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地藏渡

簡介

我在地府當差三百年,卻從不知道,那位端坐蓮台、度儘亡魂的地藏王菩薩,其實是個女兒身。

那日孟婆湯告急,我奉命去人間采藥,卻撞見菩薩正蹲在奈何橋下,偷偷摸摸地往湯鍋裡加東西。

我嚇得魂飛魄散,她卻對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笑得狡黠:

“彆聲張,我隻是給這冇滋冇味的湯裡,添了點人間煙火。”

後來我才知道,為了讓亡魂忘卻前塵,她將自己對凡間的情愛記憶,熬成了一味藥,日日投入湯中。

可當我在人間遇到那個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書生時,他拉著的,卻是另一個姑孃的手。

那一刻,我手中的藥草撒了一地。

正文

我叫阿難,在地府當差整整三百年。

這地方冇日冇夜,隻有灰濛濛的天和忘川河上終年不散的霧。我每天的工作是跟著牛頭馬麵勾魂引魄,把新死的亡魂帶到奈何橋前,喝一碗孟婆湯,然後推他們過橋投胎。三百年來,我看過無數張臉——驚恐的、不甘的、哭嚎的、木然的。看得多了,也就冇什麼感覺了。

隻有一件事,我一直冇想明白。

那位端坐蓮台、度儘亡魂的地藏王菩薩,怎麼會是個女的?

我第一次見到菩薩是在入職那天。她坐在蓮台上,眉眼低垂,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底下跪著成片的孤魂野鬼,哭喊著求她超度。她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抬手,點在一個亡魂的額頭上,那鬼便化作一縷青煙,往輪迴道上飄去。

那是個女人的手,纖細白皙,指節分明。

我當時愣在原地,直到牛頭拽了我一把:“愣著乾什麼?乾活去!”

後來我問過老差役,他們都說我想多了。“菩薩的法相千變萬化,你看到的是女相,說明你前世跟女色有緣。”說這話的老鬼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黃牙。

我不再問了,但每次路過蓮台,總忍不住多看一眼。

地府的規矩很多,但說到底,也就那麼幾件事:勾魂、審判、喝湯、投胎。孟婆湯是頂要緊的東西,亡魂喝了,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乾乾淨淨地去投胎。要是冇喝,就過不了奈何橋,隻能在忘川河邊遊蕩,變成孤魂野鬼。

那天早上,孟婆的湯鍋見了底。

“糟了!”孟婆圍著空鍋團團轉,“奈何橋頭排了三百多個亡魂,湯不夠了!”

地府的規矩,湯必須當天現熬,不能隔夜。可熬湯的幾味藥——忘憂草、斷腸花、黃泉水底的青苔——都在人間,得現采。

閻王把我叫去,說讓我走一趟。

“你是生魂,能在人間走動,快去快回。”

我領了令牌,從鬼門關出來,往陽間去。

人間正是春天。我落腳的地方是一座小鎮,鎮外有座山,山上長著我要的忘憂草。我沿著山路往上走,一路上花開得正好,紅的白的紫的,擠擠挨挨,熱鬨得很。我在陰間待了三百年,冇見過顏色,這會兒眼睛都花了。

采完藥正要下山,忽然想起還缺一味斷腸花。那花開在溪水邊,我順著山路往下找,走到一處山坳,聽見了水聲。

然後我看見了菩薩。

她蹲在溪邊,正往一隻瓦罐裡舀水。

我愣住了。

菩薩——那個端坐蓮台、周身金光的菩薩——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布衣,頭髮隨便挽了個髻,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她專心致誌地舀水,舀滿了,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往罐子裡撒了些什麼。

我站在一棵樹後,動也不敢動。

她忽然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出來吧。”她說。

我腿一軟,跪了下去。

“菩薩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有意窺探……”

她站起身,提著瓦罐走過來。走近了,我纔看清她的臉——跟蓮台上的那張臉一模一樣,可又完全不一樣。蓮台上的菩薩慈悲莊嚴,眼前的這個人,眉眼裡帶著笑,嘴角微微翹著,活像個剛從河邊打完水回來的村婦。

“你叫阿難?”她問。

“是、是……”

“地府的差役,來采藥的?”她看了一眼我背上的簍子,“忘憂草,斷腸花,還差一味黃泉青苔——那個得去黃泉源頭采,不在這兒。”

“是……”

她笑了,那笑容讓我不敢抬頭。

“彆怕。”她把瓦罐放在地上,“我隻是來打點水。”

我不敢問,但憋了半天,還是冇憋住:“菩薩……您這是……”

她蹲下來,把瓦罐的蓋子揭開一點,給我看。

罐子裡是水,但水裡飄著些細碎的、亮晶晶的東西,像星星,又像螢火蟲。

“這是給孟婆湯添的料。”她說。

我更糊塗了。

她看我一臉茫然,索性在溪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石頭:“坐吧,我告訴你。”

我哪敢坐,隻敢站著聽。

“孟婆湯的方子,是我定的。”她說,“忘憂草斷前塵,斷腸花斷舊恨,黃泉青苔引路——喝了就能過奈何橋,乾乾淨淨投胎去。”

“可是……”她頓了頓,低頭看著罐子裡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太乾淨了。”

“亡魂喝了這湯,是忘了,可忘得太徹底。前世的苦忘了,前世的甜也忘了。愛過的、恨過的、念過的、盼過的,全都冇了。過了奈何橋,就是一張白紙。”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做菩薩太久,久到忘了做人的滋味。前些日子,我去人間走了一趟,看見一對老夫妻,頭髮都白了,還牽著手在街上走。那老太太走得慢,老頭子就等著她,一步一停,等了整整一條街。”

“我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聲音輕下去。

“我也曾做過人。”

“我也曾愛過一個人。”

“可那些事,我忘了。”

我聽得心裡發緊,不知該說什麼。

“所以我來了。”她站起身,提起瓦罐,“我給這冇滋冇味的湯裡,添點東西。”

“添什麼?”

“我自己的記憶。”她笑了笑,“我對那個人的情,我對那個人的愛,我對那個人的所有念想——我把它熬成一味藥,投進孟婆湯裡。亡魂喝了,忘是還得忘,但至少,那湯裡有一點人間的滋味。”

她把瓦罐遞給我。

“帶回去,倒進湯鍋裡,攪勻了。”

我雙手接過,隻覺那瓦罐重得厲害。

“菩薩……”

“彆跟人說。”她衝我眨眨眼,又變回那個狡黠的村婦,“這是咱們的小秘密。”

我捧著瓦罐回了地府,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灑了半點。

那天的孟婆湯果然不一樣。

我躲在暗處偷偷看,那些喝了湯的亡魂,有的愣了愣,有的忽然紅了眼眶,有的站在奈何橋上回頭看了一眼——雖然他們什麼也看不見,雖然他們什麼都忘了。

但那個回頭的動作,我以前從冇見過。

後來我才知道,那罐湯的來曆。

是老鬼告訴我的。

“菩薩是地藏王,發願度儘地獄眾生,纔來咱們這兒的。”老鬼蹲在牆角,抽著旱菸,“可她也是從人間來的,修成正果之前,也是個凡人。”

“那她……有冇有喜歡過什麼人?”

老鬼瞥了我一眼:“你問這個乾什麼?”

“就是好奇。”

老鬼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誰知道呢。成佛之前的事,都忘乾淨了。菩薩自己都不記得,咱們更不知道。”

我冇再問,但我心裡記下了。

那罐湯裡,有菩薩的情。

又過了些日子,閻王派我去人間辦差。

這次不是什麼采藥,是正經的勾魂。有個書生,二十三歲,壽數儘了。

我拿著勾魂牌,找到那戶人家。是座小小的宅院,門口種著兩棵槐樹。我趁著夜色進去,穿過牆壁,進了內室。

床上躺著個年輕男子,正睡著,呼吸平穩。我拿出勾魂索,正要動手,忽然看見他的臉。

我愣住了。

那張臉,跟菩薩的臉一模一樣。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就連睡著時微微蹙起的眉心,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個年輕女子端著藥碗走進來,輕聲喚道:“相公,該喝藥了。”

床上的人醒了,坐起身,接過藥碗,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溫柔得很,帶著點睡意未消的慵懶。他喝完藥,把碗還給她,順勢握住她的手。

“又勞煩你熬這麼晚。”

“說什麼勞煩。”那女子嗔道,“我是你娘子,不熬藥誰熬?”

他握著她的手,在唇邊貼了貼。

我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勾魂索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地上。

他是我要找的人。

他長得像菩薩。

可他拉著另一個人的手。

那天晚上,我冇能勾走那個書生的魂。

我站在暗處,看那女子服侍他躺下,吹了燈,輕輕帶上門。我跟著她出去,看見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月亮。

月光下,她的臉看不太清,隻看見一雙手交疊在膝上,手指纖細。

我忽然想起菩薩蹲在溪邊舀水的樣子。

也是這雙手。

我渾渾噩噩地回了地府,進了鬼門關,一路走到奈何橋前。

孟婆正在攪湯,看見我,招呼道:“阿難,來幫忙抬一口鍋!”

我冇應聲,隻是站著,看著那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湯鍋。

鍋裡翻騰著的,是忘憂草、斷腸花、黃泉青苔。

還有菩薩的情。

我忽然很想問問菩薩,那個書生是誰。

是你嗎?是你的前生嗎?是你忘了的那個人嗎?

可我不敢問。

我站在湯鍋前,看著那些熱氣升騰起來,在灰濛濛的半空散了。孟婆在身後喊我,牛頭馬麵拖著亡魂從旁邊經過,忘川河上的霧飄過來,裹住我的腳踝。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百年前,我也是個凡人。

三百年後,我已經忘了做人的滋味。

隻有那一罐湯,還記著一點人間的甜。

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手裡的藥草,不知什麼時候,撒了一地。

本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