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蚱蜢草鞋

牧廉還躺在床上, 就為他師父狄其野乾了件大事。

現在小師弟成了師父, 聽楚王說還有五個師弟, 以前內人滿打滿算隻有三個,現在一下子就有了六個,牧廉心裡很是歡喜, 一心要把這六個內人都照顧好。

他還在養傷,躺在禦醫張老的帳子裡,哪兒都去不了。

但自從楚王把公子靂之事公諸於眾, 楚軍眾人就冇少假借拜訪張老的名義來看他這個風族降臣。

聽說他腦子被藥壞了。

聽說他的臉也壞了。

牧廉這麼聰明, 當然知道他們想看什麼,於是做出一副有些癡傻的模樣來, 逗他們解悶。

有人問:“狄將軍到底是你的師弟還是師父?”

牧廉呆呆地答:“我師父不是小師弟的師父。現在小師弟是我師父。”

有人問:“那狄將軍是師從何人?”

牧廉呆呆地答:“那時候,小師弟住在山洞裡。”

山洞裡?

天下藏書閣就在山洞裡!

難道狄將軍是公子靂的傳人?

有人問:“狄將軍的師父是公子靂?”

牧廉搖頭:“我不知。”

最關鍵的怎麼就不知道了!

有人問:“你可見過小王子的生母?”

牧廉搖頭:“我不知。”

怎麼又不知道。

有人問:“那狄將軍可與小王子的生母認識?”

牧廉想了想, 呆呆看著前方,不說話了。

這是有秘密啊!

禦醫張老看不下去了, 過來趕人,都走都走,彆打擾病人休息, 不許來了。

牧廉把被子拉起來遮住臉, 呼呼地笑。

這些蠢人。

八卦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楚軍中蔓延,先是傳狄其野是公子靂傳人,再傳一傳,狄其野就成了公子靂後人,七嘴八舌眾說紛紜, 狄其野就成了小王子生母的親弟弟。

嘖嘖,人言可畏啊。

牧廉躺在病床上,從惡仆高望的二徒弟,一躍成了公子靂後人狄其野的大徒弟。

真好玩。

過了數日,禦醫張老允許牧廉出來走動,牧廉拄著拐兒在楚軍大營四處走,瞧見他曾以為是小小師弟的小王子。

師父狄其野很照顧小王子,那麼他牧廉也照顧小王子。

小顧昭早上習武、上午學文、下午聽議、晚上練字,時間排得滿滿噹噹,顏法古看不下去,對主公給他討半日休息。顧烈想想也應該,大手一揮,讓顏法古帶他在大營裡溜溜。

所以,顏法古坐在空地上,用衰黃的枯草給小顧昭編蚱蜢,顧昭在一旁認真看著,另一邊還有個奇怪的牧廉虎視眈眈。

顏法古壓力很大。

但還是編出了一隻精巧的草蚱蜢,可惜草已枯黃,整個草蚱蜢也是枯黃枯黃的,怎麼看怎麼覺得命不久矣。

小顧昭捧著草蚱蜢乖乖道謝,然後搓起乾草來,似是想學著編一個。

牧廉麵無表情,無聲地盯著顏法古……

數九寒天,顏法古被盯得要出汗,乾笑著問:“你也想要?”

牧廉飛快點頭。

顏法古隻得繼續給牧廉編一個。

第二隻草蚱蜢剛成型,牧廉眼疾手快,像是怕人搶走似的,一把搶到手裡,美滋滋地看著。

顏法古感慨,冇想到貧道的編草手藝還有被追捧的一天。

在轉過頭去,小顧昭手上編的也將近收尾,動作不僅利落熟練,而且十分快速。

但他編的並不是草蚱蜢。

他編的是一雙草鞋。

顏法古霎時老淚縱橫,不愧是主公的兒子,貧道隻知道玩蚱蜢,小公子居然會編草鞋。

這是境界上的差距啊!

小顧昭把編好的草鞋送給顏法古,還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會編好看的東西,隻跟著老乞丐學會了編草鞋。

顏法古不僅不嫌棄,還當場脫了鞋襪試穿,笑著說:“看看,喲,剛好。”

小顧昭眨眨眼,和顏法古對上視線,都笑了。

薑揚找顏法古一路找過來,看見好一番其樂融融的景象,外加個牧廉。

小顧昭猜薑揚找顏法古有事,抱著草蚱蜢,說要回去練字,在兩個大人欣慰的眼神中走了。

牧廉亦步亦趨地跟在小顧昭身後,送傳聞中他師父的姐夫的兒子回帥帳。

薑揚感歎:“真是個好孩子。”

顏法古感歎:“好奇怪的人。”

牧廉把小顧昭送到帥帳門口,踢踢踏踏往回走,走了走,突然回身,看看,轉回頭去繼續走,走一陣,突然回身,看看。

奇怪。

“你在找我嗎?”

有人拍牧廉的肩膀。

牧廉回頭一看,臉上還冇表情,眼睛已經笑起來:“是你。你是救了我的密探。你跟著我嗎?”

眼前是那日豹子一般敏捷的男子,牧廉這時候纔看清楚,這人長得十分好看,如果說師父狄其野是俊美瀟灑,楚王顧烈是霸氣英俊,那眼前人長得更細膩溫潤,笑起來帶著分桃花入命的邪氣。

反正都比自己好看。

他不點頭也不搖頭,牧廉想了想,應當是楚王要他跟著自己,所以不好回答。

牧廉試著問:“你叫什麼名字?”

“薑延,”密探男子笑了笑,“我叫薑延。”

薑延。

“很好聽。”

牧廉看著他的眼睛,試圖笑起來,但理所當然的失敗了。

他灰心地垂下頭去,問:“你要一直跟著我嗎?”

“你不喜歡我跟著你嗎?”

牧廉想了想,搖搖頭,繼續向前走。

薑延跟著牧廉,開始還聽得見腳步聲,走出去冇多遠,牧廉就又看不見他了。

密探真是太厲害了。

*

近衛帶回了楚王的批覆,顧烈除了套話什麼重要的都冇說,讓狄其野很是滿意,他打仗不喜束手束腳,幸好顧烈也不是疑心病中、熱愛隔空指揮的主公。

除了楚王批覆,隨之送來的還有一個箱子,都是狄其野慣穿的禦寒衣物,和一床軟毯,又輕又暖,近衛說是陸翼將軍在秦州戰場所得,前兩日剛獻給主公,主公轉手就送到西州來了。

杵在一旁圍觀的五大少不住地嘖嘖,他們開始懷疑自家父上到底是不是親爹,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對了,”近衛說完,又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是《昭明文選》中雜詩部分單獨成冊的《古詩一十九首》,“主公還給將軍帶了這個。”

“詩集?”狄其野疑惑不解,接過薄冊,“我又不愛唸詩,他給我帶本詩集做什麼?”

他接過一翻,發覺其中一頁貼了張紅紙條,那頁的詩是《行行重行行》,最後一句“努力加餐飯”被金筆勾出。

紅紙條上寫著六個大字:全本抄寫三遍

狄其野抬起頭,眸色深沉,麵似鍋底:“阿左。”

薑通拔腿就跑。

剩下四人想起少年時被罰抄寫的回憶,感歎爹到最後其實都一個樣。

狄其野把書往案上一丟,宣佈:“準備出發,我們去揍吾昆。”

何以解憂?唯有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