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在人類世界裏,有一個詞,叫做“物以類聚”。

同類碰在一起,給人的印象好像應該是融洽的、和睦的。但對於天性野蠻、混沌的神秘生物來說,同類的能量相聚在一起,隻會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吞噬對方、壯大自己。

所以當找到坑了自己的“老朋友”時,「盒子」半點沒有寒暄或是質問的意思,就要搶佔先機,把那些能量都重新奪回來。

不過顯然,對方也清楚自己會被債主找上門,早就安排好了回擊的辦法。

魔法側的武器和那些機械製品不一樣,需要嚴密的封存和看守,不然很容易導致能量外泄,威脅到擁有者身上。

蝙蝠俠費力找到出賣這些神奇物品的渠道,又花重金把它們帶回家,當然不是為了觀賞,滿足富商的收藏癖——他是切切實實要用到、要研究的。

事實上,最近他又收攏了一批魔法書,想要藉著上麵的知識,嘗試破解魔法的力量,再將其與現代科技相結合,打造出更加便利、更加強大、同時副作用又更小的武器,以防備蠢蠢欲動的黑暗力量。

要是被魔法師聽到了,肯定要笑他異想天開——魔法的力量和科技的力量,哪裏有那麼簡單能夠相容呢?

但布魯斯認為,既然有能夠附魔的子彈和槍械,那就必然存在讓魔法和科技共存的方法。

特別是在網路的運用上。

經歷了「盒子劇場」的事故之後,他愈發感到這個研究的緊迫性。

但是……實在是難有進展。

這些造價昂貴的魔法物品囤積在房間裏,每一樣都有專門的立項研究和詳盡的儲存方法,卻很少有用武之地。

……不過在神秘生物眼裏,隻要它們擺在附近,那就是天然的能量源。

幾乎是在察覺到不對勁的瞬間,「盒子」就將攻擊的力量盡數收回來,變作了防禦的姿態,可是強烈的爆炸還是產生了巨大的衝擊,各式各樣的力量在異空間裏交匯,簡直難以招架。

而在物質空間內,布魯斯也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震動,讓他差點抓不住手中的雕像。

地上的特製的箱子都劇烈搖晃起來,好像裏麵的物品要衝出束縛一樣,發出碰撞的聲響。

架子上的書籍也被晃動了下來,精心保養的魔法書砸在磚塊上,書頁都被彎折出好幾個角。

他的第一反應,是哥譚地震了。但很快,他就否決了這個想法。

在打造這儲存魔法物品的房間的時候,吸取了建設蝙蝠洞的教訓,他已經考慮到了多種可能的危險狀況,將其打造成了銅牆鐵壁,魔法和物理的攻擊都難以在短時間內造成傷害。

抗震的效能更不用說,他設計了最科學的規劃,採用了最堅固的材料,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故。

而且很顯然,是從內部招致的意外情況。

“……是雕像的原因?”思來想去,隻有這座雕像的到來,是唯一的變數,也是最大的可能。

可是和博物館的教授一樣,他也什麼相關資料都沒查出來,現在依舊一頭霧水。

為了不被教授發現展品之一的失竊,今天他安排了下屬帶他們一行人與哥譚市博物館的工作人員進行學術交流,而提姆則去找他們的法師朋友幫忙,叫他用魔法仿製一個贗品出來。

根據安排,他得在晚宴的時候出個麵,和教授寒暄幾句,也是以防錯漏些線索。

不過現在出了這種事,他怎麼可能放心將雕像和自己的其他藏品放在一起?雖然監控在正常運作,但到底是魔法,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

布魯斯謹慎地將雕像平放在實驗桌上,思考著下一步的舉措。

過了一陣子,那異常的舉動平息了下來。

布魯斯四處張望了一會,除了倒下的書籍外,沒有其他不同之處。但他並沒有因此而鬆下緊繃的心絃,而當他的目光轉移回到雕像上的時候,男人臉色一變。

他迅速找出了不久前才拍下的詳細照片,仔細對比著,黑沉沉的眼神中,有駭人的銳氣。

——他的感覺沒有錯,在那雕像女子手捧的圓球上,又多了一道嶄新的裂紋。

可是這實在太過細小,難道隻是自然產生的痕跡嗎?

*

德斯蒙特的房間。

“她叫夏提婭,是一個野神。”「盒子」此時的聲音,帶著宿醉一般的虛弱,“她不是一個正統的神靈,隻是一個小部落信奉的神而已……”

但和那些在山野誕生的小神靈相比,她又有些不同之處。

夏提婭出生的部落,是一個人數稀少的旁支,大多是被大部落驅逐、或是叛逃的人的後代,地勢也不好,生活得非常辛苦。

但就算他們知道哪邊的作物和獵物好,他們也不敢接近——那都是大部落的地盤,他們肯定會被抓住,然後剝下頭皮,弔掛在樹枝上。

最痛苦的是,被逐出部落的人,是受不到神明庇佑的。

在那個神明依舊行走於世間的年代裏,這是他們最致命的弱點。

沒有神明庇佑,他們就不清楚未來的天氣,無法從事日常生產;他們也不敢與其他部落起衝突,因為戰爭不是人力就可以取勝的;他們的族人當中,也永遠不會出現天賦異稟的領袖、巫醫、占卜家……

要是運氣不好遇上天災,這個部落、更確切地說,這個小聚居地,很快就會消亡。

為了改變這悲慘的處境,他們首先想到的,就是請求神明的幫助。

但是正如之前所說,神明也是挑信徒的,他們沒有正規的渠道,就算是擺上了祭壇,也會被神明不屑地拒絕。

於是漸漸地,在一片絕望與黑暗之中,誕生了另外的聲音:沒有神明願意庇佑他們,那他們就造一個願意的神明出來。

當時的人,他們其實沒有神明和妖魔的概念,隻要是神秘生物,又願意通過祭品交換庇護人類,那都可以被供奉為神明。

所以造神的念頭,並不算是絕無可能。

但也並不簡單。

好在他們當中,那些觸犯了規矩而叛逃部落的人裏麵,有一些偷學過巫術,一邊實驗,一邊和自然的靈交換溝通訊息,也半拚半湊出來一些方法。

總的來說,都非常的惡毒,受術者將會承受無盡的折磨,用血淚澆灌出力量。

有人懷揣著變得強大的夢想,也有人隻是被光鮮的外表所騙,自願參加了這場拯救部落的行動。

無一例外,他們都死了。

這個原本就弱小貧瘠的部落,變得更加破敗,幾乎是苟延殘喘。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年輕的女子毅然站出來,承受最後的考驗。

她就是夏提婭,而她最終如了所有人的願,成為了部落的神明,庇佑著部落的族人,安慰地生活下去。而作為交換,他們隻能有她一個信仰的神明,連從神也不能有。

“……但這些都隻是他們代代相傳的傳說罷了。”「盒子」說,“多虧這個小部落的規模一直不大,才沒有衍生出其他奇特的版本。”

德斯蒙特敏銳地抓住了它的語氣,“你的意思是,這不是當初的真相?”

沙啞的聲音肯定道:“沒錯,夏提婭她,根本不是那個部落的人類。”

它有些懷念,但更多是憎惡地說:“那個時候,我也才誕生不久,晃蕩在世界各地,聆聽人類複雜的心聲……因為無聊,我逐漸有了一個想法,也就是「盒子劇場」最早的原型。”

“和那些神明一樣,我設下了一些考驗,在人類之間傳播,讓他們以為找到傳說之地的人,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最開始的時候,它根本沒想著兌現承諾。

一個小惡作劇罷了,如果每個無由來的傳說都變成真相,那該有多麼混亂?

總之,「盒子」隻是想看人類會做出怎樣的應對,但並不想真正付出自己的力量。實際上,那個時候新生的它,也確實沒辦法完成太多的願望。

“但是沒想到,可能是我太高估他們了……兩百年、三百年、五百年,居然都沒有一個人成功。”不過在當時,一點點風寒就能要了脆弱的人命,他們沒能成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當第一個勝利者出現,還是一個女生的時候,我就起了興趣,替她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所以她的願望,是成為神明?那未免有點勉強……”盧卡聚精會神地聽著故事,問道。

「盒子」對他,就沒有對待德斯蒙特那樣溫和,“當然不是。就算她真的神誌不清,提了這個要求,我也做不到啊。正統神明的力量,可不是凡人可以承受的。”

夏提婭的身上,流淌著女巫的血統。

天生就有法力的她,才能破除一切阻礙,找到傳說中的聖地。

“她的願望很簡單,她隻是想,擁有所有人的愛慕。”「盒子」想到記憶裏麵,那個麵貌醜陋,渾身都是藥水留下的傷疤的女人,她灼灼的目光中,是刻骨的仇恨,“我實現了她的夢想,讓她變得美麗、魅惑。同時,我還給了一部分力量,幫助她看清每個人真實的想法。”

就是這些力量,讓它遇上了昨日的險境。

“在那之後,我又跟蹤著她,陪她一起回到了部落。”

那是一個規模甚大的部落,因為他們的巫很厲害,既能準確預知天氣,定下播種的日子,又能溝通神明,為部落的戰爭施展祝福。

夏提婭作為巫的一員,從施展了法術的那天開始,就被帶去培養,為部落效力。

她也無愧於自己的血統,充分發揮了女巫的天賦,主導了部落裡不少的大事件。

可是有一天,族裏的大巫突然閉門不出了。

他宣稱自己為了向神明祈福,損害了壽命,需要修養一些日子。

夏提婭起初並未重視這件事,直到她發現一些有巫力的小孩,在一個接一個地失蹤,一點供尋人的痕跡都沒留下。

早在幾年前,她就接下了培育巫的任務,所以對這些小孩很關心。

雖然環境危險,每年失蹤遇害的人口都非常多,但接受過一點教育、有奇特能力的巫,怎麼會和普通人一樣,無故成批失蹤?

夏提婭不願意放棄他們,放棄部落的未來,於是執意要探查。

結果最後,她找到了幕後黑手——宣稱自己在修養的大巫,他是在用新鮮的巫的生命修養。

其實在那個時候,死幾個小孩就能換回部落的大巫,絕對是相當劃算的舉措。部落裏麵,不是沒有人發現這神秘的失蹤案。但他們都選擇了沉默。

隻有夏提婭太傻,她被部落教的根本不懂人情世故,一生都是順風順水,沒受過屈辱。

當她把這件事公開給部落,希望能夠得到支援,他們一起殺死這個害人的大巫後,卻被大巫倒打一耙,反而成為了部落的叛徒。

實際上,大巫甚至沒有證據,他隻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夏提婭就被定罪,要被抓去剝皮。

得知一個巫犯下這等大錯,整個部落都跑過來圍觀。

他們用惡毒的言語辱罵她、用暴力的手段毆打她……夏提婭從來不知道,她的容貌也能成為被攻訐的把柄。和善的族人們,轉眼就換上了麵目可憎的模樣,裏麪包括她的生父母和兄弟姐妹。

夏提婭崩潰了,她對部落的忠誠盡職、她對族人的掏心掏肺,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於是她拚了命地逃出來,心裏懷揣著報復的恨意。

她本來是打算投靠另一個敵對部落,協助他們摧毀自己的部落的。

可是在當時,不會有人同意她斬殺一整個部落的決定——部落間的戰爭,大多是從衝突演變為兼併,尤其是那些擁有能力的神的信徒,更是會被當做寶貝,被每一個部落搶走供著。

也就是說,就算她幫敵對部落贏了戰爭,除了一部分幸運的會被砍殺外,大部分隻是會淪為奴隸。

而大巫,甚至可能投降成為新部落的巫。

夏提婭當然不滿足這個結果,所以她選擇了另一條道路,更加艱難的道路。

“她變成了一個投靠部落的旅人,憑藉外貌和控製的人心的能力,讓部落裡的人鬧得不可開交。”「盒子」敘述著當年的情形,“每天都會產生新的流血衝突,所有人都憎恨彼此,都渴望殺了曾經的親友。”

她還設計那個大巫,讓他做出了一係列違背神明旨意的事,最終,他被神明拋棄了。部落裏麵的人更加惶恐,每日每夜都生活在恐懼當中,生怕被其他部落的人知道他們被神明背棄的訊息,然後淪為戰俘。

“就算是這樣,她還是覺得不夠解恨。所以她假意自己就是偽裝的神明,故意掩藏身份到人類當中,考驗他們的忠貞。而通過她的測試的辦法,就是獻祭一批族人……但一批之後又是一批,她貪得無厭,將他們的痛苦都轉化成自己的力量,最後居然真的有了些許‘神明’的模樣。”

「盒子」從匣子裏,湧出一些黑色的黏液,幻化做夏提婭的模樣,“我都覺得很詫異,被這樣對待,他們居然真的相信夏提婭是可以庇佑他們的神靈……不過確實,那些正統神明也是非常野蠻殘暴的,動不動就是生吃一捧人類。”

“在發現自己有了神明的品格之後,夏提婭反而收手了。她決心成為真正的神靈,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所以,她現身與一位殘留的巫簽下契約,她會庇佑這個殘缺的部落,但作為交換,他們隻能信仰她一個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