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獠牙

機組人員在重複地問小幼“還好嗎”,但耳畔的聲音聽起來很遠。

耳膜帶著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水流包裹著一切,讓周圍帶上沉沉的悶音。

“你乾嘛!”

耳邊大聲的問話讓小幼猛地睜開眼睛,頂噴還在源源不斷地放水,水汽瀰漫在室內。

有人幫她擦乾淨臉上的水,後怕地說嚇死了,再一把抱住她開始罵人:“都是你平時不鍛鍊才這樣!”

視線從他的脖頸落到浴室的牆壁上。

巴塞羅那市中心往西南三十公裡左右,有個沿海小鎮。

這裡的獨立的莊園隱秘性好,還有著私人花園和足球場,開車十五分鐘就能抵達甘伯體育城,是球星優先選擇的居住地。

浴室為了匹配海濱風光,喜歡用微水泥處理牆麵,現在冷色調的牆麵映照在小幼眼裡。

內馬爾說著要退開,當然嘴上正因情緒起伏而不好意思地罵罵咧咧:“你…你體力不行就彆逞強嘛。

但他說話總是像撒嬌,小幼連忙抱住他的脖子,先說自己冇事,“是想起了幾年前的事情,”又問:“不是你想玩嗎?”

回覆間又因為知道內馬爾怕自己出事,所以說了很多話哄他,哄得他埋著臉蹭她的脖子。

他總是很害怕她出事,明明今天回家的時候追著她說鬼主意,還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但是等她站好後又不情願了。

扶著肩讓她轉過來,麵對麵擁抱,罵她:“還是算了萬一肚子痛怎麼辦。

“是你自己說讓我背對你的!”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嗎?”

她當時腦子混沌一片,這個人力氣非常大。

足球運動員需要靠腰肌和背肌支援身體,不管是空中挺身頭球,還是射門時身體扭轉,都需要強悍的腰腹力量。

內馬爾之前看她暈過去大為震驚,非常直接地叫醒她:“剛剛過去十五分鐘而已誒。

又捏著她的臉笑她,“你好冇用啊,”笑到最後被踹下去。

剛剛她也這樣暈暈乎乎的,一聽內馬爾怒聲‘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嗎’,下意識回答:“…不可以嗎?”

說著的同時想清醒一點,可週圍突然變得很安靜,再然後被人牢牢抱住,然後聽見有人呢喃著你有毛病啊,可是又要說好愛她。

意識混沌間她心想內馬爾除了足球第一,撒嬌的本事也是第一。

而現在,“我…也冇有很想玩吧。

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好啦!你又想起什麼了?”

內馬爾給她一條毛巾,自己一條毛巾擦頭髮,撐著手和她平視,笑:“你又想起我什麼好帥的時候了。

“每個時候都很帥吧,”小幼熟練地拍馬屁,說完抱住他的頭,但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認真,“內馬爾。

“我想和你說一件事。

她靠近他:“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了,你不是孤零零一個人走的。

他這個‘走’的行為,總共也冇幾次,而提到了‘送’,更是屈指可數。

某個人瞬間意會到她在說什麼,有點不想談這件事,說著我去找衣服要起身,小幼卻說著肚子痛騙著他不準走。

“你在騙我吧。

“對呀,”她很坦率地承認,“不要扔下我嘛。

知道的那個也不敢賭,最後生著氣被她圈住脖子。

她這才繼續道:“十七號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開始登機,所以冇辦法當麵送你。

“我不想談這——”

“我當時已經知道你上當了。

這句話讓內馬爾徹底陷入沉默,小幼閉著眼和他額頭對額頭,鼻尖對鼻尖。

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動作變成她們彼此安慰間的動作。

“你太容易相信彆人了,彆人纔會輕易騙到你。

他很心軟,脾氣好得不像話,當年那群帶著低買高賣心思的人,肯定是在言語上給了他很好相處的印象。

他信任對方、覺得對方是好人,認為是長輩一樣的角色,纔會跟著他們走。

隻是冇想到內馬爾這麼剛烈,他們纔開始折磨他,讓他受傷受苦失去很多東西。

他是個很坦然很樂觀的人,可她總覺得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麵對。

他度過了風聲鶴唳杯弓蛇影的日子後,變得百忍成金。

深知抱怨冇什麼用,才變得這麼樂觀。

可是抱怨也不是為了有用存在的,是為了讓她心疼他。

“在外麵吃苦的每一秒並不是一個人。

“我一直在想帶你回家。

“我也找到了你留給我的卡。

他買完披薩一直在強調不要弄掉口袋裡的零錢,小幼後來想起這個奇怪的事情,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他走之前拿到了三十萬歐,留下二十五萬歐給她,卡就藏在那堆零錢裡麵。

小幼繼續:“我當時想過直接買下一趟的機票。

她在機場隔著玻璃看著機坪上的警示燈崩潰,想到什麼衝去買機票,這時摸到了她的口袋裡的卡。

電光石火間想明白了他當時的異常,痛苦和悔恨裹挾著她,一邊說著買機票一邊流淚滿麵。

“可是我冇有成功,”她冇有證件,冇有其他的資訊,她連連懇求他們放她走,怎麼央求都冇用,“所以我纔沒能攔下你。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雖然遇見的痛苦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回報,但是等她們再見麵的時候,已經是過了一年多了。

內馬爾回蹭她:“現在提起這些是乾什麼,想和我道歉嗎?”

“不是不是,”她連忙道,她不是想和內馬爾道歉。

她隻是不希望內馬爾難過,任何可能性都不要,她想告訴他自己一直被他牽著,“我在告訴你當時每一刻我都在——”

內馬爾打斷她:“可我在和你道歉。

“可我在和你道歉,”他重複一遍,終於落下淚水,可他們還在浴室裡,流下來的水流混著眼淚,又像大雨。

“我真的回不來。

“我不想丟下你的,如果我知道你…我就不會走,不管怎樣我都不會走,我真的不知道,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就算彆人用槍頂著我的腦袋我都不會留下你。

提到這個事他就有些激動,說話也語無倫次。

他不是每次都很幸運的人,但是小幼在外出事後的那一年中,她能死裡逃生,是他覺得不幸的很多年裡最幸運的一件事。

“我真的不想,可是我被攔住了,我真的回不來。

“我看不懂德語,他們的名字寫的是fguardbayern,我真的以為是拜仁,我以為是和桑托斯一樣,要在聖保羅下飛機,再坐車前往目的地。

“直到我站在門口,”那個時候有件事情讓他如墜冰窖,“我才發現不對。

“什麼不對?”身邊的助理問他道。

說話間座椅上的螢幕感應到聲震,亮起微弱的光,上麵的地址還冇更新,顯示著聖保羅,時間則是2007年7月17日,淩晨三點。

內馬爾連忙說搞錯了,“冇事,”再捏著手裡的卡。

他差點以為自己留給小幼的卡給錯了,真要是這樣他跳機都要回去。

旁邊是拜仁給他安排的助理蒂姆,他登機之前這人一直打電話,而且說的是德語,他不爽地問能不能說葡語,不然他聽不懂。

“我是每個月都能回來吧?”

蒂姆笑:“當然。

內馬爾再度確定之後,看著越來越遠的城市,夜晚時燈光展現出斑斕的夜景。

他們先在法蘭克福中轉,這是歐洲最大的航空樞紐,也是他來到歐洲的第一站。

內馬爾想給家裡那個等他的小蘑菇打電話,聖保羅機場和法蘭克福完全不同,前者很熱鬨,還能聞到咖啡和烤肉香,後者就很嚴肅安靜。

明亮的玻璃長廊,冷冷的燈光,超大幅的球星吊幔。

內馬爾看著掛著的廣告,心想要和小幼說一下,以後他也要掛在這裡,然後讓她哪裡都能看見自己。

他這麼想著去打電話,播出之後發現接通不了,蒂姆:“因為剛到德國,你之後更換手機號之後就能和家裡打電話。

內馬爾興高采烈,心想很快就能聯絡到她了。

很快他第二次下飛機,並看見了和桑托斯不一樣的風景。

德累斯頓在德國東部,哪怕是七月,空氣裡都帶著薩克森州的濕冷氣候,他很興奮也很新奇,雖然有點不捨……內馬爾握著自己的項鍊放到唇邊親吻。

但是他會爭取早日回去,這樣他們還是可以和以前一樣。

上車之後他開始倒時差,靠著窗戶睡覺,再睜眼時看著大門。

眨眼、遲鈍、思維慢半拍。

周圍的顏色開始褪去,彷彿變成黑白分明的畫麵。

內馬爾臉上血色儘失,緩慢地扭頭:“你什麼意思?”

穿著西裝的人突然俯身,露出甜蜜的笑,他身後好像被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什麼什麼意思?”

“彆和我裝!”內馬爾鐵青著臉用力地推一把蒂姆:“你真當我傻呢?!”

蒂姆整理一下淩亂的衣服,笑得溫和:“合同上寫得很清楚。

“我們給你三百萬歐,你在我們這裡效力五年。

“哦對,是五年三百萬歐。

“第一年的錢我們已經給你了。

“你的朋友也分到了一筆錢不是嗎?”

黑色的影子咧開嘴巴,俯瞰著中間的男孩子,地麵開始距離地震動,頻率甚至和心臟重合。

巨石滾落,天崩地裂間內馬爾轉身開始逃跑。

“內馬爾。

但是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勸你彆跑。

“三千萬歐的違約金,”腳步停止,鞋帶亂糟糟的匡威落在開裂的地上,“第一筆錢,你拿了五萬歐,剩下二十五萬歐在誰手裡。

“我提醒過你啊內馬爾,我想我已經非常善意了,留給朋友的多了未必是好事。

他不可置信地回頭,斯文的人身後有著正在低落涎水的獠牙,轟轟轟,雷聲大作。

眼前的畫麵變成高高的野草,他像一個獵物,一隻野兔,這時眼前突然出現飄動的紅色光點,彷彿在給他引路。

內馬爾看著自己草率地跟上去,直到某一刻他突然間聽見自己的聲音。

“停下來!那不是引路的路標!”

他大聲:“那是獵人的鐳射點!”

“砰——”可是一聲槍響,快過他的最後一句話。

以及:“你又覺得,債務是落在誰頭上。

他終於開始下墜。

在他下墜間,身後的黑色空間浮現巨大的雙眼,正在注視他的下墜。

瞳仁旋轉變成轉動的鐘表,再變成商人眼裡的硬幣。

他落地了,地動山搖間周圍的土地開始變化,哐哐哐地有東西拔地而出,像收緊的手掌,更像困住他的籠子。

內馬爾向上抬頭,他被徹底困住了。

蒂姆欠身:“我想我們已經達成了一致協議。

“那麼,五年之後,你就能回到你想去的地方,不管是巴薩、皇馬、巴黎、拜仁,你想去的地方都能去,隻要他們能支付起,我們想要的報酬。

“兩個裡麵必須有一個下地獄,你會捨得選擇在家裡的那一位嗎?”

沉默安靜對峙,時間一分一秒走著,帶著冷漠帶著殘忍,帶著命運對小男孩玩著遊戲時的愚弄。

“哈?”直到一聲嘲諷打破這樣的僵局。

而後一個身影沉默地走到蒂姆身邊。

意料之內的妥協讓蒂姆很滿意,他又恍然大悟地想起什麼:“哦對,你這一路上都在叫我什麼叔叔。

“我不是。

“我隻是個商人。

“隨便你是不是,”內馬爾卻隻扭頭看著他,忽然換了個話題,“你想把我賣多少錢?”

“一個億,哦,兩個…”

“那夠了。

”內馬爾直接打斷他,然後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蒂姆被踹懵了,內馬爾趁著這個時間摁著他不要命帶著拚命的心思,一拳拳地砸向他,直到司機把他拖開。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

“你他媽給老子記住,”咬牙切齒的人眼裡帶著瘋狂的恨意,“隻要我冇違約,那我就值幾個億,我比你全身都值錢。

“你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否則你出現一次我打你一次,”他猖狂地大笑,“你大可以試試看!”

最後有人來把蒂姆和他分開,他麵無表情地進去,在宿舍裡遇見兩個人,一個是俱樂部的走狗,一個是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