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布魯斯在柔軟的沙發上落了座。

不經意間,他已經將這房子的內部盡數納入眼底。

樓梯下麵的死角、窗戶離地的高度和開合、餐桌上擺著的瓷質花瓶……多年的經驗讓他哪怕是在普通人家裏作客,也會下意識對一切都進行分析。

這種稱得上是過分的謹慎,是蝙蝠俠在危險的哥譚行走多年,卻沒有從鋼絲上墜落的重要原因。

他從來不因為超級英雄的名號而自大。他知道,這不是一個稱譽,而更像是個枷鎖。

它提醒著他,不管哥譚還有多少的沉痾敗類,他都不能被擊垮——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民眾,有的時候,他們需要的不是切實的救贖,而是一個象徵、一個代表著光明未來的符號。

蝙蝠俠就是這樣一個符號。

所以,布魯斯將自己的一切都隱藏在麵具之下,潛伏在邪惡最擅長隱藏的黑暗之中,監督他們的一舉一動,讓這些心懷鬼胎的人戰戰兢兢,夜夜不能安眠,害怕著頭頂懸掛的劍墜落。

他就像是一個審判的幽靈。

而在大眾的認知裡,幽靈是沒辦法被物理擊潰的。

幸運的是,事實證明,這些年的努力和堅守都是有成效的。

萊斯利·湯普金斯醫生、GCPD的戈登局長、他的助手兼學生羅賓……哥譚的火焰,從來沒有停止過在人心之間傳承。

在布魯斯悄悄記錄下這間房子的疑點的時候,德斯蒙特也在用好奇的、幾乎不加一點掩飾的目光注視著他。

這不是小鎮青年頭一次,看見哥譚知名闊佬的這副打扮。

但是,卻是在發現蝙蝠俠的隱藏身份後,第一次如此近距離。

剝開那層尖銳的漆黑鎧甲,在以這副樣貌示人的時候,布魯斯總是顯得優雅自信、富有魅力。

這是優渥的生活和豐富的學識為他造就的底氣——儘管網上總有人詬病富家子弟的不學無術,但似乎隻是在大學混了個文憑的韋恩董事長,卻絕對不是其中之一。

在發現了哥譚甜心的秘密之後,德斯蒙特首次開始關注了經濟方麵的新聞,也看了一些有關韋恩集團的未來發展和股票分析。

在布魯斯這個“不務正業”的花花公子的領導下,家族企業解聘了不少屍位素餐的毒瘤,董事會裏私下的小動作,也被他一個接一個地揪出來,找出了那些不被記錄在案的非法實驗室。

布魯斯沒有看在利益的麵子上容忍下來,而是收集了成套的證據,將這些人趕出了董事會,送上了法庭。

“你會後悔的。”在被押走之前,幾乎每一個董事都會這麼說。

這不是一句空話,不是他們在虛張聲勢。

布魯斯和他的手下敗將,都知道這一點。

在他們的背後,還有著綿延不斷的、可怕的關係網,不僅僅是關乎哥譚這麼一座城市。

但是,布魯斯·韋恩,這個年輕又緋聞纏身、聽起來總是沒留下什麼好印象的花花公子,卻隻是鎮定自若地笑了一下,和他們的氣急敗壞形成鮮明對比,“法庭上再見。”

曾經有一段時間,不知是出於“經驗”還是私底下的金錢往來,哥譚媒體對於他的這幾番大動作,都是持著貶斥的態度。

他們都說,韋恩集團的盛名,在托馬斯·韋恩的不幸遇難之後,便要被其兒子揮霍乾淨,不可避免地走向下坡路了——當年也是同一批人,拿布魯斯父母之死做了好一陣子的頭條。

可惜的是,他們不懷好意的預言都失了準頭,韋恩集團的產業依舊運營良好,而且因為砍掉了一些說不出由頭的支出,賬麵上乾淨了很多,反倒是降低了出事的概率。

德斯蒙特一邊看這些陳舊的新聞,一邊和之前瞭解的蝙蝠俠“出道記錄”作對比,在腦子裏勾勒出了對方的大概人生路程。

此時此刻,他可以自豪地對同擔們說,他是所有粉絲中,最瞭解偶像的那一個。

——更何況,蝙蝠俠本俠,此時就坐在他家沙發上呢。

麵對青年赤忱又若有所思的目光,布魯斯內心有點困惑地皺眉。

但他什麼也沒說,以防刺激到這個來路不明的傢夥,“我想,我們可以直接談談,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吧?究竟發生了什麼?”

被他一提醒,德斯蒙特收斂起發散的思緒,緩緩講述起,惡魔克勞利和怨靈羅拉之間的糾葛紛爭。

他沒提羅拉的異變來源於他的汙染,也沒有說,羅拉最後還是殘留下了一部分,就被他擺在樓上的臥室裡——也許,她還和盧卡一起,在偷聽他們的對話呢。

德斯蒙特隻是說,羅拉的怨恨和憤怒,來自於被邪/教徒挑中、獻祭給惡魔的痛苦。

因為放不下這件事,也因為靈魂的破損加劇了理智的喪失,羅拉鐵了心地,要向著被驅逐回地獄的拜蒙復仇。而克勞利,就是來阻止這件事發生的,地獄駐人間大使。

地獄駐人間大使?布魯斯咀嚼著這個煞有介事的名詞,“所以,還有相對應的‘天堂駐人間大使’嗎?”

小鎮青年沒有隱瞞地點了點頭,“嗯,他叫亞茲拉斐爾,好像和克勞利的關係很好。”

天使和惡魔關係好,還是兩方大使?

蝙蝠俠下意識覺得,在這之中,有他可以深挖的地方。

從黑暗正義聯盟那裏,布魯斯知道很多常人並不瞭解的隱秘。但是,他畢竟和康斯坦丁、紮坦娜、上都夫人等不同,並不會魔法,所以很多事情即使想要努力瞭解,也總是隔著一層壁壘。

這幾乎是沒辦法改變的既定事實。好在哥譚犯罪分子和超能力者不少,但專攻魔法的確實不多。

布魯斯隻能按捺下不管拯救了多少次世界,都揮之不去的焦慮,將這些事的重要程度下降一檔,隻作為額外的補充和資訊積累。

像德斯蒙特所說的,事關到地獄和天堂的兩個關鍵人物,他當然也不會任由機會從指縫中溜走。

“他們兩個定居在人間,是為了什麼目的?地獄和天堂之間,難道存在著不為人知的合作關係嗎?”幽藍色的眼瞳盯著對麵大學生的一舉一動,布魯斯不願意錯過任何一絲細節。

德斯蒙特全然沒有自己“出賣”了克勞利和亞茲拉斐爾的自覺,而是順著蝙蝠俠的話,仔細回憶了一番,“目的是有的……但是他們防著我們,沒有多說一個字。”他搖了搖頭,“不過,他們兩個的態度,應該不能代表天堂和地獄的上層意見。”

“他們兩個一直說動靜要放輕一點,省得被上麵發現辦事不力——我感覺,克勞利雖然聽起來很喜歡嘲諷,但實際上有點害怕他的上司。”青年思索著說,“不過,我也可以理解。地獄裏的惡魔本來就不能隨便現身人間,他應該很恐懼失去這個資格吧。”

人間對惡魔有著必然的排斥,這一點,布魯斯是清楚的。

但是在他看來,不管地獄有沒有嚴格限製,惡魔都不能精神連結到人類、也不可能出現在人間,纔是最安全的情況。

因為宗教信仰的壓迫,每時每刻都已經有夠多的人類在受害了。

惡魔的信徒,隻會讓場麵雪上加霜——在他們純粹靠臆想行動的時候,可以對無辜民眾下手;等到他們受到邪靈的認可和召喚,獲得了不該存在的力量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羅拉和馬洛,就是最好的驗證。

也許在德斯蒙特的陳述裏麵,克勞利是一個麵冷心善,除了有的時候說話“幽默”之外、沒什麼值得抨擊的地方。

但是,見識過太多因為邪惡力量而發生的慘劇,蝙蝠俠肯定不會相信,蛇瞳惡魔真是這樣一個“好魔”。

地獄派遣他駐紮人間,也必然有著極大的圖謀,很有可能會危及全體人類的安全——這不是布魯斯杞人憂天,而是惡魔種種駭人聽聞的行徑,實在沒法在他這裏找到加分項。

別的不說,地獄的惡魔願意將這樣珍貴的、常住人間的機會讓給克勞利,肯定是看中了對方的某種作用。

以惡魔普遍的天性反推,這“作用”勢必不會對人類的安危有利。

總不至於說,活了幾千年的惡魔,都是傻子吧?

這邊蝙蝠俠對亞茲拉斐爾和克勞利的“秘密計劃”上了心,那邊的德斯蒙特則一無所知,繼續將自己的故事結了個尾。

“……亞茲拉斐爾用神聖的力量凈化了羅拉。”他省去了自己的作用,因為他沒想好要怎麼解釋靈魂汙染的事情,“至於那些不幸的受害者,隻要喝下一點聖水驅逐黑暗的殘留,很快就會恢復健康的。你不用擔心。”

德斯蒙特想了想,最終還是沒告訴布魯斯,其實現在,惡魔和天使就混在醫護人員的隊伍裏麵,如果他去查一查工作人員,馬上就能抓到這兩個非人類。

布魯斯看了青年一眼,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動過,沒有跡象表明他信了幾分。

天使和惡魔的事情,還待商榷。

不過除此之外,蝙蝠俠今天不帶偽裝地上門,真實目的不僅僅隻有一個。

他沒有拐彎抹角,而是單刀直入地問出口:“德斯蒙特。我想知道,關於那個‘世界末日’的預言。你還有什麼,是沒和羅賓說的嗎?”

黑髮青年唔了一聲,當初和達米安坦白的時候,他把基本上的預言都詳細說明瞭。

而且,為了使蝙蝠俠信服,他還將盧卡乾預過、觀察到的那些時空重疊現象,盡數告訴了羅賓,以供他們自行查證。

現在想起了,他保留的那部分內容,也就隻有預言來自那支管不住自己的鋼筆,以及——

“我需要召喚一個次元惡魔,來定位與我們相撞的那個宇宙的坐標。”容貌俊美但冰冷的青年一臉認真地說,彷彿他提到的不是一個可怕的、居心叵測的惡魔,而是一隻無害的兔子。

德斯蒙特將之前給彼得過目過、記載了次元之門的筆記本拿出來,攤開擺在蝙蝠俠的麵前,“但是我不會建造這個機器,如果你能夠幫忙,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做第一次實驗。”

布魯斯接過了本子,神色凝重地翻看起來。

他曾經接觸過一個五維空間的存在,叫做蝙蝠蟎,為了驅逐這個傢夥,他遭遇了不少的麻煩,所以對這些概念並不陌生。甚至於因為這樣,他能夠看得懂這些彼得一知半解的內容。

德斯蒙特尋找他的幫助,無疑是正確的選擇。

但是召喚一個惡魔?蝙蝠俠想,他得好好考慮一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