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白玉棺

沉鈍一聲響,那扇石門緩緩緊閉。

棠瑤再度陷入了無儘的黑暗。

她蜷縮在石門角落,不敢再有任何動作。死一般的寂靜中,唯有她發顫的呼吸聲。

劇烈的心跳還未平複,不遠處的半空中忽而搖晃著亮起一點幽藍光焰。

緊接著,四下漸次藍焰撲簌,如無數夜蝶被困於石壁,振翅展出清冷的光。

眼前是空曠而陰森的石室。

浩瀚圓穹頂上,日月淩空,星河鬥轉。

隻望一眼便覺氣魄雄渾,幾乎要將蜷縮在小小角落的她壓得粉碎。

四周石壁間亦滿是刻繪。竟是仙山天宮,霞光普照,眾神睥睨,聖獸匍匐。

也有風雲卷掠,旌旗獵獵,銀甲鐵騎,縱橫四海。

而在這恢弘石室正中,穹頂日月之下,則有高台壘然,其上孤冷冷安放著一具白玉石棺。

巨大而沉厚。

她惶恐不安,疑心眼前這棺槨裡就是剛剛故去的大行皇帝,再看看周圍,除了自己背後的石門外,竟彆無其他出處。可外麵就是越來越多的水銀與防不勝防的機關暗箭,休說這石門怕是再難打開,就算開了,又如何能逃得出去?

殉葬未死,卻要被活活困死在這陰冷皇陵之中,早知這樣,還不如一次了斷。自己又是造了什麼孽,幾次三番被折騰得生不如死。想到此,棠瑤不禁搖搖晃晃跪坐在地,朝著那石棺悲聲道:“大行皇帝,我跟您一麵都冇見過,憑什麼要被帶到這裡?!您要是在天有靈,是個仁慈君主,就請給我一條活路……你不是還年號崇德嗎?將活生生的人帶進墳墓陪葬,這崇的到底是什麼德?”

她身處絕境口不擇言,空蕩蕩的石室中,哭喊聲清晰孤寂,更顯淒愴。

誰知餘音未絕間,那寂靜的石棺中,竟突然傳出聲響。

棠瑤驟然一驚,手腳發涼,整個人都僵在原處,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音。

她嘴唇發抖,在心中不停安慰自己,許是神思恍惚聽錯了。

然而那石棺中,再一次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就像是,有人在裡麵,用力地砸著。

從不信鬼神的棠瑤此時悔不當初,整個人緊緊靠在石門上,置於背後的雙手死死扒住縫隙,恨不能那石門就此重啟,好讓她逃出生天。

“轟”然巨響,棺蓋側翻。

在她絕望的呼叫聲中,有人自石棺中撐坐而起,寒淩淩銀甲生光,碰撞出蒼琅琅磨礪碎響。

“是誰肆意吵嚷,驚擾寡人休憩?!”

音清聲厲,慍怒自現。

棠瑤驚駭望去,晃動不已的光影間,那人抬手按著眉心,似是不勝厭煩嫌惡,又似是如夢方醒,猶有恍惚迷離。

她衣衫儘被冷汗打濕,癱軟在角落無法發聲。

雖未見過故去的崇德帝,但也知曉他是年已七十壽終正寢,可眼前這從石棺中坐起身的人,分明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男子。

她慌亂地尋摸四周,隻恨找不到出路。

那男子卻終於清醒了一些,一撐石棺,霍然站起。

銀甲泛寒,身姿玉立。龍章鳳姿,清卓不凡。

“這是何處?!”他環顧四下,待等發現自身竟處於白玉石棺中,迅疾躍了出來,眼中滿是驚愕,“朕剛纔,怎會躺在那裡?!”

棠瑤瑟縮於石門角落,就連呼吸也屏住,隻希望他在幽暗之間望不到自己。

他卻居高臨下,一眼瞥見了衣衫淩亂的棠瑤,不含情感地發話,“你過來!”

棠瑤如墜冰窖,抖著聲向他祈求:“大行皇帝,先前是我不對,還請您寬恕……您已經返老還童了不是?那應該是成了仙,該去天上享福,不該再回到陽間……”

“簡直一派胡言!”男子慍惱起來,往前一步,銀甲泠泠,“你給朕滾過來,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棠瑤結結巴巴道:“萬歲息怒,這裡,這裡……應該就是您的陵寢。”

“陵寢?”他怔了怔,再度環顧周圍,又不由自主望向那石棺。他神色複雜,繼而好似體悟到了最荒誕的事情一般,滿是譏諷地笑了起來。

“你是說,這是朕的陵寢?簡直荒唐可笑。”他一邊冷哂,一邊撩起寒光爍爍的戰袍,斜坐於白玉台側,“朕分明是在營帳內休憩片刻,等著宿修他們前來商議軍情,怎麼會轉眼間就到了此地?”

“宿修是誰……”棠瑤搞不明白他所說的一切,焦急分辨,“萬歲您不是正準備過七十大壽嗎?可誰知還冇等到日子,就在乾清宮裡嚥了氣……”

“越發胡說!”他眉間含霜,慍怒不已,“朕這個樣子,像是要過七十大壽的人?!你莫不是韃靼派來的巫師,搞些裝神弄鬼的伎倆妄圖亂我心智?!我三路大軍即將彙合大舉進攻,你還是趁早死了這份心,彆以為朕會被這術法嚇得魂不守舍!”

棠瑤隻覺真的撞了鬼,難不成是大行皇帝返老還童重回陽間,卻不幸腦子壞掉,滿是振興江山的宏圖妄想?

“您在說什麼啊?我就是小小的婕妤,怎麼可能使用妖術?”她深呼吸一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又試探道,“哪有什麼韃靼軍隊?您不是派了皇太孫去北邊鎮守,要抵禦瓦剌人嗎?”

“黃太孫?朕身邊哪有叫這古怪名字的大臣?!”他又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望向她,“瓦剌又是怎麼回事?朕都冇聽說過……”

“我的天,是皇太孫!您連自己的親孫子都不記得了?”棠瑤簡直要瘋了,“我隻知道您駕崩了,就在乾清宮!您的喪禮才結束冇多久,我還去您靈前上香磕頭。您當時泉下有知,應該看到貴妃娘娘當眾為難我啊!然後晉王要入京了,我就被司禮監的人拉來殉葬……偏偏喝下毒酒卻冇死成,結果在這遇到了您!”

“一派胡言!”男子自高台一躍而下,疾步來至她近前,“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朕好好活著,冇有駕崩!朕今年二十三歲,連子女都冇一個,又哪來的什麼皇太孫?!”

墨黑寒澈的眼眸迫近於她,棠瑤瀕臨崩潰,卻忽然想明白了什麼,急切道:“萬歲,您是不是重返青年,所以後麵幾十年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朕不想再聽你胡說!”他揪住她的衣襟,一下子將她抵在壁角,狠厲道,“快說實話,你到底搞了什麼鬼,否則——朕即刻要了你的性命!”

她被這猛力抵得喘息困難,竭力抓住他那冰冷的護腕,啞聲道:“我要真的知道是什麼回事,還能留在這裡嗎?”

“那你到底為什麼也在這裡?!”他幾乎也要剋製不住情緒了。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棠瑤死死扣住那護腕,眼淚直打轉,“崇德五十七年,您因病駕崩,我是被拉來殉葬的朝天女!”

他眉間忽而一蹙,動作僵滯:“你說什麼?”

“我……我是朝天女……”她愣了一下,趁著這當兒迅疾喘息。

“不是!不對!”他忽又眼神一寒,指節用力,“你剛纔說,是哪一年?”

“崇德……今年是崇德五十七年……”棠瑤不知所措。

他怔在原處:“崇德是什麼年號?如今不該是天鳳三年嗎?”

棠瑤也呆住了,過了片刻,才遲疑道:“天鳳?您說自己生活在天鳳三年?”

“那還有假?朕會記不得自己定下的年號?!”

他還待追問,棠瑤卻已在原本混亂的思緒中尋出了一點靈光,驚詫地看著他:“那您……不是剛剛亡故的崇德帝,而是……天鳳帝?”她深深呼吸了幾下,直視著眼前這年輕氣盛的男子,“可是據我所知,天鳳三年,太上皇禦駕親征,最終死於北疆——”

“你還敢……”他驟然發怒,她卻迅疾下跪,伏在其戰袍之側,“在此之後,便是崇德帝繼位,在位總共五十七年。而如今,就連崇德帝也已經病故了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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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修、曾默、餘開、盧方禮四人,不知看過上一本《督公千歲》的有冇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