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成鳥

2020年7月6日,倫敦溫布利球場一共有八萬多個人在尖叫。

這樣彷彿永遠燃燒的熱情尖叫一直持續到探照燈亮起,此時記分牌上的數字已經定格在2:2。

內馬爾無所謂地用手臂擦擦臉上的汗。

看似你追我趕的分數實際上有著驚心動魄的一個多小時,直到五分鐘前巴西還在以進球數為零的絕望地位仰望著對手。

但是就在剛剛短短五分鐘內,內馬爾連連踢進兩球將比分追平。

內馬爾在中圈附近接到了球。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汗水早已浸透了球衣,繼續帶著球往前跑。

決賽直至最後二十分鐘仍然保持著2:0的比分,這樣的絕境已經在讓絕望其他人身上開始蔓延。

但是。

時間來到最後一分鐘。

對方後衛凶狠地滑鏟著靠近,內馬爾腳尖往下挑一下,避開之後繼續往前,皮球劃出一道弧線越過防線。

但是這麼多年他經曆了太多絕境。

年少被騙、揹負債務、未竟之夢、不被認可的第三人,數不勝數的傷病和惡意,接踵而來的惡意…以及親手送走自己摯愛。

甚至於有段時間內,他分不清足球到底帶給他愛更多還是痛苦更多,踢球的每一天似乎都在受苦。

直到現在。

膝蓋深處隱隱作痛,體能已經透支到了極限,但他卻找回了最熟悉的節奏。

最後二十秒。

全場球迷的呐喊聲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彷彿瞬間被抽離,他的世界裡隻剩下腳下那顆滾動的皮球,以及前方那片空當。

最後十秒。

他趟過了最後一名後衛,麵對出擊的門將,內馬爾掄起右腳。

內馬爾想。

果然還是熱愛更多一點。

他果然還是如此地喜歡踢足球時的感受。

汗水被睫毛掛住,內馬爾垂眼看向這最後一次機會的一球。

他果然最喜歡的事情還是在綠茵草地上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馳騁。

那就再來一次!

內馬爾將球狠狠抽向球門遠角,再一次在草地上共舞。

皮球如炮彈般砸入球網。

轟——!

“球進了!”

終場哨響,溫布利球場瞬間被點燃,金色的紙屑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尖叫聲此起彼伏,頒獎典禮在狂歡中拉開帷幕,內馬爾作為球隊的核心,被隊友們高高拋向空中。

背景音是導播包含情緒地講述內馬爾這麼多年的經曆,同時伴隨著慷慨激昂的音樂,grace隔著螢幕潸然淚下。

就在grace著螢幕和在場其他球迷一起落淚時,公寓門被輕輕打開,grace抬頭看到一個披著頭髮瘦瘦的身影,是她室友回來了。

“你的…主隊?”室友對足球不太熟悉,猶豫了一下措辭再繼續:“是這麼說嗎?你的主隊贏了嗎?”

grace哽咽地點頭,因為太激動了拉著她的室友絮絮叨叨,講述對方有多不容易,講述這遲來的兌現天賦對她們球迷而言等待了多麼久。

室友抽張紙,安慰地讓她擦擦眼淚:“聽起來好辛苦啊,這麼多年都在追逐自己的夢想。

室友一邊說著一邊湊過來:“那他叫什麼名字呀。

很幸運的是,恰巧在她靠近時,電視轉播鏡頭從觀眾上一轉,回到今晚的主角身上。

於是她剛好看見蓄著狼尾的人捧起足球,輕輕地在上麵落下一個吻。

她的目光裡帶著打量。

很意外的是對方是個體型有點瘦削的男人,相較於足球場上許多人高馬大的球員,他顯得又高又瘦,薄薄的身體,這種輕盈讓他看上去像一支要飛出去的箭一樣銳利。

對方正弓著背,穿著明亮的黃色球衣背上寫著一個大大的10號,同時也寫著他的名字。

而看到名字時,眼睛上方睫毛一顫,緊接著下意識出聲:“ney……mar?”

“哦對。

”這時grace想起來了。

“我忘了和你說。

“你們兩的名字很像。

“他叫neymar。

“而你叫neymara。

“很巧對吧,簡直就像專門從他名字裡取的。

.

grace後來繼續說他的名字讀作內馬爾,而她的讀起來像內瑪拉。

她室友一聽,思索後反駁:“那應該不太一樣,我的中文名不是這個內馬拉,neymara隻是當年資助我的人給我取的名字。

“我知道嘛,”grace無所謂,“就像我既能叫grace也能叫格蕾絲,還能叫張頌清。

你說呢neymara,或者說。

grace道:“小幼。

.

而對於這個問題,小幼則再次給出否定的答案:“那可能還是不太一樣。

見grace一臉願聞其詳,小幼繼續:“我現有的官方名字裡隻承認這個葡語名字,所以準確意義上我隻有一個名字,小幼是我的昵稱。

她私底下可以用小幼這個名字,但稍微正式的場合都不許,必須乖乖地寫neymara。

grace聞言無語:“你那資助人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有中文名也不幫你留一個,霸道地用個葡語當正式名,這和占據你的生活有什麼區彆?”

grace繼續打抱不平:“隻要你要用名字的地方就和他有關,這不就是在時時刻刻提醒你他的存在。

“這什麼人啊,他什麼目的啊,你聯絡上對方了嗎?之前的事情還是想不起來?”

小幼朝她攤手:“想不起來了。

小幼又閒聊了一會,最後說聲再見留回房間,麵對挽留連連拒絕:“我都不認識他,也不會踢足球,那我就不看啦。

grace便不再強求,繼續蹲之後的奪冠慶典采訪,和她一樣的人有很多,當然也會有持續不斷的新人。

這樣的世界級賽事的熱度本就很高,更彆說還是這樣傳奇的世界巨星,因此在這場讓二追三最後絕殺的球賽後,李鷺人已經很順利地成為一名忠實球迷。

於是李鷺人花一個月刷完一些比較有名的賽事後,發現自己連連發了兩百多條博文!我去!

內容分彆從“我操內少牛逼”變成“媽的對麵是不是眼瞎”,再變成“你不努力不自律就無法兌現天賦這是你自找的”。

最後“媽的內馬爾牛逼我會永遠愛你你是永遠的傳奇十號世界球探第一人最後的桑巴絕唱臥槽啊牛逼!”

他用一個月走完了彆人十幾年的路。

一個月後他像眾多球迷一樣,準時收看巴西電視台為內馬爾特彆製作的節目,名字在翻譯之後是:為何不當作一場遊戲隨性有趣地和足球共舞。

形式很特彆,冇有主持人也冇有預訂的流程,僅僅隻是給了內馬爾一個紙箱子,告訴他裡麵是以前的照片,隨便講講裡麵的故事就好。

這個節目並冇有台本,所以哪怕是內馬爾本人都些意外。

聽完規則後他略一揚眉,點點頭當作同意,接過紙箱跟著工作人員走向錄製地點。

來之前對方說著裝隨意,他便索性找了套休閒西裝換上,再去挑飾品,找出銀製古巴鏈掛在脖子上,再找出耳釘和手錶。

租用的攝影場地是一個比較新的聊天室,身前是可播放的螢幕,如果需要展示可以把照片放上去。

工作人員看著鏡頭說聲ok,錄製正視開始。

錄影機裡是今天的主人公,因為長得太帥太過俊逸,坐在裡麵像是在開價值幾百億的會議。

內馬爾打開箱子,先看到了自己幼時的照片。

冷不丁看見自己年幼的照片差點讓他笑出聲,隨即想到房間裡還有攝像頭,伸手略微抵住自己的嘴唇遮擋笑意,恢複之後才繼續。

隻是收回手之前,他快速地親吻了一下自己的無名指。

這裡本來應該一對男戒和女戒,被改成活口的女戒平時會和男戒一起戴在無名指,這裡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而當他比賽或者有攝像時會被摘下來收好。

親吻這對冇來得及交換的戒指是他生活裡的習慣,這導致了很多重要場合都有他親吻空指的痕跡。

內馬爾把照片放在掃描的地方,螢幕上出現同樣的畫麵:“這是我小時候,大概六歲,這個時候已經有人問我要不要去踢足球了…”

他逐一講著背後的故事,偶爾會回答照片上的粉絲問題,比如一張13年比賽後咬著金牌的紀念照。

“為什麼不再留這樣風格強烈的髮型了?”內馬爾重複一遍問題,然後看向鏡頭。

這張紀念照裡他留著彩色的頭髮,那幾年內大多都是這種亮色的髮色,與他這幾年內一直保持的直髮狼尾風格大相徑庭。

當時留那些頭髮時,一旦回家就會聽到很大的聲音:“內馬爾你又換這樣的頭髮!”

他故意想惹人生氣,生氣的話看上去會更鮮活一點,而不是病怏怏的,於是他樂此不疲地換髮型。

不過要是換到一個很奇怪的頭髮,那他晚上會被踹下去,除非他可以永遠不開燈。

比如明明剛纔還抱在一起,某個人看清他的頭髮之後用力推他:“不好看我不喜歡這樣的髮型,你…你走,或者你把燈關了,你的頭髮像鳥巢好難看好難看。

“…我現在這樣怎麼去關燈嘛。

“那你出去。

內馬爾氣笑了:“你是說現在出去嗎。

“輕一點…不要這麼用力,我肚子好累,我不管,你去關燈,誰讓你弄這樣的頭髮。

他不想動也不想關燈,關燈就看不著臉了,乾脆掀翻人從後麵壓著:“看不到就可以了嘛,好了彆再說了我不出去,不許囉嗦。

所以她就隻能埋頭趴著,一小時後他去哄人,捏著臉剛親一下又被推開,緊接著:“就是好難看,你去把燈關了,你這樣我不親你。

“到底要搞什麼嘛!”燈終於被人關上。

而這幾年他再也冇換過以前那樣的髮型。

至於原因…內馬爾毫無破綻地說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動:“因為這幾年更喜歡這樣的風格。

視頻錄了一個多小時,照片差不多要到底了,內馬爾把手上這張放下去。

他隨意地抽出下一張,同時身體始終保持著很輕鬆的姿態,直到他看到照片的樣子。

手指不受控製地動了一下,再毫不在意地放回去。

他更換一張新的照片,誇張地哇出聲,再扮個鬼臉,故作搞笑地說:“當時這一場比賽可艱難了…”

再過十分鐘有工作人員來敲門,禮貌地和他說結束了,內馬爾指著箱子:“我能帶回去吧。

“當然。

他把箱子抱回車上,再開車回到自己的家,車庫玻璃倒映出他的模樣,內馬爾神色冷漠地掃過自己,黑色碎髮下是半閡著眼皮的眼睛。

他走進室內,隨手把西裝外套扔在一邊,再重重地摔在沙發上。

十分鐘後他拖過箱子,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張照片。

節目組問過他能不能提供相冊,他同意了,因為他把人親手送走時整理過照片,有關記憶全被他好好放起來,所以這張應該是另一個人偷偷塞起來的。

內馬爾半躺著舉起照片。

室內的光線讓薄薄的相紙有點透光,內馬爾捏著一角,這兩年他的體型恢覆成以前的樣子,用力捏著東西時勁瘦的手臂上青筋鼓起。

因為另一個人,他不知道這張照片的存在。

不然。

內馬爾把照片蓋在臉上。

室內隻有他自己,他隨意地分著腿,球鞋踩在地毯上,襯衫鬆鬆地掛著,手垂在沙發上,昂貴的手錶折射耀眼的光芒。

不然他不可能毫無準備地和她見麵。

不然他不需要在當時用儘一切力氣保證自己不要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