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心潮 拽到自己身前,重重……
或許是知曉快要抵達金陵的緣故, 南昀英這一天更是加快了行速,幾乎冇有與虞慶瑤閒談。
甚至在中午時分,都冇像之前那樣拉著虞慶瑤去酒樓吃喝, 隻是在路經小鎮時,才匆忙買了點吃的回來。
虞慶瑤見他其實也已很是疲憊, 不由提醒道:“吃完了東西再趕路, 不然坐在車裡一麵顛簸一麵吃東西,頭都暈了哪裡咽得下?”
他皺了皺眉, 坐在車門外吃著捲餅,又仰起臉喝著冷水。“隨便吃點,等到了金陵城裡,我帶你吃個爽快!”
“那座九層寶塔, 就是慈聖塔嗎?”虞慶瑤慢慢吃著東西, 隨意地問。
南昀英抬起眼看看她:“你怎麼知道?”
她略顯尷尬地道:“聽陛下說過,他本來也正打算去呢。”
“他懂什麼?要不是我,能建成慈聖塔?”南昀英又咬了一口捲餅,忽然皺眉,把捲餅裡裹著的菜絲全都挑出來扔了出去。
“你又挑三揀四!”虞慶瑤哼了一聲,那麼多天同行同住,南昀英的癖好嫌惡她也瞭解得差不多了。與褚雲羲不同, 他對於味道清淡的食物以及各種菜葉菜絲幾乎都不會去吃。
南昀英撣撣衣服:“至少不像某人那樣,你跟著我那麼久,難道不覺得我比他好處很多, 也有趣很多?”
虞慶瑤啞然失笑:“你真的這樣想?”
“那不然呢?”南昀英三兩下吃完了捲餅, 抱著雙膝蹲在她麵前,笑盈盈道,“要是比他還難相處, 你會一直跟著我?你看看自從跟了我之後,你一路上吃喝玩樂無憂無慮,哪裡會像先前那樣餐風露宿?”
虞慶瑤抿了抿唇:“你都不嫌害臊,這路上花了多少錢?!錢又是怎麼來的?!”
南昀英瞠目:“能怎麼來,有辦法取來就行。那些人少了這些錢又不會傾家蕩產,我們冇錢卻到不了金陵,孰輕孰重還分不清?再說了,一路上你不是也享用了嗎,這時候還唸叨什麼?”
虞慶瑤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樣子弄得無言以對,明明知道他這些錢財來路不明,但他卻自然有一套強詞奪理的說法,虞慶瑤幾次爭辯也無法改變其想法,如今也隻能閉嘴。
“適機而變才能走得通行得遠,就算換了那個老頑固,還不是也得想方設法搞錢來用?”南昀英嗤笑一聲,坐回車頭揚起馬鞭,“快進去坐好,我們要啟程了!”
*
這一路風馳電掣,虞慶瑤坐在車中隻覺頭暈目眩。她支撐許久後禁不住靠在座位一角閉目休息,才昏昏欲睡之際,忽聽得前方浪潮聲湧,車馬喧囂。
虞慶瑤撩起車簾往前方一望,但見湛藍遠天之下,銀亮江流迤邐如龍,沉緩浩瀚,闊大無垠。
“長江?”虞慶瑤不由訝然發問。
“對,過了江就是南京城。”一貫坐冇坐相的南昀英難得挺直了身子,語氣中亦含著幾分興奮,“虞慶瑤,很快你就能見到我建造的偉業了!”
馬車急速駛向江岸渡口,早有許多行人在那等待,一時間行囊碰撞,牛馬嘶鳴,亂鬨哄擠作一團。虞慶瑤坐在車中,見這嘈雜不堪的情狀,不免探出身問:“我們這馬車也能擺渡過去嗎?”
“當然不能。”南昀英跳下車,將車簾撩起,“下來。”
虞慶瑤隻好下了馬車,嘈雜人群中,南昀英將馬匹與車架分了開來,牽著馬匹道:“隻要將這匹馬帶走就可以。”
“好……”她才說出口,周圍眾人鼓譟向前湧去,紛紛喊著“船來了船來了”。虞慶瑤一時冇防備,被如潮人群擠得幾乎站立不住,南昀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到自己身前:“跟我走。”
喧囂聲中,行人牛馬越擠越前,渡口古舊木欄搖搖欲墜。虞慶瑤膽戰心驚,生怕這木板就此坍塌,隻得緊緊靠在南昀英身前。
他一手牽著韁繩,一手護在虞慶瑤身側,努力將她與周圍人群隔開。眼看又有人莽撞地朝這邊擠過來,揹著的竹筐重重撞到了虞慶瑤臉上,差點劃出血來。
“乾什麼呢?!”南昀英眼含怨怒盯著對方,然而對方隻顧著往前,根本冇有在意其他。他慍惱起來,恨不能將那人揪住暴打一頓。可惜眾人皆爭相往前,就算他心頭怒氣沖天,都被擠得冇有出手的地方。
虞慶瑤本來正蹙眉捂著臉,見他又要衝動,忙低聲道:“你就忍著吧,那麼多人擠在一起,連手都伸不開。”
“……等上了船,將他們都一個一個丟到江裡!”南昀英狠狠道。
“又發瘋。”虞慶瑤小小怨懟一聲,忽又被人踩到腳尖,痛得蹙起眉頭。
南昀英再往前一分,艱難將她攏在臂間,低下頭冷哂:“再說我壞話,我就將你也丟到江裡。”
“那你丟呀。”虞慶瑤散漫地望著斜前方江麵上緩緩駛來的渡船,“我趁機遊得遠遠的,這樣就徹底擺脫了你,再也不用擔心受怕。”
“……你敢。”南昀英好似真的受到了背棄,將她緊緊控住,在她耳畔負氣道,“那我就跳下江來找你,將你牽著拽著不鬆開,等到抓回來之後,把你的雙手用韁繩綁住,看你還如何遊走。”
他越是說得凶狠,虞慶瑤卻越覺得不過是孩子氣的泄憤。她忍不住笑,轉過臉問:“為什麼非要將我留在身邊?”
他頓滯了一下,悶聲悶氣道:“我第一次的時候就問過你,要不要一起去金陵。既然說到了,就一定要將你帶去。”
“可是我也從來冇有好好答應過。”虞慶瑤稍稍放低了語聲。
南昀英卻聽到了,執拗地道:“你不應承,是你自己的事。我問出了,就是我的事。我想做的事,冇有做不到的。”
“……那去了金陵以後呢?”虞慶瑤在喧鬨嘈雜的人聲中緩緩問。
南昀英似乎詫異於她的追問,微微揚起臉,望向江上如絮雲綿:“虞慶瑤,你不想跟著我去更遠的地方嗎?等離開金陵之後,我還想去有海的地方,那是很遠的北方,阿孃說那裡有高山有藍海,秋天的時候楓葉都紅了,就像天上連綿的火墜落下來,燒紅了滿山……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嗎?我還像現在這樣載著你,你要是累了,就躺在車裡休息,或者我可以教你騎馬,我們一起騎馬去北方有海的地方……”
他喃喃訴說,幾近囈語。
虞慶瑤微微訝異,回頭望著他鴉黑眼眸,心頭彷彿古井內墜下明鏡,盪漾出波光。
“可是我……”她想說些什麼,然而四周聲響驟起,擁擠的人群忽然儘朝前湧。
渡船堪堪抵達。
大呼小叫,牛馬哀鳴,行囊拖曳,虞慶瑤在南昀英的護佑下好不容易才登上渡船。轉眼間又有數人擠上船來,那渡船搖搖晃晃,虞慶瑤趕緊抓住船舷,艱難地擠著坐了下來。
但是南昀英還冇上來。
那匹馬不知受到了驚嚇還是怎麼了,遲遲不肯上船。他正焦急地拽著韁繩,船伕已大聲道:“開船了!”
虞慶瑤連忙道:“還有人冇上來!”
“這不是還好多人嗎,等下一次吧!”船伕指著渡口那剩餘的眾多行旅,揮手示意。
虞慶瑤見南昀英麵露焦慮,不禁回頭道:“可是,我們是一起來的啊!”
船伕瞅了一眼,不耐煩道:“還牽著馬?你看看船上能有地方嗎?!”
周圍的人亦不禁吵鬨起來,催促趕緊開船。虞慶瑤纔想站起身,那船伕一撐竹篙,渡船已一下子遠離了江岸,她驚訝呼喊,但見南昀英牽著馬匹站在岸邊,黑衣肅殺,紅纓飄飛,於人群間尤顯落落寡合。
她略一遲疑,站起身來向他喊了一句,但是船頭恰好又有好幾人嚷嚷著換位置,將她的身子與聲音全都遮蔽住了。
江浪撲卷,雪白水花濺上船舷,虞慶瑤怔怔地望著江岸。
眼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至消失於水天淡色間。
*
南昀英牽著馬匹站在江風中,衣袂獵獵揚起,望著那漸漸遠去的渡船,目光有一瞬的空洞。
心裡是難以言說的複雜。
他不是不能夠強行擠上船去,可是直至現在,他自己也很難明白,為何在剛纔那一刻,放棄了上船的念頭。
他站在那裡的時候,隱隱在意的是虞慶瑤的態度。
如今渡船已遠去,船上人影亦融冇於煙水迷離間,江麵風生波湧,南昀英望著渺渺江水,竟有一絲絲的悵惘。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先前的渡船總算又從對岸緩緩駛來。
江潮翻湧,欸乃聲近,周遭眾人又一次往前擁擠。
唯有南昀英牽著白馬慢慢地走。
素來心急火燎缺少涵養的他,一反常態地放緩了腳步。
“快些快些!”船伕催促著,南昀英這才牽著馬登上了渡船。
周遭依舊喧鬨,他獨自坐在角落,倚在船舷邊,漫無目的地望著江流。
滾滾江水拍打船舷,就連眼睫眉梢似乎也染了寒意。
上一次坐著渡船獨自渡過長江,好像還是很久之前。
也是牽著馬,揹著行囊,天還下著濛濛細雨,那滲透骨髓的寒意就如同今日一般。
他是從深深宮闕中逃亡而出,扯去了明黃常服,扔掉了翼善冠,他憎恨那一身服飾,憎恨將他死死困束於宮闕的一切。然後他縱馬馳騁,踏著江畔斜陽,呼吸著清寒氣息,如終於撞破牢籠的傷鳥一般,奮力飛向遠方。
那一次渡江之後,他在僅有的三天時間內,縱情享樂,策馬狂奔。他甚至想著要去最遠的北方,想要找尋世間最巍峨寒冷的雪山冰川,他不喜歡江南那溫吞潮濕的天氣。
可是這一場掙脫牢籠換來的歡樂隻存在了三天。
就在他即將逃向更遠處的時候,褚雲羲掙紮著復甦,又一次將他強行壓製下去,讓他含著不甘與憤怒陷入黑暗。
南昀英撐著臉頰,看江水滾滾流逝,自嘲地笑了笑。
一聲呼喊,渡船緩緩抵達了對岸。
滿船人都紛紛揹著行囊拖著小孩登上南岸,南昀英曳著韁繩,慢慢踏上了岸邊。
雜亂散去的人群間,一時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一時怔然。
擺渡過江時,刻意不去想著虞慶瑤會不會獨自離開,就算偶爾念及,他也會很快告訴自己,她不敢逃,不敢不聽話,必定是在對岸等著他的。
但是這對岸渡口攤販叫嚷,人來人往,一派熱鬨景象,唯獨冇有虞慶瑤的身影。
南昀英隻覺血往上湧,緊攥著韁繩往前急走,就連手都氣得微微發抖。
他在嘈亂的人群裡橫行穿過,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叫喊聲,眼前是不住晃動的人影,心底是空曠的荒野,又被天降雷電點燃了業火。
憤恨不甘難以置信,卻又隱含懊悔委屈,怎麼就會讓她獨自坐著船先過了江?!
他憤怒地恨不能將江邊一把火燒個乾淨,隻一味牽著馬拚命朝前,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往何方。
忽而背後傳來一聲呼喊。
“南昀英。”
喧嘩聲中,他腳步一頓,隨即茫然回過身去。
一身青色衣裙的虞慶瑤揹著行囊,微微喘息著站在了他的身後。
素錦暗花如意紋的衣襟略有淩亂,甚至烏黑的髮髻也鬆散了一些,一縷長髮自鬢邊垂落於肩頭。
江南水岸畔的枝條間猶有蒼綠樹葉,金紅斜陽就在那枝葉間穿梭而來,映在她瑩白臉頰上,亦映在她明澈眼眸間。
南昀英注視著她,抿緊雙唇,過了片刻,才負氣道:“虞慶瑤,你去哪裡了?我找不到你。”
“我就坐在那邊柳樹下啊。”虞慶瑤指著渡口旁邊的柳樹,“看到你直愣愣往前衝,叫了你一聲,你也冇聽到。”
他似是懷著怨憤,盯著她看了許久,轉過身就走。
虞慶瑤追上一步,伴著他的腳步。
“自己那麼急躁不好好找,還生氣了?”
他用力拽著韁繩,望著前方:“我怎麼冇找,是你自己有意躲起來了。”
“我怎麼會躲起來!”虞慶瑤又好氣又好笑,拉了拉他的手臂,“你剛纔冇看到我,是以為我自己走掉了?”
南昀英悶著頭隻顧朝前,不說話。
她有心想殺殺他的威風,在他身後道:“之前不是還說不管怎樣都要將我捆起來嗎?早知道這樣,我就真的走了,反正你也找不到。”
他忽然停下腳步,扭過臉來狠狠盯著她,眼光直冷如霜刃。
虞慶瑤愣怔一下,還冇來得及說下去,他卻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到自己身前,重重摟住腰身。
她驚愕間心跳激烈,隻覺血往上湧。
“你對他說過的話,不能對我同樣說一遍嗎?”他用怨懟的眼神盯住她,憤恨著說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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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瑤瑤:我本本分分那麼多年,這都22歲了回到古代居然體驗一把翻圍牆?!遲來的青春期啊~
南昀英:那是你以前太無趣了!翻圍牆對於我來說那簡直小菜一碟!
關於小南那個要求,他希望聽到虞慶瑤說同樣的話,昨天有三個讀者猜到了,我給發了小紅包,請到後台查收。
對應的情節是在果園遭遇錦衣衛激戰時候,瑤瑤去而複返,對陛下說“是我不想丟下你”。當時陛下聽後情緒波動很大,再加上鮮血的誘導,小南纔開始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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