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晴天

有隊醫扛著擔架來拖阿圖爾,內馬爾剛熄下來的火氣再度蹭地冒起,喊著臟話要衝上去繼續把他牙打光,看他還敢不敢對小幼說這些。

一群人嚇得半死,小幼朝他們揮手,不顧內馬爾喊著什麼不準走,直接道:“冇事你們走,這裡交給我。

”再死死抱住內馬爾的脖子。

“走什麼走!”

“彆理他,先去看看問題,其他的交給我。

內馬爾看著人被扛著氣死了,但小幼的手臂對他來說很細很瘦,繞在他脖子上時像小樹枝,劇烈抗拒就會折斷。

他很憤怒,但不敢用力地掙紮,隻能把扯開再起來,然後又被纏上,最終順利讓人把阿圖爾扛去檢查。

他被內馬爾打出了腦震盪,之後怎樣還要看情況,而內馬爾又被禁了一個月。

禁就禁吧,內馬爾無所謂地想,小幼輕輕地幫他擦著臉上的傷。

隊醫之後叫他去處理,他不樂意去,覺得誰都討厭,小幼站在身後對著眾人擺擺手,示意不用擔心。

處理傷口時會感受到刺痛,小幼時不時幫他吹一下,內馬爾眼珠在她臉上一轉,再看向前方。

宿舍陷入安靜,直到內馬爾聲音響起:“我以為你會覺得我做得不對。

“為什麼?”

“我現在被禁了五週。

這個人可煩了,比他自己還擔心他能不能踢球,內馬爾冷靜下來之後纔想起不對,手足無措地站著。

可她現在好像又不在意這些,耐心地蹲在他前麵幫他擦藥。

內馬爾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小幼蹲在他膝蓋中間,棉簽輕輕貼上他的嘴角,“我很在意的,”內馬爾痛得縮一下,她連忙直起身,說著不痛不痛捧著他的臉吹氣。

他禁賽五週,小幼差點氣死了,小受氣包也是會有脾氣的,內馬爾不好好踢球她就要板著臉生氣。

但是。

“但是你今天很生氣對吧。

“你這麼生氣,肯定是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或者讓你不高興的事情。

但是他肯定是受委屈了。

他不是無理取鬨或者會隨便欺負彆人的人,他這麼生氣肯定是彆人不對。

這種偏袒和信任讓小男孩覺得有底氣,又覺得委屈,他再怎麼張牙舞爪,當彆人汙衊他最珍貴的友誼時,內心也是會有些難過的。

於是目光挪向一邊,再換上告狀一樣的語氣:“他說的話我討厭。

他也不想禁賽,但是那個人說話太可惡了,內馬爾恨得咬牙切齒,他不可能聽完之後不報複他。

本來內馬爾想要是小幼誤會他怪罪於他,那他就三天不理她,讓她知道自己的厲害。

他冇有辯解的打算,她自己是一個小蘑菇,內馬爾纔不捨得告訴她什麼事情。

他是她的朋友,所有難過的事情都應該為她擋在外麵,要為她遮風擋雨。

可女孩子不僅冇有對她的朋友生氣,而是把東西放到一邊,再向上抬頭。

“那我也討厭他。

頭頂著頭鼻子貼著鼻子,好朋友之間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依舊同仇敵愾,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會選擇彼此。

小幼蹭一蹭內馬爾,哄他道:“禁賽五週也很快的,那你這段時期可以好好學習研究一下。

內馬爾被順毛順得冇脾氣了,說:“彆人研究我纔對。

“要謙虛一點啊內馬爾同學。

而帶來安全感的聊天之後,內馬爾陷入猶豫,最後咬牙,他低聲道:“昨天…”

昨天他和小幼說了去德國的事情,不僅僅是想自我突破,還有想幫巴西拿榮譽。

轉會不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涉及到估值博弈,皇馬回來之後桑托斯管理層給他一份合同,年薪一百五十萬歐,對青訓隊而言非常高。

他確實心動了,甚至已經到簽字的地步。

有錢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就可以把小幼從他小姨家接走,可以好好養小幼。

他們可以一起住在外麵,她可以好好地長大,健健康康地長大。

但是那個時候揚尼斯已經來到桑托斯,突然攔下他,幫他推辭說十六歲再說。

因為這個合同也是一份雙方的鎖定,如果他簽了,要走就得支付兩千萬歐。

內馬爾肯聽這個老頭子的話,就是因為當時對方攔下他時的姿態。

他不是一個商人,而是一個保護小孩的大人,甚至於聽到內馬爾的原因後,許可地讓他把小幼接過來。

現在德國和他聯絡的人願意支付買走他的錢,而且年薪開到三百萬歐。

可他還在猶豫,因為轉會涉及到俱樂部之間的忠誠,還有和嚴師之間人情的拉扯。

昨天和小幼說完之後,他冇有聽到答案,剛剛小幼的話讓他想再問一次。

他攬緊一點抱著自己的人,緊張又期待地問他的朋友:“昨天的事,你會同意我,你會答應我嗎?”

睫毛微微顫動,略帶不安地說出自己的請求:“…你會陪著我嗎?”

昨天?小幼眼睛往旁邊看,看到他的髮梢和耳朵,昨天說了什麼?

她怎麼把內馬爾的話忘了,說自己忘了肯定會聽到這個人大發雷霆的,萬一三天不說話呢。

心虛的女孩子汗流浹背,連忙拍拍他:“當然當然。

當然會陪著他,留在桑托斯,踏踏實實走好每一步,走向更美好的未來。

內馬爾長鬆一口氣,難耐心裡的高興,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雀躍:“那就好那就好。

·

禁賽五週開始,內馬爾冇什麼好抵賴的,老老實實地坐在場下,此外他還想和揚尼斯提一下轉會的事情。

這個之後會有德國的人和俱樂部管理層交流,但是揚尼斯不僅僅是客氣的工作關係,他想和對方認真說一下。

不過揚尼斯很忙,此時他冇時間搭理內馬爾這個給他找事的小混蛋。

阿圖爾的腦震盪非常嚴重。

揚尼斯從隊醫那裡拿到報告,不知道這死小孩哪來這麼大的手勁,到底什麼仇什麼怨能氣成這樣。

隊醫那邊的意思是,阿圖爾現在有點認知紊亂,比如指著水杯要喝水時,會說成某種顏色。

不過認知紊亂之後找事的功夫倒冇消失,一直鬨著要讓內馬爾三停,再找足協上訴。

揚尼斯好頭痛,不是認知紊亂嗎,為什麼他要每天去應付阿圖爾發瘋。

今天阿圖爾又吵著要見他,見麵開始怒吼要報警,揚尼斯想抽根菸,最後因為禁止吸菸不爽地嚼口香糖:“你消停點吧。

他又繼續:“你不去挑內馬爾他能發瘋嗎?”

內馬爾這小子是不好管,但又不是真的品行差,揚尼斯估摸著是阿圖爾私下笑話他了,讓他麵子上掛不住。

因此揚尼斯直接做決定,“彆說這些了好好養傷,”再不容拒絕地告訴他,內馬爾的懲罰是五週禁賽,“其他的不用再說冇有用。

阿圖爾怒了,腦震盪的影響讓他口不擇言:“當時我就該把她打死!”

病房響起那句聲嘶力竭的怒吼,以及停下的腳步。

緊接著陷入沉默,隊醫羅桑預料性地站起來,房間裡很安靜,電子儀器運作期間時不時滴滴幾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揚尼斯仔細分析著這句話,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低笑兩聲然後開始摸腦袋。

他是個很古板的人,來到桑托斯後連內馬爾都被他怒吼“滾回去練你的基本功”,當然這次他遇到了不僅有天賦而且努力的天才。

小孩一笑,給他狠狠炫了一把紮實的功底。

他還抓小孩們的學業,隻要踢球荒廢讀書就開除,內馬爾一聽:“他能開除我不成?”然後當晚跟著其他男孩子一起看著書抓瞎。

揚尼斯知道自己的問題,他很過時,未來也無法應征國家隊的主帥,但這冇什麼。

這個時代變得很快,小孩們會被送去踢商業賽,拿刷履曆用的獎盃,被挖去給運動品牌代言。

有錢當然很好,可他是個比小孩們平均高出三十歲的中年人,他有義務當一個警鐘,或者當一個防線。

不是每個孩子都是內馬爾,有著前途無量的未來。

他是一位老師,不僅僅是商人。

他同樣需要考慮,當這群圓頭圓腦的小孩們,流血流淚站上職業隊,再踢滿十幾年二十年的職業賽後,該如何體麵地作為一個普通人進行生活。

所以當內馬爾提出要求的時候,他很輕易地同意了。

這是因為這死小孩看不到他朋友就寢食難安,揚尼斯想讓他寬心,再專注地踢球。

然後揚尼斯看到了一個特殊的小孩。

很安靜也很聽話,認認真真地讀書,從不闖禍,大人說什麼她就聽什麼,簡直是最完美的小孩。

可是怎樣的小孩會失去對自己的憐憫,怎樣的小孩會在放下防備之後,發自內心地問他:“是生活本就如此痛苦,還是隻對我這樣。

黑色的眼睛甚至冇有抱怨,隻有疑惑和不解。

他突然好痛苦也很難過,比任何時候都痛苦,他已經快五十歲了,自詡看過無數的人。

在他的認知裡,小孩子應該頑皮又膽大,去摔跤、去草地上打滾,為學業頭痛,為朋友歡呼,和家人鬨脾氣。

而不是這樣麻木地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用著這樣的眼睛。

於是他說,桑托斯旱季少雨,五月到九月是陽光燦爛的黃金季節。

他和小幼玩個遊戲,如果明天依舊天晴,那她未來的人生會冇有痛苦。

“可如果下雨呢?”

對方這樣問他。

“那就是陽光燦爛的季節裡罕見的雨天。

揚尼斯說。

“野花會盛放。

他認真地看著黑色的眼睛:“桑托斯的旱季落下大雨,那麼野花會盛放。

“我們就為野花慶祝一下。

“而在之後,總有一天會放晴,”揚尼斯誠懇地說,“我向你保證。

第二天內馬爾還在睡覺時窗簾被人拉開,有人躺在他旁邊,再用手蓋在自己的臉。

短暫的安靜之後,像自言自語地呢喃。

“內馬爾。

“今天是個晴天。

可他聽見了,哪怕踢完球精疲力儘的男孩子還在睡意中。

他憑直覺攬住自己的朋友,同樣低聲地呢喃:“以後也會是晴天。

哽咽:“你保證嗎?”

“不是的話我帶你走,我們坐飛機去永遠天晴的地方。

病房裡揚尼斯摸著自己的頭,西裝下的手臂肌肉繃緊,咬肌鼓起,手掌的青筋賁張。

他忍了又忍,突然開始大笑,隨即猛地轉身一腳踹在對方身上,“你他媽個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