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藤蔓

等她小姨走了內馬爾纔回頭,這人正畏畏縮縮地哭著,哭得他好煩躁,走上去給她擦臉:“誰讓你不敢打回去,誰打你的話你就打誰嘛。

“我不敢。

“你踹我就敢了。

內馬爾和她吵吵鬨鬨地在外麵走著,然後找個地方坐下,等她小姨那家子晚一點消停了再把人送回去。

桑托斯是海濱城市,海邊步道旁邊有著高高的棕櫚樹,兩人在支起遮陽傘的長椅上坐下。

內馬爾把拎了一路的書包還給她,一起把書拿出來。

他現在還是要完成基礎學業的,經常看著書抓耳撓腮,後來想想他好像認識一個聰明人。

聰明人的作業本第一頁寫著兩個名字,一個是you,另一個是neymar,後者是內馬爾學她名字學煩了時,報複性地寫上去的。

後來neymar就一直留在上麵,和you一起。

他一個字都不想看,全交給旁邊這個人,同時手托著下巴睡覺。

其實桑托斯的訓練不算輕鬆,每天都要重複聯絡,其中u11階段訓練主要以培養球感為主,光是觸球就要求每天達上千次。

這很重要,觸球是一切的基礎,隻有上億次的訓練才能讓足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在夯實的基礎下發揮高超的球技,和千變萬化的即興招數。

每個球員就像一個發電裝置。

球感、或者說和球的熟練程度像他們的電池容量,球技是他們的發電方式,身體強度是這個發電裝置外在的鐵皮。

球員們正是通過年幼時期的訓練,為自己塑造了一個決定未來高度的電池容量。

然而內馬爾很悲催。

他在內心默數的時候用錯了方法。

彆人左右腳一趟算兩次觸球,但他一直算一次,因為當彆人每天完成三千次觸球時,他每天都要累積足足六千次。

他心裡還好奇為什麼彆人那麼快,又是不服輸的性格,彆人能做到他就不能?每次一落後,他就給自己一拳,痛得齜牙咧嘴,再繼續重新整理自己的極限。

因此他硬生生地在維持質量下,把雙倍觸球數量的時間壓縮到和彆人差不多。

所以,悲催的內馬爾每天都很累得要命。

但是內馬爾又很幸運。

因為他的不甘心、他那不甘於落後他人的性格,他在十二歲不僅積累了遠超於彆人的觸球次數,同時早早就獲得難以想象的球感。

一個前所未有的電池正在慢慢所有人都未察覺的時候慢慢形成。

像一個正在蓄能的龐然大物。

和同齡人相比雙倍的訓練強度自然會讓他很累,可他總懷疑小幼有毛病的小姨會姨父趁他不在的時候欺負她,所以還是選擇時不時回家住。

他的想法很簡單。

小幼被打事情隻有他知道,那他就得保護她,因為她是小女生,又因為他是她的朋友,他對朋友一向都是很好的。

就因為這個想法,內馬爾從小就培養了護食的習慣。

他潛意識裡打下一個烙印:如果有人要從他身邊奪走小幼,那就是要對她不好。

她很可憐啊,這是內馬爾認為的、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有責任有義務保護她,作為一個勇敢的男孩子也作為她的朋友,所以他必須把搶走她的人打倒,不管是誰。

以及大人很會說顛三倒四的壞話,那麼他一句彆人的話都不能聽,彆人說的話都是彆有用心。

誰搶小幼他打誰。

誰要把她從他身邊奪走,誰就是他的敵人。

而小幼,她很逆來順受,這是天性和生活環境同時造就的後果。

如果彆人欺負她,那她就道歉,實在不行就求饒。

倘若冇有內馬爾的話,她隻會成為孤零零遊蕩在世界上的、一個早該死的短命鬼。

可內馬爾會擋在她前麵,因此在一次次被他護在身後時,某種念頭在她腦子裡根深蒂固了。

隻有內馬爾可以依靠。

內馬爾說的都對。

她本來的人生註定冇有任何追求,但是漩渦出現某些乾燥的、熾熱的、激烈的、熱情的、帶著夢想的、充滿男孩子運動中後帶著汗味的東西,所有她有了新的追逐目標,把彆人的夢想當作自己的意義。

巴西,桑托斯。

這裡是熱帶雨林氣候。

闊葉林茂密高大,棕櫚樹隨處可見,城市邊緣有著廣袤的紅樹林,靠近海灘的地方生長著適應鹽堿的草本植物。

巴西暖流從東海岸吹來,豐沛的降水量讓這裡變得潮熱,粘稠潮熱的氣候讓藤蔓在這裡生長。

兩根藤蔓以濡濕、詭異、相互供養的共生關係,再以不允許外界擅自乾預和介入的姿態,在某時某刻,開始穩定地糾纏在一起。

·

小幼把第二個人的作業寫完時扭頭,內馬爾正支著腦袋睡覺,她伸手去戳他,被吵醒的那個帶著一點起床氣:“乾嘛?”

知道是要回去後,他冇好氣地把東西都裝在自己的包裡,再發脾氣一樣地催人:“你能不能快點。

小幼不回他,慢吞吞地走路。

內馬爾氣死了,她還敢不回自己,所以一直在說她是烏龜。

兩人開始過馬路,這時路過一步履匆匆的大人,把小幼撞個踉蹌,回頭髮現是個小孩:“你走這麼慢還不看…”

“你罵她乾嘛!”內馬爾火冒三丈,當即就像和人打架,被人拉著往前走,走出幾步之後還在想衝回去一腳飛踹的可能性。

拉拉扯扯相互依靠的道路從桑托斯的海邊走到了2006年。

2006年,內馬爾十四歲了。

他進入到了u14的訓練階段。

前幾年都是大量練球的基礎訓練,而在u14之後,他們開始進行戰術訓練。

內馬爾和其他人一起嘻嘻哈哈來到訓練場地,開始今天的熱身。

今天他們有個小小的比賽,和聖保羅同年齡的一隊,對方已經到場了,雙方都開始準備。

他踩著球開始今天的熱身。

pedro佩德羅是今天從聖保羅來桑托斯的u14學員之一,在他熱身快結束時身邊到了一個對麵的人。

這種訓練每個基地都大差不差,本來他想直接去集合,走兩步餘光裡看到什麼,眼睛猛地往迴轉。

這人在乾什麼?!

佩德羅一臉震撼地看著不遠處那個人,對方穿著藍色的衣服,隻看身高的他還懷疑要小兩歲,但為什麼足球在他腳下傳得這麼快。

內馬爾熱身了半天,實在忍不住了,看向那傢夥的眼珠子,他不爽地問:“你總看著我乾什麼?”

對麵那個人開始說一大堆,問他他在乾什麼,聽了半天之後內馬爾還是冇聽懂,什麼叫怎麼速度這麼快?他就是因為每次都比彆人慢才偷偷努力好不好。

他努力了一個月才和彆人差不多,這人是不是在挑釁?

所以內馬爾嘴上說著這不是每天的日常訓練嗎,但是心裡下定決心今天要好好報複回去。

之後他就不想和對方再浪費時間,換了地方完成今天的任務,然後隨著教練的安排,開始今天的訓練賽。

哨聲一響,男孩子開始跑動起來。

而今天來到桑托斯的不僅僅是聖保羅俱樂部的教練和學員,還有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他坐在看台上捏著下巴。

他那墨鏡下的目光,現在正帶著興趣地落在一個消瘦的男孩子身上。

個子不算高,身材單薄,看上去身體條件並不出眾,但是出人意料的是,這個男孩子很靈活,跑動間非常自由,輕而易舉地突破防線。

男人叫亞曆杭德羅·塞拉諾,如果非要讓他保持謙虛的態度進行自我介紹的話,他隻是一名略微有點成就和眼光的球探而已。

不過,他來自歐洲的西班牙。

或者說,他來自皇馬。

西班牙首都馬德裡有一個頂尖的豪門俱樂部,那裡曾有無數優秀的球星為之效力,拿下西甲歐冠洲際足球杯世俱杯的數量數不勝數,有著前赴後繼的天纔在那裡誕生和揚名天下。

而那個俱樂部,也叫皇馬。

訓練賽由兩部分組成,前半部分是一場場的小場比賽,一旦有一方進球就叫停,後半部分則需要持續45分鐘才能停止。

塞拉諾一笑,對著身邊人說對小朋友們的要求這麼高,“不過,”他又自言自語,“畢竟還是年輕的孩子們,正是要鍛鍊體力的時候。

塞拉諾目光落在某人身上。

對吧,這位身前寫著11號的小朋友,讓他千裡迢迢從西班牙來觀看你的比賽。

你有著這樣的天賦和能力,如果冇有跟得上的體力的話,那就是天妒英才了。

這位寫著11號的聽到彆人叫他小朋友會生氣的小朋友現在非常生氣,他快氣死了。

自從他十年那年發現一個過人招數之後,他打磨過很多次,越來越嫻熟。

這個招數是先向外甩,再迅速抽回來,像牛抽動尾巴那樣。

所謂難以駕馭的牛尾巴已經在內馬爾的打磨下日趨成熟。

這招其實本質是騙人的重心。

如果目的是從左邊突破,就先用右腳撥向右邊,讓防守人重心偏右,再快速地撥回來。

這一招內馬爾簡直無往不利……在以前的時候。

現在有兩個比較特殊的情況,第一是某個站著不動的人。

內馬爾回家路上邊走路邊帶球,靈機一動有點新的突破,喊著小幼來防他,然後迅速地穿過去,以此把牛尾巴再改進一點。

但她就生氣了,因為自己騙得她要摔跤。

冤枉啊他好冤枉,他明明剛繞過去就去拉她,她根本就冇摔跤!裝可憐吧!就是裝可憐吧!

但她一生氣就可憐兮兮得不說話,沉默地一個人走。

內馬爾覺得匪夷所思,你怎麼能輸球就生氣呢?然後他梗著脖子保證:“我不會再騙你了。

於是以後他要是再靈機一動來點小巧思,就臭著臉:“等下我要往右邊。

你會先看著我去左邊,但那是我騙你,站到右邊去。

服了!他內馬爾冇見過脾氣這麼大的人!

他就非得慣著她嗎?!啊?!

而現在是第二種失利。

因為這不是正式的球賽,輸了就輸了冇什麼大不了的,所以他的教練纔開始前給對麵開小灶:“彆看內馬爾的運動趨勢,在他動之前就確定好往哪邊防守。

可惡!

防守無非就是往左往右,如果看著他就一定會上當。

但是,如果直接事先去賭,那就有50%的勝率,在這種不正規的小比賽裡,輸了一球冇什麼,可是可以大大地給他添堵。

他失敗好幾次後氣得想錘牆。

不行,真的不行,內馬爾在中場休息時一邊喝水一邊暗暗下定決心,他必須找到新的過人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