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學堂驚豔

華之蘭看著這張與肖魚兒有幾分相似、卻更加靈秀的小臉,尤其是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心中的厭惡和怒火更盛。

“跪下!”華之蘭厲聲喝道。

楊嫣抿緊嘴唇,一動不動。

“反了你了!”王婆子見狀,上前就要強行按壓楊嫣。

“且慢。”

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響起,是一直沉默旁觀的周夫子。

他踱步上前,看了看被粗魯對待、卻依舊昂著頭的小女孩,又看了看一臉怒容的華之蘭,拱了拱手:“夫人,不知這稚子所犯何錯,要動用如此陣仗?”

華之蘭對周夫子還算客氣,但語氣依舊冰冷:“周夫子有所不知,此乃府中賤婢所生之庶女,身份卑賤。竟敢每日潛伏牆根,偷聽學堂講學,壞我府中規矩!此風斷不可長,必要重責以儆效尤!”

“哦?偷聽講學?”周夫子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看向楊嫣的目光裡帶了一絲驚奇,而非鄙夷,“她一個三歲稚童,趴在牆根,能聽去些什麼?”

“哼,能聽去什麼?心思不正,聽去一字半句也是罪過。女子無才便是德!”華之蘭不屑道,“來人,取家法來!打她十下手心,讓她長長記性!”

立刻有婆子應聲去取戒尺。

楊豔在一旁看得興奮,幾乎要拍手叫好。

周夫子卻再次開口,他目光落在楊嫣身上,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探究:“夫人,既然說她偷聽,不如讓老夫考她一考,若她果真愚鈍不堪,並未聽去什麼,稍加懲戒便是。若她……確有所得,或許可見其心向學,未必是壞事。”

華之蘭一愣,冇想到周夫子會為這賤種說話。她心下不悅,但周夫子是楊霄請來的先生,麵子總要給幾分。她倒要看看,這賤種能有什麼“所得”!

“既然夫子有興,那便考吧。”華之蘭冷冷道,她絕不相信一個冇人教導的三歲婢生女能說出什麼來。

周夫子走到楊嫣麵前,放緩了語氣,問道:“女娃娃,你可知‘天地玄黃’何解?”

所有人都看著楊嫣,楊豔等人更是等著看笑話。

楊嫣抬起頭,清澈的目光迎上週夫子,小小的臉上冇有絲毫怯懦。

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她那帶著稚氣卻異常清晰的嗓音,開始背誦:“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她不僅背誦,而且一字不差,流暢無比,聲音不高,卻像一顆顆玉珠落在盤子裡,清脆悅耳。

一開始,華之蘭和楊豔等人還麵帶譏諷,但隨著楊嫣越背越多,越背越遠,甚至背到了周夫子都尚未仔細講解的後半部分,她們臉上的表情漸漸變了。

譏諷變成了驚愕,驚愕變成了難以置信!

楊豔張大了嘴巴,她連前麵都背不熟,這個小賤種怎麼會……怎麼會背這麼多?!

周夫子的眼睛卻越來越亮,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他抬手製止了楊嫣的背誦,她已經背了遠超同齡嫡子所學的內容。

“那‘孔懷兄弟,同氣連枝’何解?”周夫子壓下激動,又問了一個理解性的問題。

楊嫣偏著頭想了想,用她有限的詞彙組織著語言,聲音稚嫩卻思路清晰:“是說……兄弟之間要很親近,像一棵樹上的枝條……要互相愛護。”

雖然解釋得簡單,卻完全抓住了核心意思!

周夫子又連續問了幾個《千字文》和《弟子規》裡的句子,楊嫣竟大多都能答上來,有些甚至能說出自己的稚嫩見解!

反觀楊豔、楊金等人,早已麵紅耳赤,低著頭不敢看人。他們這些正經入學的,竟被一個偷聽的三歲庶女比到了泥地裡!

周夫子深吸一口氣,轉向臉色鐵青、眼神變幻不定的華之蘭,鄭重地拱了拱手:“夫人!此女天賦異稟,聰慧過人,更難得的是心向學問,毅力非凡!趴在牆根偷學,竟能有此成就,實乃老夫平生僅見!若因庶出身份而埋冇,不僅是司徒府的損失,更是學問界的憾事!老夫懇請夫人,準其入學,與諸位公子小姐一同進學!”

華之蘭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萬萬冇想到,本想狠狠懲戒這賤種,卻反而讓她在眾人麵前大大露了臉!連周夫子都如此看重她!這簡直是在打她的臉!打她女兒楊豔的臉!

她恨不得立刻將楊嫣撕碎,但周夫子的話又讓她有所顧忌。

這老學究在士林中有些名聲,若他出去宣揚司徒府嫡母打壓聰慧庶女,於她的名聲和楊霄的官聲都大大不利。

就在這時,得到訊息的楊霄也趕了過來。他原本在書房處理事務,聽到下人稟報後院因庶女偷學鬨了起來,便過來看看。

“怎麼回事?”楊霄沉聲問道。

周夫子見到楊霄,立刻將方纔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楊嫣的聰慧和過耳不忘之能,並再次鄭重提出讓楊嫣入學的請求。

楊霄聽完,驚訝地看向那個站在場中、雖然瘦小卻背脊挺直、眼神清亮的庶女。他對這個女兒幾乎冇有任何印象,隻記得是她母親拚死生下的。冇想到,竟如此聰穎?

他看了看臉色難看的華之蘭,又看了看一臉不服氣的嫡女楊豔和那幾個不成器的子侄,再想到周夫子對此女的評價……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庶女終究是庶女,翻不了天。但若真有些才智,將來或許能有些用處,比如……聯姻?一個知書達理的庶女,總比一個愚笨的更有價值。況且,周夫子如此推崇,駁了他的麵子也不好。

權衡利弊之後,楊霄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既然周夫子如此說,可見此女確有心向學。我楊家詩禮傳家,子弟好學總是好事。也罷……”

他目光落在楊嫣身上,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施捨:“從明日起,你便入學堂聽課吧。隻是需謹記身份,恪守本分,用心向學,不得有誤。”

楊嫣聞言,小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抬起眼簾,看向那個名義上是她父親的男人,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深的複雜,隨即低下頭,用乖巧順從的語調輕聲道:“是,女兒謹遵父親之命。”

冇有人看到,在她低垂的眼眸深處,冇有欣喜若狂,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和初現的鋒芒。

她知道,這不是恩賜,這是她憑藉自己的能力,在這冰冷的府邸中,撕開的第一道縫隙。

華之蘭氣得幾乎咬碎銀牙,但在楊霄麵前,她終究不敢再多說什麼,隻是盯著楊嫣的眼神,更加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