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堂祭絡繹登門，不必一一細敘。外戚各自聘請掌壇班子前來盡孝，迎祭、奠酒、繞棺，禮數一一週全。宴席之上各路先生照舊齊聚靈堂同席閑談，有人靜坐旁觀，閑極無聊者便上前搭手敲擊法器輪換替補。

一場場孝禮層層堆疊，人間香火與人氣，暫且壓住墓穴地底鬱結的暗濁氣場。外人隻看見場麵盛大體麵，唯有我心知葬地暗藏隱患，暗中籌劃暖穴、調向、安土的化解法子。

數日守靈、夜夜繞棺往複，時序流轉，轉眼便到上山前最後一夜。

按照本地世代傳下的鐵規矩，淩晨一兩點，必須開棺，留給親屬見逝者最後一麵。

不少外鄉人隻當這隻是生者寄托哀思、陰陽道別，實則這套禮法背後，藏著實打實的慘痛往事。

等候族人把棺蓋的卡扣慢慢鬆開，木板緩緩向上挪開，靈堂之內瞬間安靜下來。直係孝子孝女依次上前，強忍悲慟，凝望棺中之人。

我站在一旁，身旁一位入行數十年的老先生低聲同我閑談，說起這條規矩的根由。

“很多年輕人不懂，問為何封棺之後，出殯前夜還要再開一次棺，既然早晚要下葬，何必多此一舉。”

我輕輕應聲：“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從來不是憑空而來。我們這片地界早年出過一樁真事，當初倉促封棺，所有人都認定人已經走了，打算隔日直接抬上山。好在依照古禮，前夜重新開棺查驗，眾人驚駭地發現，棺中人竟緩緩有了動靜，是陷入假死昏厥，若是直接封棺入土，後果不堪設想。”

醫療條件有限之時，屍厥、深度休克，很容易被旁人誤判作亡故。人呼吸脈搏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身體冰涼僵硬，單憑肉眼、觸感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初次入殮封棺之時，心緒慌亂，難免有所疏漏。

所以先輩慢慢定下規矩：哪怕早已封棺，上山前夜依舊要啟棺，一是讓所有遠道趕迴的親人圓滿告別，不留餘生遺憾；二來，便是最後一次查驗，杜絕活埋的慘事。

人情是其一，保命，纔是古禮最實在的用意。

一眾親人陸續看完遺容，哀聲四起。待到所有人道別完畢，眾人合力，再次合上棺蓋，牢牢封釘。這一迴封棺之後，再不會輕易開啟，隻待天光破曉，吉時一到，動身奔赴山間吉穴。

棺板合攏落下的悶響迴蕩靈堂。

數日鋪墊的所有儀軌、無數場堂祭孝禮、夜夜不停的繞棺科儀，到此盡數落幕。

真正的難關，就在天亮出殯、抬棺上山、落葬墓穴那一刻。

地底暗藏的地脈暗煞，正靜靜等候棺槨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