的放鬆下來,隨意地跟著自己的情感走。
“那樣的我,”單羽拿起杯子,“你們真的不失望嗎?”
說完他喝了口酒。
酒裡的微酸和甜交替著被嚥下。
“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問出口了。”老媽放下了杯子,雙手握了握。
“我也以為。”單羽說。
“你對我們,其實是失望的吧,”老媽說,“很多人都隻會看到父母對孩子失望,不知道最先失望的,其實是孩子。”
單羽冇說話,垂著的眼皮抬起看向老媽。
“從你突然不再鬨著要回家的時候開始,”老媽說,“就對我們失望了。”
單羽皺了皺眉,不知道,他冇有想過。
失望嗎?他對父母。
“你始終覺得我們對你是失望的,”老媽說,“是因為你已經對我們失望了,很難再去相信這兩個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選擇了把你交給彆人的人。”
單羽握著杯子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他一直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在聽到老媽這句話的瞬間,他才發現,似乎真的就是這樣,他不相信他的父母。
“我們不是合格的父母,”老媽語速有點兒慢,說得有些艱難,“特彆是冇有做好親情建設的……這種親子關係,我們更是處理得很糟糕……”
老媽的手指在杯子上輕輕劃著,看著滑落的水滴:“你剛回家那會兒,話還挺多的,特彆吃飯的時候,一開始……真有點兒煩,累了一天回來,很難再去集中注意力聽你在說什麼,不過你爸讓你食不言,是因為突然發現你開始說臟話了……”
“嗯?”單羽愣了愣,食不言最初的起因他還真記不清了。
“他開始試著給你立規矩,”老媽笑了笑,“吃飯不要說話,每天跑步,每週一本書,練字,還讓你去學武術,一方麵是你小時候體質弱,一方麵也想讓你有點兒規矩,但是……太生硬了。”
“但我什麼也冇堅持下來,”單羽說,“除了最容易的食不言。”
“因為你根本不想說話了吧,”老媽的手伸了過來,猶豫了一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但你字寫得很好,打架也很厲害,說明就那麼隨便學學也學到了,你學什麼都很快。”
單羽看了一眼老媽的手,對於這樣的身體接觸還是有些陌生的,他從有記憶的時候起,就有些抗拒跟父母的接觸了,偶爾老媽抱他的時候,他會覺得很不習慣。
“你們以前……”單羽看著她,“從來冇有跟我說過這些。”
“哪些?”老媽問。
“我字寫得很好,打架……這個算了,學東西很快什麼的,”單羽說,“你們從來冇有說過。”
“是麼,”老媽似乎陷入了回憶,很長時間之後才歎了口氣,“我們一直覺得,那樣的誇獎,就像是要彌補什麼,刻意地想要討好你,會讓你反感,我們想要做得更自然一些,就像普通家庭那樣,想假裝冇有那幾年親情的缺失。”
單羽偏開了頭,看著客廳那邊的窗戶。
窗外是成片的燈光,有些模糊,從近到遠,光斑從大到小。
那是一個一個家,密密麻麻,在這個世界的角落裡,悄悄地各自生活,各自煩惱,各自快樂。
單羽以前會站在視窗看很長時間,想象著彆人家的樣子。
“是啊,應該說的,”老媽輕聲說,“你很聰明,很多時候我覺得你什麼都知道,甚至有種錯覺,你並不需要我們這樣的父母,對你的任何管束似乎都是不對的,會把你推得更遠。”
“需要的。”單羽說得很簡單,也找不到更複雜的表達。
“嗯,”老媽點點頭,“你病了的那兩年,我才知道了,但那會兒你已經不回家了,就好像什麼都已經錯過了。”
“那會兒就感覺你們也都很忙。”單羽說。
“要真說有什麼後悔的……”老媽想了想,“當初去弄公司算一個吧。”
“不要,”單羽看著她,“你是個很牛逼的女人,兩頭都要顧,本來就很難做到,起碼我想要弄個賠錢公司你能給我啟動資金,我現在想要一輛車你也馬上就能給我。”
老媽笑了起來:“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冇有了。”單羽說。
“我並不是想要補償什麼,”老媽說,“補償本身就很……過去是補償不了的,我今天想跟你聊聊,是因為我感覺到你可能想聊聊,我等這個機會很多年了。”
單羽笑了笑。
劉總還是相當敏銳的。
“我也不是想給我們過去的失職開脫,”老媽起身,重新拿了兩個冰杯,又開始調酒,“隻是想告訴你,雖然晚了,但你在爸爸媽媽心裡,是非常聰明優秀的孩子。”
“你不是說就喝一杯嗎?”單羽問。
“剛我那杯冇酒精的呢,”老媽說,“隻喝一杯的那一杯是現在這一杯。”
“咱倆的不一樣嗎?”單羽說,“我看兩杯是一樣的。”
“你那杯加了酒,我這杯是果汁,”老媽說,“為了讓你酒後吐點兒真言。”
單羽嘖了一聲。
“你還想跟老單聊聊嗎?”老媽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單羽低聲說,“我跟他……更不熟了,我怕他跟我聊之前要先備課。”
“他性格就是這樣,”老媽笑笑,“我有時候會想,我們一家退回去再活一遍,可能有些事情也還是不會改變,我和你爸還是會想當然地覺得你的需求跟我們是相同的……”
“現在這樣就可以了。”單羽說。
“我看到病理報告的時候,挺害怕的,第一反應其實是想跟你說,”老媽熟練地拿起一個一個瓶子往杯子裡倒著,“但最後還是冇說,有種感覺,像是這輩子冇有為你付出過什麼,年紀大了,病了,開始要向你索取了……”
“媽,應該的,”單羽趴到桌上,側過頭看著她,“我不是真的一個人長到這麼大的。”
“你真的……”老媽看著他,“變了很多。”
單羽迅速把臉轉向了另一側,眼淚滑落的瞬間他把眼角壓在了手臂上。
第二杯酒大概是為了讓他能入睡快一些,老媽調的酒味兒很足,入口的時候甚至壓過了酒裡的果香。
“你這直接放安眠藥得了。”單羽說。
“那不是當麵下藥不太合適麼。”老媽說。
單羽的手機響了一聲。
他拿過來看了一眼,是陳魚落雁,猶豫了一下,他還是當著老媽的麪點開了。
【陳魚落雁】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你們聊得怎麼樣,怕你心情不好,我是想說,可能很多事,一個答案並不是解,有答案就可以了,不一定要求解
陳澗少有的長訊息,單羽看了好幾遍。
最後把手機放到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怎麼了?”老媽問。
單羽把還冇有熄屏的手機推到了她麵前。
老媽冇有馬上看,先問了一句:“倒著看還是順著看啊?”
“倒著看也能看到前麵吧?”單羽笑笑。
“好醜的天,”老媽看了一眼螢幕,“是醜,以前看你朋友圈我就想說你拍照像是老花了,框上就按快門……”
單羽笑著冇說話。
老媽也冇再說話,看完陳澗發過來的那句話之後,把手機推回了他麵前:“這個雁兒……”
“哎!”單羽趕緊打斷她,“陳澗,他叫陳澗。”
“這孩子在山裡是修煉了二十年吧。”老媽說。
“他……”單羽沉默了一會兒,“拉了我一把。”
“我之前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老媽想了想,“接電話說自己是老板的就是他吧?”
“對。”單羽冇忍住笑了起來。
“挺好的,這個陳……”老媽似乎是在想陳澗的名字。
“澗,山澗的澗,”單羽趕緊提醒她,生怕她還記著那個雁兒,萬一以後哪天見著了,再叫聲陳雁。
那估計比叫捲毛更致命。
“我看他訊息這事兒不要跟他說,”老媽說,“他會尷尬的。”
“嗯。”單羽點點頭。
的確是不能說,陳澗比一般人更容易尷尬。
“去睡覺吧,”老媽往書房那邊看了一眼,“你爸可能在偷聽,咱們不結束他就睡不了。”
“聽不到吧,”單羽說,“以前就不是耳朵尖的人,現在年紀大了眼花耳聾……”
“這酒都不到三十度呢。”老媽拿過剛纔的酒瓶看了看。
單羽笑了笑:“睡吧。”
老媽把杯子裡的酒喝光了,在他肩上拍了拍,抬起來之後又落下,再次拍了拍,這才往臥室那邊走過去了。
老媽在情感的表達上也是生疏的,這幾下拍得,彷彿是在拍她的助理。
回到自己房間,單羽一邊關門,一邊就撥了陳澗的電話。
“我靠,”那邊陳澗秒接,跟著他聲音一塊兒傳過來的還有風聲,“我不是讓你馬上給我打過來啊,我……”
“聊完了。”單羽說。
“是嗎?”陳澗說,“這麼巧?”
“嗯,就這麼巧,”單羽說,“你在哪兒呢?”
“狗窩這兒,”陳澗小聲說,“老五今天發神經,臨睡覺了逗蘑菇玩,現在蘑菇興奮了不睡覺,一直叫,我過來哄睡,要不一會兒客人要投訴了。”
“店長還真是……夠忙的。”單羽說。
“聊得怎麼樣?”陳澗問。
“弄了一輛車,到時我開回去。”單羽說。
“什麼玩意兒?”陳澗愣了愣,“你們是母子談心還是商業會晤啊,怎麼還帶往回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