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德斯蒙特沉默地低垂著頭,情緒略顯低迷。

彷彿被烈酒灼燒、變得沙啞低沉的嗓音說:“德斯蒙特,你就是把他們看得太重了。沒這個必要,你懂嗎?”

小鎮青年抬眼看它,“你剛剛還說我冷血呢,這不是兩相矛盾的說辭嗎?”

「盒子」做了個攤手的動作,“怎麼會矛盾呢?你隻是對他們的生命、他們的存在冷血,但你同時又在乎外界對自己的看法和評價——倒是挺複雜的,但並不矛盾。”

“我知道你覺得自己做的這一係列‘助人為樂’都是為了獲得回饋、獲得誇讚……或者說,你是在彌補之前的缺憾。不過那又怎麼樣。”主持人深邃的黑色眼睛直視著他,彷彿在宣告世界真理一樣嚴肅,“德斯蒙特,自私是情感生物最本能最珍貴的心理,每個人都是在它的支配下生活的。誰管你的出發點是為了什麼?你是為了自我滿足去救人,和你是為了救助他人而救人,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看到德斯蒙特張嘴想要反駁,「盒子」立刻又說:“別說什麼不可以‘結果論’,要注重過程——他們隻能看得見結果!更甚至於,他們隻能看得見被‘披露的結果’。”

德斯蒙特看著它難得的嚴肅臉色,小聲說:“你說的有道理……但是一想到會被批判,我就是感覺心裏麵吊了一塊石頭……我是不是太脆弱了一點?明明已經是成年人了,卻還是因為一點阻礙就猶豫不前。”

小時候他就是一個特別沒主見的人,一切都依靠父母安排——也許這兩者的成因是反過來的——後來他們意外去世,他卻也沒能獲得足夠的成長經驗。尤其是在與人打交道這方麵。

“我可不會用‘脆弱’來形容你……”「盒子」做了打雙引號的手勢,“你才剛剛滿十八不久呢,甚至沒辦法自己去正規場所買酒*,實在是個人類幼崽。有點顧慮是正常的——不過一個靠譜的成年人就是要在這種時候,為你提供建議,不是嗎?相信我,就算再糟糕的事情發生,我也能幫你解決的。”

德斯蒙特沉默半響,“……你說的‘靠譜的成年人’,是指你自己嗎?”看見「盒子」核善的眼神,他又改口說,“當然,除了你,還有誰能夠勝任這個詞呢?”

“……總之,謝謝你,「盒子」,我會嘗試學著像你說的那樣做的。”德斯蒙特撚了撚略有些長的捲髮,語氣裏麵,依舊透露出先許不自在,“不過,我還是沒想好,究竟該不該想蝙蝠俠、彼得那樣,做一個‘超級英雄’……你知道的,我不是一個喜歡出名的人。那太麻煩了。”

「盒子」剛剛對著話筒,說完羅伯特找到了小男孩的橄欖球——什麼沾滿了泥土和輕微的劃痕——緊接著轉頭對德斯蒙特建議:“其實你完全沒有必要以‘超級英雄’這個名號行事啊。你可以和之前一樣,遇到邪惡的力量橫行,那你就順手搭救那些無辜民眾、幫彼得一把。但在看不見的地方,你本來就不知道,也不用費盡心思地去挖掘黑暗。”

“隻關注眼前的事嗎……”德斯蒙特想了想,“這樣做也許可行。我確實沒有彼得的心態,做不到把拯救世界當做一種責任,承擔起‘超級英雄’的名號——我隻需要把我看得見的部分處理了就好。”

“沒錯。相信我,你能注意到並且解決的問題,可比那些隻用武力的傢夥重要多了。”「盒子」控製著身體打了個響指,“我和小矮子盧卡,也能幫上不少的忙。”

德斯蒙特先是笑著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又小聲道:“他們不是隻會使用武力的肌肉男,事實上,彼得和蝙蝠俠,都非常的聰明……我覺得還是他們的作用和貢獻比較大。”

麵色蒼白的主持人想著還在孜孜不倦、勤勤懇懇地破除他的防護網的幾個超級英雄,說:“我當然知道,我隻是想讓你有點信心,好嗎?你能做的事,可是真正的非同凡響——你忘了那支預言筆的預言了嗎?你可是要解決它的人!”

“預言……哦,別提了,我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為什麼異宇宙會突然降臨、導致兩個宇宙碰撞呢?一點前兆都沒有。盧卡也不知道那個宇宙,究竟是哪個宇宙,畢竟,有無數個坐標存在呢。”德斯蒙特坐在「盒子」變出來的皮質沙發椅上,五指相觸,搭在盤起的膝蓋上,擺出了一個思考的姿勢。

這是他在網上看到的一個破案博主(應該這麼稱呼嗎?)說的,他的偵探室友夏洛克最喜歡的思考姿勢。據說對解謎非常有效果。

「盒子」陪他一起沉思了一會,提供了一條新的思路:“或許不是它沒有預兆,隻是你暫時沒有發現而已……最近有什麼異常的事情發生嗎?”

“我怎麼會知道?我纔出夜穀不到兩個月!就算是外麵的世界有什麼異常現象,我大概也以為是正常的吧。”德斯蒙特頗有自知之明地說,“非要說的話,我覺得哥譚的小醜,似乎不像是網上說的那樣,經常出現在各個危險頻發的地方?我一直都沒遇見過他,好可惜……”

明明之前小醜女都越/獄阿卡姆,還抓住了羅賓,結果在短短一天內又被抓回去關著了。可是這麼大的事,小醜卻一直不見蹤影。

網上不是說,他們兩個是相當恩愛的情侶嗎?想到那些為“小醜癡情人設”瘋狂的言論,德斯蒙特一時分辨不出真假了。

聽他這麼一說,「盒子」也有些好奇。不過現在它的精力都被維繫在保持「盒子劇場」放映、控製觀眾們泄露秘密之上,有點力不從心,隻能說:“或許他最近在忙活一些大動作……你最好不要表現得太期待,否則在你提出幫忙之前,可能就先被你的偶像視為‘潛在的危險分子’了。”

德斯蒙特目光偏移,無奈地回應:“我知道了。”

*

羅伯特汗如雨下。

他一邊不住地瞟著牆上的掛鐘,為每一次指標的滴答聲而心驚;一邊儘力地翻找著房間裏麵的角角落落,手上的藏寶圖都被他的汗水浸透,邊緣的一塊變得皺巴巴的。

他才剛剛從馬桶後麵的水箱裏麵,艱難掏出了一條死去的金魚,手上都是黏糊糊的殘留物。接著,他把這魚拎到了廚房,用捲刃的菜刀剖開了魚肚子,把裏麵的內臟掏乾淨之後,在裏麵找到了一把小小的鑰匙。

羅伯特趕緊在水槽裏麵洗了手,可那種黏膩的觸感彷彿依舊停留在他的手上,甩也甩不掉。更別提那些濺在他衣服上的魚的血漬……真奇怪,明明是死去已久的金魚,血液卻新鮮得如同剛剛從河裏撈起來一樣。

得到了鑰匙,想到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尋找被鎖住的東西。

羅伯特把濕漉漉的手擦在沙發上——廚房的抹布已經硬成一團了——才重新攤開來地圖檢視。

他仔仔細細地繞著線團轉了幾圈,從發現下一個任務物品應該是被藏在冰箱後麵。這點微小的進展就令他心臟怦怦直跳,不住地念道:“感謝上帝感謝耶穌。”

然後,他一路小跑到了冰箱後麵,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扒拉開了沉重的電器,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就落在那裏。

現在已經是五點四十九了。居然所謂的“爸爸”回家,隻剩下接近十分鐘,幾乎可以說是時間飛逝。

羅伯特不由得心焦萬分,這種情緒在他看到這個鐵皮盒子的時候,更是到達了頂峰——“草!!!”他狠狠地怒罵一聲,把鑰匙甩開了。

然而,誰知那鑰匙彈到牆麵上,居然又返回來,恰好砸在了羅伯特的顴骨上,留下一個紅印子。

“嗷!”他痛呼一聲,心中大感惱火卻又不能做些什麼發泄——時間太緊張了,而且,他還沒忘記,現在是現場直播呢!

隻能按壓下不滿的羅伯特咬著牙,伸手撿起了那個被暴力破開、早就不需要鑰匙的鐵皮盒子,從裏麵嘩啦啦地倒出來幾個麵值很小的硬幣。

他一個個地撿起檢視,對著昏暗的光線、忍著噁心用牙齒咬、點燃打火機灼燒,可是不管怎麼樣,這硬幣都紋絲不動,沒有一點特殊的地方。

羅伯特簡直要崩潰了!

他盯著一點點動彈的指標,全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好……難道,他真的在第一關就要失敗了麼?

“看來我們的選手又又又一次陷入了僵局。”主持人說道,他獨具特色的嗓音為節目增添了更多的緊張的氛圍。“羅伯特之前幾次,都好運都遇到了破題的關鍵,但是這次呢?他還能如此運氣嗎……哦不,這是什麼聲音?”

【是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這個地方難不成還有鄰居?我一直以為是郊外的那種獨棟小房子!】

【窗簾不是拉開過嗎?看景象確實是郊外……】

【我知道了!是“爸爸”提前回來了!他是個喜歡翹班的人,你們記得語言留言箱裏麵,他老闆打電話來罵他嗎?】

【?!!那不是被主辦方騙了?!怎麼能這樣!】

【什麼被騙?是我們自己被值班表迷惑了而已!】

羅伯特看不見觀眾的留言,隻意識到,有什麼未曾預料到的東西接近了——他不敢確定是不是人類,因為他清晰地聽見粗重的嘶吼和地板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的直覺判斷,這絕對是一個重量級的生物。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房間裏的男人緊咬著下唇,湯姆口中的“爸爸”必定不是好相處的存在,依據他看過的幾期「盒子劇場」,甚至可能是一個血腥暴力的怪物。

他害怕極了,本就不甚靈敏的腦袋卻因恐懼而更加遲鈍:究竟用什麼辦法,才能不被“爸爸”趕走呢?

“喀啦——”這是門把手被按壓下去發出的聲音。

來不及多想,羅伯特屏住呼吸,轉身躲到了冰箱後麵——這電器剛剛被他拉開,距牆壁有點空隙,又是放在客廳角落,不會被“爸爸”第一時間發現,算是最容易想到的地方了。

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羅伯特雖然好奇,但絕不敢探頭去看,隻是聽見這個陌生的聲音“嗯?”了一聲,好似是對房間裏的雜亂有所疑慮——羅伯特沒來得及復原擺設,反正它們本來也挺亂的……

可能真是因為房間裏麵本來就不是井井有條的樣子,東西更亂了一點,“爸爸”沒有多做表現,而是徑直開啟了電視機,球賽解說員的聲音瞬間響遍了整個房間,嚇得羅伯特差點憋不住氣,露出馬腳。

接著,“爸爸”的腳步聲接近了,但不是向著冰箱,而是走進了廚房。

羅伯特猜,他是去拿真在涼水裏麵的啤酒了……

涼水鎮啤酒?

羅伯特突然想到了什麼,目光緊緊釘在冰箱背麵,似乎想要透過金屬看透它的內在。

明明有冰箱在,在這種炎熱的日子裏麵,為什麼還要用吃力不討好的方法冰啤酒呢?

還有突然消失的“朋友”……羅伯特不由得想到了電影裏麵,失蹤者被殺人藏屍的情節,冰箱溫度低,確實是個可以阻止腐爛發臭的地方……

羅伯特喘著氣,目光上下漂移,不知道該不該冒著危險,開啟冰箱門看一看。

可是這樣的話,勢必會被“爸爸”發現的。聽著啤酒瓶蓋被撬開的聲音,羅伯特的心不安地跳動著。

這個時候,他注意到在冰箱頂端,有什麼東西的邊角露出來了一小截。

“……”這是什麼?羅伯特吞了口口水,小心地踮起腳,手指慢慢伸長,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數十倍,每一秒都是煎熬。

最後,他終於碰到了頂端,輕輕一扯,那東西就被拉了下來。

一本筆記。

羅伯特看著封麵上寫著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傑弗森”。他猜測這就是“朋友”的筆記本……也就是說,裏麵很有可能記載了他的禮物、破案的關鍵!

懷著欣喜,他立刻翻閱起這本筆記。然而,不出片刻,他的臉色就變得難看了起來。

筆記的內容被一五一十地轉播給了螢幕前的觀眾。

【6月29日,雲。

湯姆搶走了我的橄欖球,把它用鑰匙刮壞了,還扔進了泥土裏麵。我撿回家裏,爸爸說沒辦法復原了,等他發工資,他會再給我買一個新的。我不想要新的,這是媽媽給我買的。

7月4日,雨。

我攢下來的錢已經有二十刀了,多虧馬蒂老師願意讓我替他除草。這樣的話,我很快就可以攢到五十刀,在爸爸生日前,給他買一個新剃鬚刀了,是電動的哦!

7月8日,晴。

馬蒂老師在美術課上說,要我們畫一份地圖。我不知道畫什麼好,所以就畫了一副藏寶圖。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忘記把盒子藏在哪裏了。我記憶力太差了。

7月9日,雨。

藏寶圖被湯姆拿走了,他說我根本沒有什麼“寶物”。我一氣之下,就和他說了我的鐵皮盒子,他說讓我把錢給他,不然就會殺了我。

7月11日,雲。

我在學校暈倒了。醫生說我沒有幾天可以活了,其實他不是這麼說的,但我看得出來他的意思。爸爸翹班來看我。我不要他翹班,可是他就是不聽我的,爸爸是個傻子。他不上班就拿不到錢了。

7月15日,晴。

今天太陽好大,但是醫生說我不能出去玩,我得打九個小時的針。不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多葯要打。我得把鐵皮盒子的事情告訴爸爸,不然湯姆可能會自己去拿走的。我知道他會這麼做。

7月28日,雲。

你拿走了,對嗎?】

羅伯特臉色鐵青,手上一鬆,那本筆記掉在了地上,揚起些許的塵埃。

他看過日曆,今天就是28號,所以他才以為“爸爸”會在六點下班,因為那是被安排好的行程。

可是一切都失控了,“爸爸”提早回了家,而他卻被困在了這個狹小的眼影裡,還發現自己根本不是一個“好人”!!

這是“傑弗森”對湯姆的報復嗎?羅伯特不知道,他恨不得大叫自己是無辜的,讓不知道有沒有在看的鬼魂放他離開。

然而,和他希望的恰恰相反。他的處境反而變得更加危險了起來——“爸爸”的腳步聲,臨近了冰箱、臨近了躲在冰箱後麵的他。

事實上,隻要稍微靠近,就必然能夠發現這冰箱的位置不太對勁,進而發現後麵藏了一個人。

然後,他就絕對會gameover。

羅伯特的腦袋飛速運轉,但他怎麼也想不到,該如何化解這次的危機。

“爸爸”聽步伐就感覺體格很健壯,手裏可能還有廚房裏的菜刀,而他一個身體素質中等、手無寸鐵的人,應該怎麼反抗?

空手奪白刃嗎?

他隻是一個博物館的保安,不是軍營裏麵的士兵。

早知道這樣,就把刀先拿走了!

羅伯特後悔不已,他現在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趁被抓到之前,先衝出房門去——“爸爸”沒有鎖門,隻要輕輕一拉,就能離開房子。

但他之前一直沒有這麼做,是因為一旦提前離開,就會失去資格——他還是沒能找到“禮物”在哪裏!

更何況,其實根本沒有禮物,那他要怎麼找到“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