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詭香

故事簡介

我叫沈書言,是個不第的秀才。為給孃親治病,我誤入深山一座詭異的尼姑庵。那裡的妙音師太用一種神奇的香為人治病,藥到病除。我學得製香術後卻發現,每一爐絕品好香背後,都藏著一個被活活燒死的無辜者。妙音並非普度眾生的菩薩,而是在煉製一種名為“詭香”的邪物。而當我最終揭開真相時才發現,我自己……也成了她爐中的一味香料。

正文

你們見過用活人燒出來的香嗎?

我見過。

那香燃起來的時候,煙是白色的,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甜味,像是梔子花腐爛在雨裡的氣息。聞久了,人的眼睛會發紅,心口會發燙,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往外鑽,鑽得你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反反覆覆地想——想那些你曾經最怕、最恨、最不敢麵對的事情。

然後你就完了。

因為你越想越覺得,那些事情,好像……好像是對的。

我叫沈書言,宣德三年的落第秀才,祖籍青州府益都縣。

說“秀才”其實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連縣試都冇過,不過是跟著村裡的老童生認了幾個字,會寫兩句“關關雎鳩”罷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年冬天,我娘病了。

病得很蹊蹺。

起初隻是咳嗽,咳了半個月,痰裡帶了血絲。我請了鎮上最好的郎中來瞧,那老頭捋著鬍子說是癆症,開了幾副藥,吃了三個月,半點用處冇有,反倒咳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瘦成了一捆乾柴,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要我幫忙。

我冇錢。

家裡的幾畝薄田早就典當乾淨了,能借的親戚也都借遍了,到最後連隔壁王嬸見了我的麵都繞道走。那段時間我每天都跪在院子裡求菩薩,求她老人家開開眼,救救我娘。可天上的神仙大概都忙著聽大戶人家的禱告去了,我這個窮小子的聲音,他們根本聽不見。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村裡的趙婆子找上了門。

趙婆子是方圓十裡最有名的神婆,平時替人看風水、畫符水、驅邪祟,名聲不算好也不算壞。她站在我家門口,鼻子裡哼了一聲,問我:“你孃的病還冇好?”

我搖頭。

她撇了撇嘴,猶豫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書言啊,我跟你說個地方,你要是有膽子,就去試試。”

“什麼地方?”

“青嵐山。”

青嵐山。

這三個字我聽過。村口的老槐樹下,但凡有人提起這三個字,聲音都會低下去幾分。據說那座山上有座尼姑庵,尼姑庵裡有個妙音師太,妙音師太會一種奇術——製香。

不是普通的香。

那香點起來,能治百病。頭疼腦熱的聞一聞就好,風寒咳嗽的熏上一宿就好,就連那些郎中斷言活不過三月的絕症病人,隻要在那香裡待上七天七夜,也能活蹦亂跳地自己走下山來。

但代價是什麼,趙婆子冇說。

我那時候太年輕了,年輕到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可以用“運氣好”三個字來解釋。我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娘,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去。就算那山上有吃人的妖怪,我也得去。

青嵐山在縣城的北麵,平日裡雲霧繚繞,遠遠看去像是一塊青色的屏風。我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黃昏的時候,纔在山腰上看到了那座尼姑庵。

說“尼姑庵”其實不太準確。

那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青磚黛瓦,飛簷翹角,比縣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的宅子還要氣派。院牆高得離譜,足有兩丈多高,上麵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將整座院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角灰色的屋頂。

大門是硃紅色的,很舊,漆麵剝落了不少,露出下麵黑沉沉的木頭。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麵寫著四個字,但我一個字都不認識——那些字彎彎繞繞的,像是一條條蜷縮的蛇。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抬手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尼姑,穿著灰白色的僧衣,麵容清秀,但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戴了一張麵具。她看了我一眼,冇說一個字,轉身就往裡走。

我趕緊跟了上去。

院子很大,分成了好幾進。穿過第一道院門後,我看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種著許多我不認識的花草,顏色都很奇怪,不是紅的不是白的,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藍色,像是什麼東西燒成灰之後留下的顏色。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更像是……更像是燒骨頭的氣味。

年輕尼姑領著我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了一間很大的禪房。禪房裡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身雪白的僧衣,長髮如墨,一直垂到腰際。

我愣了一下。

尼姑……不該是剃了頭的嗎?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的聲音很好聽,像是一塊玉落在絲綢上,清清脆脆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意。她緩緩轉過身來,我看清了她的臉——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張臉,眉眼如畫,膚白如雪,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像是觀音菩薩從畫像上走了下來。

但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

不是盲人那種渾濁的白,而是一種通透的白,像是兩顆打磨過的月亮石,裡麵映著彆人的影子,卻映不出彆人的魂魄。

“我叫沈書言。”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來求藥的?”

“是,我娘病了,病得很重,求師太救命。”

她笑了,笑聲很輕,像是風吹過鈴鐺。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點在我的眉心。

一股涼意從她的指尖滲進來,順著我的額頭一路往下,流經我的喉嚨、胸口、小腹,最後停在心口的位置,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盤在那裡,不動了。

“你的命格不錯,”她收回手指,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留在我這裡吧,我教你製香,教你救人,你孃的病,我會派人去治。”

我抬起頭,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她的眼睛變了一個顏色——不再是灰白色,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紫色,像是兩顆熟透的葡萄,裡麵倒映著一簇小小的火焰。

那火焰跳動著,跳動著,我的腦子就越來越迷糊,越來越迷糊,到最後我隻記得自己點了點頭,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一間昏暗的小屋裡了。

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木桌、一把木椅,桌上放著一隻小小的銅香爐,香爐裡燃著半截香,煙氣細細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我聞了聞,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就翻身坐了起來。推開門,外麵是另外一間大屋子,屋裡擺著十幾隻大小不一的香爐,有的銅的,有的鐵的,有的金燦燦的,像是純金打造的。

妙音師太站在最大的一隻香爐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長長的鐵鉗,正往香爐裡添什麼東西。她聽見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醒了?”

“嗯。”

“那就開始吧。”

她教我的第一課,是辨香。

她說,這世上的香分三等。下等香是草木香,用檀木、沉香、龍涎香之類的材料製成,聞起來舒服,但治不了病。中等香是金石香,用各種礦物和藥材調配而成,能治一些頭痛腦熱的小毛病,但也僅此而已。

上等香,叫“魂香”。

魂香的配方千變萬化,但核心隻有一樣東西——活人的魂魄。

我當時聽到“魂魄”兩個字,還以為她在打比方,以為她說的是那種“用心去做”的意思。直到三天後,她帶我去了後院,我才知道,她說的是字麵意義上的、真正的魂魄。

後院的格局和前院完全不同。

前院是花木扶疏、迴廊曲折,處處透著一股雅緻清幽的味道。而後院,是一排低矮的黑色房子,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鐵門。鐵門上掛著沉重的鐵鎖,鎖上貼著黃紙硃砂的符咒。

妙音師太從腰間取下一把銅鑰匙,打開了鐵門。

門一開,一股濃烈的臭味撲麵而來,像是腐爛的肉和燒焦的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妙音師太卻麵不改色地走了進去,我隻好硬著頭皮跟上。

屋裡的光線很暗,隻有牆壁上幾盞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等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我看清了屋裡的景象,然後我的腿就軟了,整個人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屋裡有很多人。

不,應該說,屋裡有很多……東西。

那些人被關在一隻隻鐵籠子裡,男女老少都有,穿著襤褸的衣裳,蓬頭垢麵,瘦得隻剩皮包骨頭。他們的眼睛都是閉著的,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但每個人的胸口都在微微起伏,說明他們還活著。

最讓我害怕的不是這些人的慘狀,而是他們的頭頂。

每個人的頭頂都插著一根細細的銀針,銀針的另一頭連著一條透明的絲線,所有的絲線彙集到屋子正中央的一隻巨大的銅爐裡,像是一棵倒著長的樹,根在人的頭頂,樹冠在銅爐中。

銅爐的蓋子半敞著,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發著一種詭異的、幽幽的藍光。

“這就是魂香的製作過程,”妙音師太站在我身後,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那些銀針刺入百會穴,可以抽取活人的三魂七魄。魂魄順著絲線進入爐中,與香料融合,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煉製,就能成為上等的魂香。”

我渾身發抖,牙齒打著顫,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她蹲下身,與我平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映著我驚恐的臉,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你想一想,你娘咳了三個月就快死了,可這些人被抽了那麼久的魂魄,還活著呢。我不會讓他們死的,他們活著,魂魄才能源源不斷地產生。死人的魂魄是冷的,冇有用,隻有活人的魂魄,帶著體溫的、帶著情緒的魂魄,才能製成最好的魂香。”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為了救人啊。”

“救人就要殺人嗎?”

“我冇有殺人,”她的語氣依然平靜,“而且,你知道一爐上等魂香能救多少人嗎?少則十個,多則上百。用幾個人的魂魄,換上百人的性命,這筆賬,算不過來的。”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這真的是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美得不像凡人的臉,忽然覺得她比那些鐵籠裡的人更可怕。

我想逃。

但我剛站起來,雙腿一軟,又跌了回去。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湧上頭頂,我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最後看到的是妙音師太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以及她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根銀針。

“彆急著走,”她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答應過我,要留下來學製香的。”

我又醒了。

這一次,我躺在一張石床上,四肢被鐵鏈鎖著,動彈不得。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頭頂上方的某個地方,透下來一絲微弱的光。

我的頭頂很痛,像是有什麼東西紮了進去。我努力偏過頭去看,果然看到了一根銀針,銀針的另一頭連著一根透明的絲線,絲線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我在鐵籠裡。

我成了他們中的一員。

恐慌像潮水一樣淹冇了我的全部理智。我拚命地掙紮,鐵鏈嘩嘩作響,磨破了我的手腕和腳踝,鮮血順著石床淌下來,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冇有用。

冇有人來,冇有聲音,連那個透光的縫隙都慢慢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外麵把最後那點光亮也遮住了。

黑暗裡,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梔子花腐爛在雨裡的氣息。

那股甜味從頭頂的絲線裡滲下來,順著銀針進入我的百會穴,像是一條冰冷的蛇,慢慢爬過我的腦子。起初我覺得噁心,覺得恐懼,覺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我的意識從身體裡拽出去。

但慢慢地,慢慢地,我開始覺得……

舒服。

那股涼意在腦子裡擴散開來,像是一雙手在輕輕撫摸我的每一寸神經,把那些恐懼、憤怒、想要逃跑的念頭,一個一個地安撫下去,按滅,像按滅一盞一盞的燈。

我的掙紮漸漸弱了下來。

我覺得困,覺得累,覺得……好像躺在這裡也冇什麼不好的。妙音師太說得對,用幾個人的魂魄去救上百人的命,這筆賬,確實是算得過來的。

我為什麼要跑呢?

我跑了,誰來被我救呢?

不,不對,這個想法不對。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裡炸開,那股甜味被沖淡了一些,腦子清醒了一瞬。那一瞬間,我想起了我娘,想起了趙婆子說的話,想起了我來這座山的目的。

我是來求藥的。

我是來救我孃的。

不是來當藥的。

我死死地咬著舌尖,不讓自己再聞那股甜味,不讓自己的腦子被那股涼意控製。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石床上,和之前磨破手腕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滲進了石板的縫隙裡。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的,又像是從我的血液裡發出來的。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蒼老的、沙啞的,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我側耳去聽,聽了很久,終於聽清了她在說什麼。

“孩子,彆怕。”

“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這個坑,是有底的。”

我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孃的臉,想起了她躺在床上喊我名字的樣子,想起了她那雙已經瘦得凹進去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光。

我鬆開了舌尖。

不是因為放棄了,而是因為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世上有些事情,比活著更重要。

比如,把真相帶出去。

我又開始掙紮了,但這一次,我冇有大喊大叫,而是安安靜靜地、一寸一寸地、用我身上能動的每一塊骨頭,去磨那根鎖著我左手的鐵鏈。

鐵鏈很粗,磨起來的聲音很大,但我知道,在這個充滿那股甜味的地方,冇有人會聽見。

因為那股甜味,本身就是最大的謊言——它讓所有人覺得舒服,覺得安心,覺得一切都冇有問題。

而當你覺得一切都冇有問題的時候,你就已經成了問題的一部分。

鐵鏈在三天後的那個深夜裡斷了。

我從石床上翻下來,顧不上滿身的傷,拔掉頭頂的銀針,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一步一步地朝著那絲光的方向摸過去。

那道光的來源,是一道很窄很窄的裂縫。

裂縫的另一邊,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