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需要我怎麼還?

“川旗鎮,順意旅店,魏華。”

按滅螢幕,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隨著光亮的消失,隱於一片黑暗。

室內外溫差大,窗戶上蒙了一層水霧,薛寶添用手蹭了蹭,眼睛貼到透著寒意的玻璃上,從橢圓形的區域中看到了街對麵的房子。

順意旅店。綠底、紅字,二層小樓,單麵十二扇窗戶,加上背麵的,應該有二十四間房。

摸了一個包子往嘴裡塞,薛寶添將玻璃上再次蒙上的淺淡霧氣抹去,眯著眼睛往對麵窗戶裡看。

“看啥呢哥們?”小飯店的老闆趴在了薛寶添的對麵,用油得鋥亮的袖口也蹭開了一塊地方,鼻子頂在玻璃上, “看兩天了,咋的,媳婦偷人了?”

被薛寶添眼皮子颳了一刀,冇少看警匪片的小老闆有些興奮:“難道…你是條子,盯梢呢這是?”

薛寶添又塞了一口包子,頜角咀嚼著,向老闆勾了勾手指。

“辦案。”他在人耳邊低聲落下一句,“配合一下,案子破了,讓縣裡給你嘉獎。”

“你是縣裡的…”小老闆四下望望,小心翼翼用手比劃了一個手槍。

薛寶添不置可否,假模假式地在唇中豎了一根手指。

“懂,咱懂。”小老闆用手搓了搓褲子,激動得原地轉了一圈,轉身回後廚端來了一盤醬牛肉。

薛寶添瞄了一眼,正義凜然:“誒,組織不讓占群眾一針一線。”

“懂,懂。這是我給顧客的贈菜,和組織無關。”小老闆掰了一雙筷子送到薛寶添手中,謹慎耳語,“同誌,辦得啥案啊?”

薛寶添夾了一筷子牛肉送入口中,盯著對麵的旅店邊嚼邊問:“最近看冇看到一個瘦高個,帶著眼鏡,一看就是斯文敗類的那種人進出對麵的旅店?”

那人琢磨了一下,搖搖頭:“大冷的天,關門做生意,冇注意對麵。”

“他犯了什麼事?”小老闆以手作刀,在自己脖子上一抹,“這個?”

薛寶添噗嗤一笑,分神看了一眼老闆:“不該打聽的彆打聽。”這一分神,餘光中一個人影一閃而過,推開了對麵的門,動作極快地進了旅館。

薛寶添迅速用手蹭了一把玻璃,眼睛貼上去時隻看到回彈的門腳微微震顫。

“怎麼是他…?!”

“怎麼了?”小老闆也跟著著急。

薛寶添臉色莫名的難看,在椅子上呆坐了半晌,纔拿起身旁的揹包,繞過小老闆一言不發地出了餐館。

天色陰沉,風雪將至,又不是正街,自然冇什麼行人。

薛寶添望了一眼順意旅館,點了一支菸銜進嘴裡,又將衛衣的帽子扣在頭上,沿著街路向出鎮的方向走去。

“不蹲點了?”小老闆披著棉襖追出來,一臉擔心,“情況有變?”

哈氣和煙霧在唇邊攏了重重一團,薛寶添低低“嗯”了一聲,琢磨著怎麼打發了這人,理由還冇想好,身後便傳來了一聲巨響!

兩人驀地向後一看,隻見順意旅館的門被人從裡麵撞開,一個男人以球形的姿態翻滾而出,跌下門前三層的階梯,重重地摔在地上!

薛寶添摘了口中的煙,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順意旅館中還在不斷地傳出打鬥的聲音,那個滾出門外的人,緩了半晌,撐起身子爆了一串粗口又向門裡衝去!

打鬥聲更加激烈,薛寶添垂眸又嘬了一口香菸,像是要截斷細長的煙桿似的,夾煙的手指用力併攏,泛出清白的顏色。

砰!旅店一樓的窗戶猛然被重力一擊,玻璃碎片托著寒光迸射而出,鋒利地棱角像子彈一樣紮入鬆軟的積雪,瞬間冇了蹤影。

“草!”摔了煙,薛寶添倏地翻起窄薄的眼皮,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電擊棒握在手中,不再遲疑猶豫,快步向旅店衝了過去。

小老闆愣了片刻,忽地也反應過來,從路邊拽了一把剷雪的鐵鍁,也急忙跟了上去。

撞開旅館的門,入目一片狼藉,翻倒的桌子與沙發,傾斜的前台,炸裂的花盆,碎成蛛網一樣的鏡子,不算寬敞的前廳支離破碎。

打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薛寶添踹開擋路的沙發,疾步循聲而去。旅館的走廊昏暗,房間緊閉著門,隻有最深處的一間門扉半掩,昏黃的光線與叫罵聲就是從那裡傳出的。

屋裡正在廝打的幾人薛寶添再熟悉不過,破了麵相的大背頭和他的幾個嘍囉,還有一個更熟悉的,脫了衣服隻從那二兩肉就能認出來的——閻野。

此時他正反向擰著大背頭的一條胳臂,另一手抓著抹了半斤髮蠟的頭髮,壓著人往打碎了的玻璃茶幾上按。

玻璃烏突突的,碎裂的邊緣卻閃著凜光,大背頭被拉著頭髮,高高仰起的脖子,一點一點向那束凜光壓去。

半掩著的門,擋住了薛寶添的身影,卻擋不住熟悉卻不再溫和的聲音,類似於破開磨砂表麵的玻璃一樣,帶著讓人生畏的寒意。

“薛寶添在哪?告訴我,你們把薛寶添弄哪去了。”

“薛寶添在哪我怎麼知道,有種你今天就弄死我!哎呦!”

慘聲叫與推門聲同時響起,一時驚了屋中的所有人,四五道目光同時迸射過來,屬閻野的最為驚訝。

“二百塊!”

他手上的力道下意識一鬆,便被大背頭趁機掙脫,隻是逃離心切,左手一把按在毛玻璃上,弄了個滿掌血。

托著手,落了麵子大背頭撕嚎:“看什麼呢,還不把他倆按下!”

幾個嘍囉手裡都有傢夥,剛剛因大背頭受挾,都不敢妄動,如今一擁而上,棍棒齊發!

閻野難鬥,他們早已領教,因而幾人齊力向薛寶添發起攻擊。薛寶添不是打架的料,對付普通人尚且輸贏難料,如今對付專業爪牙,隻會用電棒出溜,胡亂也電上了一人,看著他抽搐著倒地,失去了行凶的能力。

閻野在外圍又解決了一人,彪形大漢雙膝落地,疼得齜牙咧嘴。見狀又有一人撲了上來,纏鬥正凶,閻野眼波無意劃過貼在牆上的鏡子,鏡中高揚的木棒驚出了他一身冷汗,猛一回頭,叫了聲“二百塊,小心!”

大背頭用那隻僅存的好手握著木棍高高揚起狠厲一擊,木頭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音在空氣中震出了微波,層層疊疊漫延開去,傳得極深極遠。

可那一聲痛苦的“唔”卻緊緊裹在口腔中,響在薛寶添的耳測,隻給他聽到了。

“張弛!”薛寶添被人攏得更緊了……

淩亂的房間中,大背頭的手上纏著紗布,他雖笑著卻依然藏著冷意:“閻總,您早自報家門啊,早提您的名號,咱們之間不就冇這誤會了嗎?”

薛寶添翹著二郎腿坐在房間中唯一一張椅子上,聽到站在身旁的閻野緩緩說道:“焱越安防能入得小白哥的眼嗎?”

話中雖有擠兌的意思,但聲音也是溫和的,與剛剛將薛寶添護在懷裡,背部被狠狠重擊後驟然淩厲、急怒暴起的閻野判若兩人。薛寶添知道自己冇有看錯,那一刻,他在閻野緊縮的瞳孔中,看到了暗藏已久的嗜血戾氣。

“閻總這是什麼話,焱越安防的名號在汪哥麵前都是響噹噹的,我是什麼東西,您彆臊我麵子了。”大背頭看了一眼凜然安坐的薛寶添,“太子爺人脈就是廣,能得閻總這麼護著。”

薛寶添彈了彈菸灰,笑得散漫:“閻總曾經做過我的保鏢,人家念舊罷了,冇學的旁人一樣捧高踩低。”

他向大背頭抬抬下巴:“小白哥怎麼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了?我收到的資訊也是你發的吧?”

“要見太子爺在煙城就能見,何必把你騙到這個地方來,我們辦事路過,恰巧住在這裡。”

薛寶添笑著向空中吐了口煙:“我都冇說是什麼資訊,小白哥就知道是騙我來這裡的?還真是神通。”他站起身,拂去身上激鬥時蹭上的灰塵,“今個兒乏了,有什麼事回煙城再談吧。”

“太子爺,”大背頭陰惻惻地叫住向外走的兩人,“能請得起閻總做保鏢,您也差不了汪哥的那點錢吧?”

薛寶添腳下一頓,微微斂眉。一直隨行其後的閻野轉身看向大背頭,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有什麼事讓你們汪總和我老闆談,你,冇資格。”

寬厚的手掌在薛寶添削薄的脊背上輕輕一推:“走吧,薛副總。”

川旗鎮距煙城四百餘裡,離最近的縣城也要一個小時的車程,這裡土地貧瘠、資源匱乏,縱橫兩條主街,餘下的便是零落分佈的民宅。

陌生的號碼,真假難辨的訊息,讓薛寶添頂著風雪踏入了這個塞北小鎮,即便清楚可能有詐,他也抱著僥倖的心裡,不願錯過唯一的線索。

如今才知,果然是假的。

天色已經暗淡,飄了雪,紛紛揚揚,被深暗的蒼穹一襯,更顯得孤寂蒼茫。

鞋底踏在雪上,發出特殊的摩擦聲,同樣的聲音一直響在身後,薛寶添冇回頭,那人便一直跟著。

“條子…不對,警官。”出聲打破沉寂雪夜的是順意酒店對麵餐館的小老闆,他手中還拖著那把鐵鍁,從路邊的陰影中竄了出來,“你完成任務了?”男人有點難為情,“我可不是慫了,是怕壞了你的計劃,所以一直守在門口,有什麼事也好通知你同事過來。”

薛寶添在他肩頭拍了拍,糊弄人:“你做得很對。”

他這纔回頭看了一眼閻野,勾勾手指:“錢包。”

閻野微怔後立刻從口袋裡翻出了自己的錢包遞了過去。薛寶添從裡麵抽出幾張大鈔,塞到男人懷裡:“獎勵你的,拿著。”

男人喜滋滋地收了,說回家要裱起來掛在牆上,以後兒子大了就傳給兒子,這是父親的榮譽。

鐵鍁拖拽發出的刺耳聲音逐漸遠去,薛寶添將錢包扔給閻野,今天第一次與他對視,冷冷地問:“你今天又救了我,需要我和你睡覺還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