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德斯蒙特的家裏。
“牛奶,還是果汁?”青年站在開啟的冰箱麵前,問。
因為看出達米安不喜歡有別人存在的乾擾,幽靈管家迪恩被他歉意地趕出了客廳,也是順便去找找羅拉的下落。
年幼的羅賓靠坐在沙發上,不甚滿意,“你這裏沒有啤酒嗎?或者咖啡?”
“我不喝酒。而且你也沒有成年。”德斯蒙特倒了一杯牛奶出來,放到微波爐裡加熱,“至於咖啡,你喝了會睡不著覺的——相信我,熬夜會讓你長不高的。”
“說得好像現在這個時間不算熬夜一樣。”達米安哼哼道,“身高是基因註定的。就算是晚睡,我也肯定能夠長到父親那樣高。”
“你會後悔的。”德斯蒙特沒再多勸。等到叮的一聲,他戴上手套將牛奶端出來,擺在小孩的麵前,“你來找我有事嗎?還是說,是蝙蝠俠找我?”
達米安沒去碰那個滾燙的玻璃容器,“你還真是一點都不害怕……難道你很期待被蒙麵義警找上門來嗎?”
“別的我不清楚。但是蝙蝠俠的話,”黑髮青年思考了一下,“你覺得他有可能給我簽名嗎?”
“比起簽名,人們更多得到的是一頓毒打。”羅賓語氣冰冷。“事實上,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來打你一頓的呢?總不會覺得我是來朋友家夜宿的吧?”
德斯蒙特皺起眉頭,他的確沒有朝壞處想,“夜宿我倒是不介意……不過,你想打我?為什麼?我沒做什麼壞事。”他調整了一下靠墊,以徹底擋住背後的黑匣子。“如果是因為兄弟會和停屍間的那些人,我隻能說,兇手的確不是我。如果你們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訴蝙蝠俠,再讓他決定能不能告訴你。”
聽到了蝙蝠洞裏發生的對話,達米安本來是想試探一下【盒子劇場】的訊息、讓父親對他刮目相看的。可是,德斯蒙特的話,卻讓最年幼的羅賓有些氣惱。
“為什麼要先告訴蝙蝠俠,再讓他決定?”麵具後麵,刺客聯盟的少主陰著一張臉,“這件事裏,我纔是那個站主導地位的。和蝙蝠俠根本沒有關係!”
德斯蒙特:“……呃,我很抱歉?”他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我隻是想說,蝙蝠俠是你的監護人,在你被卷進這些危險之中前,應該先讓他知道。”
“我不需要他對我指手畫腳!”達米安徹底爆發了。
自從母親塔利亞·艾爾·古爾送到生父身邊,他就一直處於一個極端壓抑的狀態。
在這裏、在哥譚,他不能像之前在刺客聯盟那樣,做一個冷酷、肆意的刺客,對敵人進行無情的斬殺。他的使命從消滅變成了拯救——不僅僅是那些無辜的受害民眾,還有那些滿手鮮血、卻擁有著“人權”的罪犯。
要他殺人,那他有數不盡的辦法和對策,要他在打鬥中手下留情,那就違背了他出生以來的教育:永遠都不能放敵人生路,因為那是給未來的自己造就隱患。
最開始的時候,他不理解父親的“軟弱”,對蝙蝠俠恪守的底線嗤之以鼻;而他的父親,也說他配不上羅賓的鬥篷,擔不起這個重大的責任。
一直活在追捧和羨艷目光當中、被稱為是刺客聯盟最天才的新星的達米安自然不服——他要向“瞧不起自己”的蝙蝠俠證明,他不是那種屈服於嗜殺本能、心智衝動幼稚的性格。
他更要證明,自己不比提姆·德雷克差,不比之前任何一任羅賓差。
能夠繼承父親事業的,隻有他這個親生的血脈。
為此,一向盛氣淩人的達米安開始對抗刻在本能裡的刺客教育,將母親和外祖父冷血的教導深埋進心底。他在努力像新的目標、像他的父親靠近……可是,他焦慮地意識到,在他被蝙蝠俠的準則折服、崇拜於其英勇的戰士品格的時候,他的實質並沒有發生巨大改變。
在那些深夜的夢裏,他難得地看見了那些死在他手下的目標,看見了他們染血的麵龐和痛苦的眼睛——而他所做的,是在夢裏,再一次將這些行屍斬殺。
可是,死人怎麼可能再死一次呢?
他們窸窸窣窣地站起身來,圍在男孩的身邊嘲笑他的異想天開、他的傲慢自大、他的死不悔改。
他們說:“你這種罪行累累的人,怎麼可能做一個英雄呢?”
“你的父親隻是因為心軟才接納了你,如果他知道你的本性難改,他就會拋棄你的。”
“你是天生的刺客,英雄的血都改不了這一點。你遲早會回去繼承刺客聯盟的……你是他最期待的繼承人。”
夢境的最後,他總是看見本該死去的拉爾斯·艾爾·古爾*,他的外祖父,也是刺客聯盟的創立者。
這些夢魘他從來沒有和任何人傾訴過,隻是愈發固執地、堅決地要繼承蝙蝠俠的意誌,要擊敗其他的羅賓,要走出過去的自己的影子。
很顯然,這樣的應對方式並不能解決問題——
“好吧。我知道了。”德斯蒙特被驚嚇到一般,小小地往後仰了仰頭,“你和蝙蝠俠、你父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吵架了嗎?所以你才離家出走?”
達米安氣勢洶洶:“我沒有離家出走,那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他不願意討論這個話題,“我是來問你一件事的——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不然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說真話——你和那個【盒子劇場】背後的人,是不是有聯絡?還有之前的雕像失竊案,也是你們策劃的吧?不要否認,街道攝像頭拍到了你在博物館附近出沒。”
“我隻是去那邊的超市買點零食。”德斯蒙特從桌子底下拖出零食箱,“說到這個,你想吃點東西嗎?”
麵對男孩冷冽的眼神,青年搖搖頭,“這對你們來說,很重要嗎?”
果然。他連【盒子劇場】是什麼都不問,連偽裝一下都不樂意。
“我就當你承認了。”達米安咧開嘴巴笑了起來,“我想知道,你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這是一場鬧劇還是巨大陰謀的前奏。還有那個主持人,他的真實身份什麼,又藏在哪裏。”
“這可真是一大堆的問題……不過抱歉,除了第一個之外,我都沒辦法告訴你。這是他的私隱,不該由我來透露。”
說這話的時候,德斯蒙特的手不著痕跡地碰了碰靠墊下的黑匣子,觸手生涼的感覺告訴他,【盒子】還沒有離開。
真奇怪……雖然做不到遠距離上的物理移動,但這麼個小房子,【盒子】想躲到哪裏都是可以的。
“那個主持人,他是我的一個朋友。他拜託我幫他把雕像從博物館裏帶出去,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在你清楚,對方是一個冷血的殺人犯、以人類的死亡為取樂的前提下?”達米安的語氣裏帶著笑意,但看進幽深的眼眸中,是冰冷的評估與審視,“看來你不是個正義感爆棚的人啊,是吧?”
“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幫他一個忙。這和他之前做過什麼沒有關係。”德斯蒙特說,“如果是你需要幫助,我也一樣會伸手的——你忘記了嗎?”
達米安回以一個假笑。“請收下我的感謝。不過我猜,幫我和幫他,到底是不一樣的吧?”
氣氛突然變得凝滯。不好的預感在羅賓心中孕育,他死死地盯著麵前的青年,看著他陡然變化的臉色。
德斯蒙特在微笑。
“因為他是個殺人犯,而你是超級英雄的小跟班嗎?嗯,很抱歉,我不這麼認為。”青年說,“因為你也殺了很多人,不是嗎?讓我想想,第一次應該是五歲的時候吧?”
他像是品鑒一般,將達米安的過往拉出來評頭論足,“嘖嘖。那是你首次一個人執行任務,沒有隊友、沒有後援、他們隻給了你一柄小刀。不過,是一柄鋒利的小刀。為了接近目標,你偽裝一個流浪的、可憐的孩子,身上還帶著被‘繼父’虐打的痕跡,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目標麵前。”
“那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你聽他身邊的人說,他好像還是一個知名的慈善家。你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要雇傭殺他,但是在他溫暖的手扶起你的時候,你用刀割斷了他脖子上的大動脈——然後你跑掉了。你沒有勇氣麵對血流不止的目標。”
達米安聽不下去了,眼睛通紅:“我殘忍地謀殺了他。我不是害怕,我是為了儘早離開那裏,拖到越久對我來說越不利。”
青年依舊是笑著的,“你自己心裏清楚,為什麼你沒有在附近等到他咽氣——正是因為這樣,第一次暗殺,你失敗了。雖然那個老頭最終因為幾經波折,在一個月後去世了。但是嚴格來說,並不是你的成功。”
“拉爾斯密切地關注著你的進步,他自然也知道了你的失誤。他沒有責備你,隻是用那種冷淡的眼神看了一眼——可是這比責罵都讓你害怕。你的外祖父經常說,你的身上流著偉大的血脈。不僅是他的,更是你父親的。雖然蝙蝠俠和他理念不和,但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是蝙蝠俠接手了他的事業、他的組織。”
“因為知道這是妄想,他才把期待寄托在了你的身上,希望你能擁有蝙蝠俠的品格、但同時繼承了他的意誌。”
“你是一個縫合的怪物,達米安。他們要的是一個冷酷的機器,是沒有自我的領導者,不是達米安·韋恩,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