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契約上的承諾,在比爾抵達物質宇宙的一瞬間，德斯蒙特就感受到了意識世界裏麵，哪一部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與知識悄無聲息地自動開啟,向他敞開了懷抱，等待接收者的翻閱。

但他並沒有火急火燎地開始確認,而是僵直地站在原地,一雙漆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機器運轉的模樣，彷彿被攝住了魂魄一般。

在此期間，他一個眼神都沒有瞥向合作夥伴的方向,更別說是兩個人的交談。

德斯蒙特表麵看起來異常平靜，像是戴上了厚厚的石膏麵具,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哪怕是最專業的心理醫生在麵前，都恐怕從那雙冷淡的眼睛裏麵，看不出什麼屬於人類的情緒。

但是實際上，這些假麵工程,都隻歸因於青年在這方麵過人的天賦,而在他的內心裏，因為過於焦燥和未知的等待，那根弦早就緊繃到了不知何時就要斷裂的地步。

他倒不是對自己的後手沒有信心,隻是人生第一次對上一個手段詭譎、不知道有多少的次元惡魔，經驗的匱乏讓他難免擔憂。

即使平日裏表現得再“超脫凡人”,他也不過是一個年輕的人類而已——嗯,至少德斯蒙特本人認為，和他那些朋友們相比,自己確實稱不上特殊。

再加上,因為比爾和他的想像的計劃一致,時刻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讓他在成功迷惑了惡魔視野的同時，也失去了與合作物件“碰頭”的機會。

也不知道這麼冷冰冰、又生性多疑的蝙蝠俠，有沒有嚴格執行了他們“不靠譜”的計劃……

轟鳴聲持續地迴響在整個廠房裏麵，黑髮青年和超級英雄凝神等待了許久，也沒有等到熟悉的黃色三角片的身影。

而這台造價昂貴又嬌弱的機器，也不像是之前的兩次一樣，沒有熬過片刻，就迎來了報廢生涯。

無言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開來，廠房裏安靜等待的兩個人類都沒有打破沉默。

他們依舊在等待，但是這一次，他們願意等待的原因，卻是換了一個——

大門轟然一聲，從外麵被人開啟了。

揹著明亮的光線，兩道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中，帶來了意料之中的好訊息。

“咳、咳。”彼得甫一進來，就被飛揚的沙土糊了一臉，不由得嗆了兩下，“你們造假造得還真是精細，連鼓風機都藏得這麼好，還有這刺眼的藍光……難為你們兩個像是木頭人一樣呆站在裏麵這麼久。現在可以關了，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吧。”

這點不適算得了什麼。蝙蝠俠按下了停止鍵，在這個假模假樣的機器漸漸停止工作的時候，就將目光落在了棕發青年手裏捧著的、七彩的四麵體物品上。

雖然是這樣一個穩定的結構，又被身懷巨力的蜘蛛俠緊緊箍著，但是這個炫彩的東西、更確切地說，就是德斯蒙特用他稀爛的手工活做的獨角獸毛髮牢籠，還是不安定地幾番掙紮，像是擁有了生命一樣，要逃脫束縛。

看著這個籠子幾度被撐大，又在要爆裂的瞬間急劇收縮回原本的大小，布魯斯對這個中看不中用（其實也並不中看）的東西的懷疑，終於悄然消散了。

不愧是在傳說之中，神秘高潔又擁有著奇異力量的生物，雖然隻是毛髮，但是作用卻不容小覷。

儘管心裏升起了探究欲，但是蝙蝠俠知道，這並不是提及相關問題的最好時間。

“你想好把他關押在哪裏了嗎？”德斯蒙特坦然地接過這個籠子，隱隱約約之中，他聽見了比爾粗魯的、失去了風度的咒罵，但沒有放在心上。

“雖然獨角獸的毛髮具有隔絕魔法的力量，還可以阻止比爾從裏麵探出意識觸角、誘騙人類，但是說到底，沒有任何保險是萬無一失的。在這個籠子之外，我們必須再做些什麼保護措施才行。”黑髮青年提議說，“如果你暫時沒有想法，我或許可以找找看有沒有用以封印次元惡魔的法陣，用獨角獸毛髮作為輔料的話，應該可以增強它的效果。”

這聽起來已經很保險，然而，他們都知道，即使是這樣，隻要停留在物質世界一天，比爾這個對地球覬覦已久、處心積慮的惡魔，就絕不會放棄搞小動作。

他的抗爭目前看來似乎毫無意義，但他們誰都不能保證，之後的每一天也是同樣如此。

深知這些反派的執著由多麼“感天動地”的蝙蝠俠搖了搖頭，低沉的嗓音似乎天然帶著令人信服的味道，“不，我會把他帶走，關押到幻影區裏麵。”

幻影區是氪星人發現的一片虛無地帶，在那個地方，雖然可以聽到看到外部宇宙，但裏麵的生物卻無法和和外界進行物理一切互動，因而在漫長的研究過後，逐漸演變成為了氪星人“人道主義”的□□方式。

就比如說，一直希望佔據地球，將它改造成第二個氪星的的佐德將軍，既超人的死敵，前段日子裏搞得民眾苦不堪言的大反派，就被囚禁在這裏，和他的一眾下屬們待在一起。

幻影區的鑰匙僅存一把，被地球的守護者，長居於此的氪星遺孤aka超人儲存著。

綜合各個因素，蝙蝠俠將這個地方，列為了囚禁黃色三角片的最優選擇——無法和物質世界產生交替互動的這一點特性，不就恰恰踩在了比爾的痛點上嗎？

隻要鑰匙還被克拉克妥善保留著，他們就無需擔心，次元惡魔僥倖逃脫的可能……因為真到了這種關頭，比爾·賽弗在一眾被關押在幻影區的反派裏麵，危險程度都排不上前三呢。

雖然他考慮了這麼多，但是麵對德斯蒙特三人求知的表情，蝙蝠俠隻是簡略地解釋了一下幻影區的特性，以及它被超人把控著的情況，其餘當然不可能透露。

德斯蒙特也沒有多想，隻是乖乖地將籠子遞了出去。

在這期間，比爾沒有一刻停止叫囂和威脅，而在即將被送到蝙蝠俠手中的時候，又轉變了攻勢，以權勢、力量和永生做誘餌，企圖哄騙這個陌生的人類。

理所應當的，他半個心動的眼神都沒得到。

*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蝙蝠俠帶上次元惡魔，就風風火火地離開了這裏。

而哥譚大學三人組也圓滿地完成了任務——最近主要是彼得和溫斯蒂在忙前忙後，德斯蒙特就是有心也無力，還不能老是掛念著他的朋友和他們的進度，這一下子擺脫了腦子裏的寄生蟲，也感到了一些疲憊。

不過，他此時還留有一點精力，在思考著別的問題:“……原來，超人真的是個外星人嗎？”

“……”他的兩個人類朋友同時沉默了。

“超人當然是外星人，普通地球人類，哪裏會有他那麼多的能力？即使是變種人也不行吧。”彼得有些驚奇於黑髮青年獨樹一幟的疑問，“好像在幾年之前，他剛剛出現在新聞裏麵的時候，還會有不同的猜測與說法，可是在幾次外星人入侵，特別是那個被叫做‘佐德將軍’的之後，超人又在釋出會上親自承認過這一點，就沒人再質疑了。”

雖然，他們也說不清，超人的坦白，究竟是因為被同族人逼迫，還是因為萊克斯·盧瑟的窮追猛打——這個身家百億的超級大富豪，不知怎的，一直希望用“非我族類”這個論點，打垮他比肩新世紀神明一樣的名聲。

溫斯蒂也看過相關的報道，“你為什麼不相信這個說法？隻是因為在夜穀的時候，沒有聽到過嗎？”

相處的這些日子裏，她不止一次的，從德斯蒙特嘴裏聽到對這個神秘的沙漠小鎮的描述。

和小鎮青年帶著羨艷與落寞、將夜穀的異常歸類為小地方的落後不同，亞當斯的女孩當然清楚地意識到:不是哥譚太發達，而是夜穀太可怕。

長期生活在那樣的地方，德斯蒙特沒有察覺到絲毫的不對勁，而是全盤接受了夜穀的特殊，甚至將其轉化為了，與普世意義截然相反的“常識”。

一直等到來到哥譚，他才因為世界與常識的衝突，而真正地看到了普通人眼裏的光景。

——坦白地講，索然無味。完全沒有家鄉小鎮值得探究的神秘。

如果不是在夜穀中學的遭遇，以及隨之而來鄰裡街坊的冷待孤立，德斯蒙特還要給哥譚更減一分。

“差不多吧……市議會和我們說，世界上根本沒有外星人的存在。那些所謂的驚天報道與發現，都是胡編亂造的假訊息，或者是非法實驗的產物。”

彼得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表示不能理解:“所以，你相信魔法、相信異空間的存在、相信傳言中的可怕怪物，卻不相信另一個星係中，會有生命的存在嗎？”

德斯蒙特:“……不行嗎？”

其實倒也不是不認可“其他星球也存在生命”這一觀點，隻是相較而言，小鎮青年聽信了市議會的說辭，說是夜穀根本不存在要拿普通人做實驗的邪惡外星人——由此可見，他們市議會也是清清白白，根本沒有和外星人達成過不可告人的交易。

“……”好吧，這麼說來，確實有點可疑。

德斯蒙特後知後覺地想:難不成他們夜穀，真的是個和重力泉一樣奇怪的地方嗎？

甩開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黑髮青年沒再繼續這個尷尬的話題，而是直麵麻花辮女孩和脫下了麵具的超級英雄，真誠地說:“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謝謝你們的幫助。如果不是這樣，比爾是不會這麼簡單就被騙過去的。”

朋友之間互幫互助是應該的，更何況是為了這種崇高的目的。

彼得於是笑了笑，叫他不用太過客氣。

而溫斯蒂的反應，卻和他截然不同——少女瞥了一眼德斯蒙特舒展的麵龐，坦然地頷首，接受了青年的致謝。

不隻是為了他們協助他抓住了比爾，鑽了契約的漏洞，更是因為她幫助他，在兩個超級英雄麵前，瞞下了那個秘密。

*

時間倒回至一週之前。

溫斯蒂從德斯蒙特家告別，抓著揹包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雖然時間已晚，但是在哥譚這個著名的不夜城，路上的行人並沒有大規模減少到看不見的程度。相反，還有幾個流裡流氣的小混混，不懷好意地躲在陰暗的角落裏麵，窺視著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獨身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