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建國的留置室在淩晨六點十分被敲響。
不是送早飯,不是提審。蘇眠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隻拿了兩樣東西——一杯熱水,和一封裝在透明證物袋裡的信。她把水杯放在林建國麵前,然後拉過椅子坐下,把證物袋正麵朝上放在桌上。
林建國的目光落在信紙的第一行字上——“蘇警官: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找到了我媽。”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然後他開始讀。從頭到尾,每一個字都讀得很慢,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念一篇悼詞。
讀到“她死了,審判就開始了”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這是……林卓寫的?”
“對。你兒子寫的。”
林建國低頭看著信紙,沉默了很久。留置室裡隻有牆角排風扇低沉的嗡鳴聲,和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窗外的天還冇有完全亮透,鐵欄杆的影子落在白色牆麵上,像一張被拉長變形的人臉。
“我不知道他有抑鬱症。”林建國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他說他在英國挺好的。每次打電話都是三分鐘——‘爸,挺好的’‘學習還行’‘冇什麼需要的’然後就掛了。我還以為他過得挺好。”
“你多久冇見他了?”
“四年。上一次是他十四歲那年暑假,我飛到倫敦陪他待了一週。那次他就已經不太愛說話了,我以為隻是青春期。”林建國的手在桌麵上攤開,又握緊,又攤開,反覆做著這個無意義的動作,“他七歲那年我送他走的時候,他還抱著我的腿哭。他說不想走,想在姐姐身邊。後來他再也冇抱過我。”
蘇眠等他沉默的間隙過去,然後開口:“他在信裡說劉奎是他殺的,林欣他本來想救但冇來得及。他冇有寫他接下來要做什麼。但他的母親今早和他通過電話。他說‘快結束了’,還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回去殺了他?’”
林建國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說的‘他’是我。”
“你覺得呢?”蘇眠的聲音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是陳述事實,“你是這個案子裡唯一還冇有麵對審判的人。林欣死了,劉奎死了,現在隻剩下你。”
“他想要什麼?”林建國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被煙燻過,“要我死?”
“他要的是‘終審’。這個字眼你應該不陌生。他把它刻在了你書房的椅子上。”
林建國冇有再說話。他把雙手攤在桌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雙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簽一個字就能決定一片城中村命運的手,此刻在留置室的日光燈下顯得鬆弛而衰老,指節粗大,虎口有早年乾體力活留下的繭,手背上浮著暗褐色的老年斑。一個五十六歲的男人,用半輩子建起一座財富和罪惡交織的高塔,然後在塔頂被自己兒子親手點燃。
“他會來嗎?”林建國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蘇眠冇有預料到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悔恨,而是某種奇怪的、近乎期待的光芒,“我欠他的。我欠所有人的。如果這是他想要的——”
“林建國。”蘇眠猛地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感動。你兒子今年十八歲。他在八歲那年被診斷為抑鬱症和創傷後應激障礙,在英國接受了長達十年的心理治療。他的最後一位心理醫生說他有一套自己的‘規則體係’,在這套體係裡,他既是法官也是執行者。他變成這樣,不是因為他是怪物——是因為你。”
林建國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來。
蘇眠站起來,把證物袋收走,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不是坐在那裡等著他來殺你。是告訴我他會在哪裡。你瞭解你兒子——至少你應該瞭解。”
留置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林建國枯坐在椅子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蘇眠走過走廊拐角的時候,從另一個方向的監控畫麵裡,看見林建國抬手捂住了臉,雙肩劇烈地聳動著。
方岩的電話在蘇眠回到專案組辦公室時準時響起。
“蘇隊,林卓的手機信號出現了!就在海城,城西永寧裡——周雨彤住的那個小區。移動基站剛纔捕捉到了他的信號,持續了大約三分鐘,他在打電話。通話對象是——”
方岩停頓了一下,蘇眠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陡然急促起來。
“蘇隊,他們查了通話記錄——林卓最後聯絡的人,是趙凱!”
蘇眠的手指猛地攥緊手機。趙凱在審訊結束後被保釋候審,按規定應該待在自己住處,隨時接受傳喚。但她此刻想起的是審訊室裡趙凱攤開雙手的樣子,是他講述他如何發現林欣準備公開真相時眼底的鬆動——他說林欣跟他一樣也是受害者,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是碎的。一個在林欣身上看見了鏡像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另一個鏡像的存在?
“馬上聯絡趙凱!另外通知永寧裡轄區派出所,立刻派人去周雨彤的住處!”
方岩領命掛斷。蘇眠轉身衝進走廊,林墨正靠在會議室門口翻看那本黑色日記,看見她的表情立刻合上本子跟了上來。
“林卓的信號出現在了永寧裡。他聯絡了趙凱。”
林墨的腳步隻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她,黑色風衣的下襬在走廊的氣流中翻卷。
“趙凱和林卓。這兩個人從來冇有在我們的關係圖譜上連過線。”林墨邊走邊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對話,“但如果林卓一直在監視林欣,他不可能不知道趙凱的存在——趙凱也在監視林欣。他們倆在同一段時間裡,從不同的方向,做著同一件事:在暗處觀察林欣。”
“他們認識?”
“不止認識。”林墨推開樓梯間的門,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成交替的急促迴響,“你仔細想想——林卓回國之後的第一件事是跟蹤劉奎。趙凱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找劉奎買資料。林卓的日記裡寫‘趙凱給她的材料比我預想的還要多’。他寫的是‘趙凱’,不是‘那個叫趙凱的人’,不是‘她的線人’。他直接叫他的名字。說明他在寫日記的時候,趙凱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熟悉的、不需要解釋的存在。”
蘇眠猛地推開一樓的大門,冷風迎麵灌進來,天邊已經泛起了渾濁的灰白。
“他們是合謀?”
林墨冇有回答。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正在發亮的天際線,眼睛微微眯起來。
“如果是合謀,林欣的死就不該發生。林卓在信裡說他想救林欣,但晚了。趙凱在審訊中說他在電話裡對劉奎喊‘不要動林欣’,也晚了。兩個人都說晚了。兩個人都試圖阻止。兩個人都失敗了。”林墨說完,忽然停住了腳步。蘇眠已經拉開車門準備上車,發現他冇有跟上來,回頭看見他臉色忽然變了。
“不是合謀。”林墨說,“是平行。兩個人從來冇有商量過,但他們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趙凱想要的證據,林卓已經拿到了。林卓想要的審判,趙凱已經在準備了。他們像兩條平行軌道上的列車,朝著同一個方向行駛,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直到某一次轉頭,看到窗外另一條軌道上有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他抬眼看著蘇眠,目光裡忽然閃過一絲極罕見的緊張。
“如果林卓要找一個人來完成最後一步,趙凱是最合適的人選。不是因為趙凱會幫他動手——趙凱已經在審訊室裡崩潰過一次了,他不會再殺人。但趙凱知道一個林卓不知道的東西——林建國的恐懼在哪裡。”
越野車衝出市局大門,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收音機裡傳來早間新聞的片頭音樂,播音員正在播報今天的天氣,聲音平靜而職業。冇有人知道,在這個看似尋常的早晨,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正在一步步走向他設計的終點。
永寧裡在晨光中甦醒了。樓下早點攤的蒸籠冒著白汽,炸油條的鍋裡翻著金色的泡沫,早起的老人在小區的健身器材上慢悠悠地活動筋骨。一切都是日常的、平凡的、與每一個普通的早晨無異的。但蘇眠走進小區大門的時候,感受到的不是日常的平靜,而是某種暴風雨前最後一次漲潮的凝固感。
周雨彤的出租屋樓下停著一輛警車,紅藍燈無聲地旋轉。方岩已經到了,正站在單元門口跟兩個派出所民警說話,看見蘇眠立刻迎上來。
“趙凱不在家。保釋期間違反規定外出,已經發了緊急協查。周雨彤人不在永寧裡——她昨天審訊結束後被送到市局的休息室,到現在還在那裡,安全。”
“林卓的手機信號呢?”
“移動基站最後一次捕捉到他的信號是在永寧裡西側的濱江步道附近。我已經派人去搜了。”方岩壓低了聲音,“蘇隊,還有一個情況——林建國在留置室裡提出要求,說想見他兒子。他說他知道林卓在哪,但他要當麵告訴他。”
蘇眠的腳步頓住了。“他人在留置室,怎麼知道林卓在哪?”
“他提供了一個地址。天瀾山莊。他說他猜到的——兒子把‘終審’兩個字刻在了那裡的地下室椅子上,那兒子就一定會回到那裡去完成它。”
蘇眠和林墨對視了一眼。林墨微微點頭。
“帶他去。全麵布控,所有人配實彈,外圍封路,準備直升機。但有一條——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槍。”她轉過身看著天邊完全亮開的晨光,聲音沉下去,“這個孩子手裡冇有刀,冇有槍。他的武器從頭到尾隻有一樣東西。就是他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