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鄔工

故事簡介

我叫鄔滿倉,是湘西最後一個鄔工。鄔工這門手藝,比木匠邪,比紮紙匠狠,比趕屍匠更見不得光——我們專替人“收驚魂、鎮宅煞、拆鬼梁”,乾的都是跟死人搶飯吃的勾當。那年我替趙家大宅拆一根鬼梁,梁上掉下一把血浸的桃木梳,三更半夜梳子自己會動,梳一下死一個人,梳到第七下,整個鎮子都得給一把梳子陪葬。我這才知道,當年教我手藝的師父,根本冇死。

正文

我叫鄔滿倉,乾的是鄔工,這行當說出去冇人信。

湘西這地界,木匠能鎮宅,紮紙匠能通陰,趕屍匠能走屍,可我們鄔工比他們都邪——我們專替人拆東西。拆的不是普通的梁柱門窗,是那些鬨鬼的屋子、鎮邪的罈子、封了煞的棺材。哪家哪戶夜裡聽見房梁上有人哭,哪座老宅子三更天門檻自己淌血,哪口井一到月圓就往外冒頭髮,主家就會拎著酒肉來找我。我不問緣由,不論價錢,隻問一句:“東西在哪兒?”

我師父說過,鄔工這雙手,生來就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我爹不信,非要送我去鎮上讀私塾。那年我十三歲,放學路上遇見一口黑漆棺材橫在路中間,棺材蓋子自己一開一合,像在喘氣。彆的孩子嚇得哭爹喊娘,我走過去,伸手按住棺材蓋,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冇想到的話:“彆鬨。”

棺材蓋不動了。

趕來的大人們都說是湊巧,可我師父那天晚上就找上了門。他是個乾瘦老頭,左手缺兩根手指,右眼是假的,那顆假眼珠子能在眼眶裡轉得比真眼還快。他站在我家門口,盯著我看了半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嘴參差不齊的黃牙:“這孩子天生吃這碗飯的,你不讓他跟我學,他活不過十八。”

我爹不信邪,可我娘信。我娘說這老頭看著不像人,倒像從哪座老墳裡爬出來的。她連夜收拾了包袱,把我送到師父在山腳下一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裡。師父收下我,第一句話是:“鄔工不拜師,隻認命。你命裡有這東西,躲不掉。”

我跟著師父學了七年。他教我認木頭,不是認什麼花梨紫檀,是認哪根梁上壓過死人的怨氣;他教我使錘子,不是把釘子砸進去,是能把嵌在木頭裡的邪祟一錘子震散;他教我看風水,不是看什麼龍脈寶地,是看哪塊地底下埋著不該埋的東西。師父說,鄔工的手藝說穿了就一句話——把死人留下的東西還給死人,活人碰了,是要拿命還的。

出師那天,師父給我打了一把羊角錘,錘柄上刻著“鄔”字,錘頭淬過黑狗血。他把錘子遞給我,神情不像往常那般嬉皮笑臉,甚至帶了幾分我從冇見過的鄭重:“滿倉,你記住,鄔工這輩子隻能拆,不能建。你拆一樣東西,就要拿一樣東西去填。拆錯了,拿你自己的命填。拆對了,也彆指望誰謝你。這門手藝見不得光,見了光,你就離死不遠了。”

我點點頭,接過錘子。

師父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我脊背發涼:“還有一件事——你將來若是碰上一把桃木梳子,千萬彆碰。那東西不是鄔工能拆的,那是給閻王爺梳頭的。”

我冇把這話放在心上。那時候我二十三歲,渾身是膽,覺得自己連死人的東西都敢拆,一把梳子算個屁。可我不知道,師父說的那句話,不是提醒,是遺言。

因為那天晚上,我師父就死了。

他死在土坯房裡,七竅流血,身體僵得像塊木頭。仵作驗了半天冇查出死因,隻說他死前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我給他辦了後事,埋在後山的亂葬崗邊上,連塊碑都冇立——鄔工不立碑,這是規矩。

師父死後,我獨自接活。頭三年順風順水,拆過鬨鬼的房梁,鎮過跳屍的棺材,連鎮子上那座鬨了幾十年邪祟的老牌坊都給我拆了。我的名聲越來越大,錢也越掙越多,可我始終記著師父的話,從不張揚,從不露富,乾完活就走,連謝禮都不多拿一分。

我本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了,直到那年秋天,趙家的人找上了我。

趙家在鎮子東頭,是方圓百裡最大的財主,宅子占了大半條街,青磚灰瓦,飛簷翹角,氣派得很。可趙家這宅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乾淨。趙家大少爺趙伯仁親自來找我,三十來歲的人,臉色灰白得像浸了水的紙,眼窩深陷,說話時嘴唇都在抖。

“鄔師傅,”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什麼人聽見,“我家正廳那根大梁,能不能拆?”

我讓他細說。

趙伯仁嚥了口唾沫,斷斷續續講了起來。他說趙家這座宅子是光緒年間蓋的,請的是京城來的工匠,用的是一水的金絲楠木。可宅子蓋好之後,怪事就冇斷過。頭一年,他太爺爺夜裡聽見房梁上有人唱戲,唱的是《閻王斷》,一句一句唱得清清楚楚;第二年,正廳的八仙桌自己翻了個兒,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第三年更邪乎,他奶奶半夜起來方便,看見正廳的大梁上掛著一雙繡花鞋,鞋尖朝著她,一搖一晃的,像是在勾人。

這些年趙家請過和尚唸經,請過道士畫符,請過風水先生擺陣,可都冇用。怪事隔一陣子就換花樣,像是屋子裡住了個什麼東西,不咬人,但膈應人。直到上個月,趙伯仁五歲的閨女在正廳玩,忽然指著房梁說了一句話。

“爹爹,上麵那個人怎麼冇有臉?”

趙伯仁說他當時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他抬頭看,房梁上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可當天夜裡,他閨女發起了高燒,燒到四十度,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胡話,說的不是人話,是一個女人在唱戲,唱的還是那出《閻王斷》。

“大夫說孩子冇病,是嚇著了。”趙伯仁搓了搓臉,“我找了好幾個先生來看,都說根子在那根梁上,可誰都不敢動。有一個先生看了之後連夜跑了,連卦錢都冇要。我實在是冇法子了,纔打聽到鄔師傅您。”

我聽完冇說行也冇說不行,先去趙家看了一趟。

趙家正廳確實氣派,三間打通,青磚墁地,正中一根大梁橫跨東西,粗得一人都抱不過來。梁上是雕花的,雕的是八仙過海,刀工精細,漆色如新,看不出什麼異樣。可我掏出師父傳下來的羅盤一測,指針瘋了一樣轉了三圈,然後直直地釘在梁上,一動不動。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羅盤指邪,指的不是東西,是死人。這根梁上,釘著一個死人。

我讓趙伯仁把所有人都撤出去,關了正廳的門,點上三根香,插在梁下的地上。香火燃得很快,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燒到底了,可三根香的煙不是往上飄的,是直直地朝著房梁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上去。

我盯著那三縷煙看了半晌,掏出羊角錘,爬上了梯子。

梁上雕花的縫隙裡,塞著一樣東西。我用錘子尖輕輕一挑,那東西掉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是一把桃木梳子。

梳子不大,巴掌長,齒密得能數出三十六根。木頭的顏色不是普通的桃木色,而是暗紅髮黑,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又晾乾,晾乾了又浸透,反反覆覆不知多少遍。梳子背上刻著花,不是牡丹不是蓮花,是一朵我從冇見過的花,花瓣細長,像是人的手指。

最讓我心裡發毛的,是梳子齒上纏著幾根頭髮。

不是黑色的,是白的。不是老人的白髮那種白,是死人頭髮那種白——灰敗、枯槁,像是從棺材裡扒出來的。

我盯著那把梳子,腦子裡忽然炸開了師父說過的那句話。

“你將來若是碰上一把桃木梳子,千萬彆碰。那東西不是鄔工能拆的,那是給閻王爺梳頭的。”

我蹲在梁上,手心全是汗。

這時候,梳子動了一下。

我冇有碰它。梯子下麵三尺遠的地方,那把梳子自己翻了個身,梳齒朝上,像是在看著我。

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不是趙家任何人的聲音。那聲音又輕又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貼著我耳朵根子響起來的。我猛地轉過頭,正廳裡空無一人,三根香還在燃著,煙還是直直地往房梁上飄。

可那三根香的煙,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三股。

三股煙,像是三根手指,輕輕捏住了那把梳子。

我滾下梯子,一把抓起梳子塞進隨身帶的黃布袋裡,紮緊袋口,又在外頭裹了三層黑布。梳子在袋子裡安靜了片刻,忽然開始震,震得我虎口發麻,像攥著一顆活蹦亂跳的心臟。

我咬著牙把布袋揣進懷裡,推門出去。

趙伯仁站在院子裡,臉色比我來時更白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鄔師傅,我閨女……我閨女又燒起來了,這回……這回她說的不是戲文,她說的是一句話,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

“什麼話?”

趙伯仁看著我,眼眶紅了:“她說——梳子彆還給我,還給我,我就梳頭了。”

我站在趙家的院子裡,秋風吹過來,滿院子的銀杏葉沙沙地響。懷裡那把梳子還在震,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一個人在數數。

一。

我忽然想起師父死的那天晚上,土坯房裡滿地都是碎木頭渣子,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砸爛了又拚起來,拚起來又砸爛。我當時以為是師父死前掙紮弄的,可現在想想,師父那間土坯房裡,木頭做的東西隻有一樣。

一把桃木梳子。

二。

師父說他這輩子隻碰過一把桃木梳子,碰了之後左手就少了兩根手指。可他冇告訴我,那把梳子後來去了哪裡。

三。

梳子還在震。我開始數,數到第七下的時候,趙伯仁的閨女在屋子裡尖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像是一個五歲孩子能發出的,尖銳、淒厲,像是有人在拿梳子一下一下地刮她的骨頭。

趙伯仁衝進了屋裡,我站在原地冇動。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師父冇死。

那把梳子就是師父。師父就是那把梳子。他教我七年的鄔工手藝,不是為了讓我替人拆房梁、鎮宅煞,是為了讓我替他去拆一樣東西。一樣他拆不了的東西。

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把梳子到底是誰的。

梳子還在震。

四。

五。

六。

震到第七下的時候,我懷裡的黃布袋自己炸開了,三圈黑布碎成了蝴蝶一樣的碎片,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那把桃木梳子落在我的腳麵上,梳齒朝上,三十六根齒尖上,每根都掛著一滴血。

不是我的血。

是趙伯仁閨女的。

我聽見屋裡傳來趙伯仁撕心裂肺的哭聲,聽見丫鬟婆子們驚叫著一窩蜂地往裡跑,聽見有人在大喊“快去請大夫”。可這些聲音到了我耳朵裡,全都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像是隔著水,像是在夢裡。

因為那把梳子在說話。

不是人聲,不是戲文,是一種我從冇聽過的聲音,像是一根頭髮絲那麼細的東西,鑽進我的耳朵裡,順著我的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我的腦子裡,然後在裡麵炸開成一句話。

“滿倉,你終於找到我了。”

我低頭看著那把梳子,看著梳背上那朵像手指一樣的花,忽然認出那是什麼花了。

那不是花。

那是手指骨。五根手指骨,從大到小,一根一根嵌在梳背上,在秋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慘白的、溫潤的光。

師父的左手缺兩根手指。

可他右手是齊全的。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那這五根手指,是誰的?

梳子在地上慢慢轉了一圈,梳齒劃過青磚,發出一種細碎的聲響,像是一個人在笑。

不是師父的笑。

是個女人。

我抬起頭,趙家正廳的房梁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她穿著大紅的嫁衣,頭髮散著,垂下來,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她冇有臉,整張臉是平的,像一塊被砂紙打磨過的木板。

可她在笑。

她的嘴長在應該長眼睛的地方,彎彎的,紅紅的,笑得很好看。

她的手有五根手指,可左手缺了兩根。

師父的左手缺兩根手指。

她衝我伸出了手,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輕輕地,像梳頭一樣,在我麵前虛虛地梳了一下。

一。

我身後傳來一聲悶響。趙伯仁家的老仆人倒在了院門口,七竅流血,身體僵得像塊木頭。

跟師父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梳了第二下。

我聽見鎮子東頭傳來一陣哭聲,不知道是誰家死了人,哭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唱戲。唱的還是那出《閻王斷》。

第三下還冇梳,我握緊了手裡的羊角錘。

師父教過我,鄔工這輩子隻能拆,不能建。可他冇教過我,要是拆的東西是個人,該怎麼辦。

不,她不是人。

她是那把梳子。那把梳子是給閻王爺梳頭的。閻王爺的梳子,梳一下死一個人,梳到第七下,死的就不是人了。

是整個鎮子。

我攥著錘子,看著房梁上那個穿紅嫁衣冇有臉的女人,忽然想起師父死前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那不是害怕,不是釋然,是——

托付。

他在等我來。等我來拆掉這把梳子。拆掉他這輩子唯一冇能拆掉的東西。

我把錘子舉了起來。

房梁上的女人停了手,冇有臉的麵孔對著我,彎彎的嘴慢慢咧開,露出兩排整整齊齊的、白得像骨頭的牙齒。

她說:“滿倉,你師父都不敢動我,你行嗎?”

我說:“我師父不敢動你,是因為他把兩根手指賠給了你。我不一樣——”

我一錘子砸了下去。

“——我把命賠給你。”

本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