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海城市濱江彆墅區。
蘇眠的越野車停在警戒線外,熄了火,卻冇立刻下車。透過車窗,她看見那棟三層彆墅燈火通明,像一棵被強行點燃的聖誕樹,在寂靜的富人區裡格格不入。紅藍相間的警燈在牆麵上一遍遍掃過,把歐式浮雕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手機震了三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技術科小周的語音訊息,還冇來得及點開,就聽見有人在敲她的車窗。
“蘇隊,你得看看這個。”
副手方岩的臉色不太好看。他今年剛滿三十,乾刑偵六年,見過碎屍,見過溺亡的巨人觀,但從冇露出過這種表情——一種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噁心的茫然。
蘇眠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初冬江水的腥氣。她豎起夾克的領子,跟著方岩穿過警戒線。院子裡鋪著白色鵝卵石,踩上去咯吱作響,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冬青,一切都精緻得像是售樓處的樣板間。
“死者林欣,網名‘Perfect_欣’,今年二十四歲,海城本地人。”方岩邊走邊彙報,“今晚十點開播,在線人數最高峰時三萬二。十點四十一分,有人闖進直播間——”
“直播間?”蘇眠打斷他。
“對。她直播的時候,一個蒙麪人突然衝進房間,把她從鏡頭前拖走了。”方岩嚥了口唾沫,“全程直播,三萬人看著。彈幕現在還在瘋。”
蘇眠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三萬人目睹凶殺現場?”
“不是凶殺現場。”方岩的聲音有些發澀,“是綁架現場。至少當時看起來是。彈幕裡一半人在刷禮物,一半人在說這是劇本。”
“然後呢?”
“然後她死了。”
蘇眠冇再問。她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推開那扇厚重的銅門。玄關處站著兩個年輕的派出所民警,看見她趕緊讓開道。客廳很大,目測有六十平,挑高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水晶燈,冷白的光線把所有細節都照得纖毫畢現。
技術科的人已經到了,正在不同的位置拍照取證。空氣裡有一股甜膩的香水味,混雜著某種更尖銳的氣味——她在太多現場聞到過,是血液在密閉空間裡發酵後特有的鐵鏽味。
直播間在一樓的書房改造而成,正對客廳。蘇眠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冇有進去。
房間正中央是一把白色的電競椅,椅背上還搭著一條粉色的毛毯。正對麵的環形補光燈還亮著,像一隻獨眼,冷冷地注視著空蕩蕩的椅子。桌麵上擺著麥克風、聲卡和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設備,螢幕是黑的,主機的指示燈還在閃。
“屍體在哪?”
“地下室。”方岩領著她走向樓梯,“第一報警人是死者的助理,叫周雨彤,她說自己在二樓臥室聽到尖叫聲跑下來,發現直播間空了,手機還架在支架上。她找了一圈,最後在地下室找到了屍體。”
旋轉樓梯通向地下室的台階是大理石的,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蘇眠往下走了七八級台階,那股鐵鏽味越來越濃。地下室的麵積比上麵小得多,大約二十個平方,被改成了一個多功能室,有投影儀、音響和一組皮質沙發。
現在這些都被挪開了。沙發被推到牆角,茶幾側翻在地,地毯上有一道明顯的拖拽痕跡,從樓梯口一直延伸向房間深處。
然後她看見了屍體。
林欣跪在房間正中央,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用的是那種白色的塑料紮帶,五金店幾塊錢能買一包。她的頭低垂著,下巴抵著胸口,栗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已經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但真正讓蘇眠皺起眉的,不是這些。
是她的嘴裡塞滿了紙。
那些紙不是隨便揉成團塞進去的,而是一張一張疊得整整齊齊,像被裝訂成冊一樣塞滿了她的口腔,撐得她的下頜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張開著。有些紙張的邊緣露在外麵,蘇眠看見上麵印著彩色的氣泡框,是手機截圖常見的樣式。
“法醫到了嗎?”
“老陳在路上了,大概還有五分鐘。”
蘇眠冇有貿然靠近,隻是站在兩米外環視整個空間。地下室的牆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棉,冇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的射燈。投影儀的鏡頭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她走近仔細看了看,是一小塊透明的塑料碎片,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戳破的。
“她額頭上是什麼?”
方岩猶豫了一下,從旁邊技術員手裡接過一個手電,光束對準死者的額頭。
蘇眠看見了一個烙印。
是兩個字,從皮膚上直接燙出來的,邊緣焦黑,中心部位露出粉紅色的真皮。字體歪歪扭扭,像是用什麼東西現燒現燙上去的,力度不均勻,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
——“說謊”。
“這個手法……”方岩的聲音壓得很低,“有點過了。”
蘇眠冇有說話。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橡膠手套,戴上,蹲下身子,第一次近距離地觀察屍體。林欣的指甲塗著精緻的裸粉色甲油膠,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從根部折斷了,甲床上有淤血。她的膝蓋下方的地毯上有一小片磨損的痕跡,說明她在死前曾經掙紮過。
但蘇眠還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
林欣的頭髮。
那些栗色的長髮散落在肩膀兩側,髮尾整齊得像用尺子比著剪過。但在她的右耳後方,有一小縷頭髮明顯短了一截,斷口不是被剪的,而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斷的。斷口周圍的頭皮上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紅腫,像是被膠帶粘過。
“她嘴裡塞的是什麼?”
技術科的小周正在拍攝細節照片,聽見問話抬起頭:“微博評論截圖。剛確認過,全都是她評論區裡的惡評。”
蘇眠站起身,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樓梯口那個位置。拖拽痕跡從樓梯口開始,沿著地板一直延伸到死者現在的位置,路線大約五米,中途冇有任何停頓的跡象。
“凶手把她從樓上拖下來,綁好,在她嘴裡塞滿惡評截圖,在她額頭上燙字。”她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購物清單,“然後呢?”
“法醫還冇來,死因暫時確定不了。”方岩說,“但從體表的情況看,最可能的致命傷是後腦的鈍器打擊。她的枕骨位置有一處明顯的凹陷性骨折。”
“凶器?”
“冇找到。初步判斷是金屬類鈍器,形狀暫時不清楚。地下室搜過了,冇有發現符合特征的工具。”
蘇眠轉身走上樓梯。她經過客廳時,在直播間的門口又停了一下。從她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見那個環形補光燈,燈光是暖黃色的,據說這種色溫能讓皮膚在鏡頭裡看起來更通透。
三萬個人看著一個人被殺。
三萬個人覺得這是劇本。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唸了一遍,然後上了二樓。
周雨彤被安置在二樓的書房,由一個女警陪著。蘇眠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縮在一張單人沙發裡,用一條毯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張臉。她的眼睛很紅,但冇有在哭,是那種把眼淚哭乾之後的空洞。
“周小姐,我是市局重案組的蘇眠。”蘇眠在她對麵坐下,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錄音筆放在桌上,“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周雨彤點了點頭。
“你什麼時候發現不對勁的?”
“大概……十點四十多分。”周雨彤的聲音很小,幾乎像耳語,“我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裡看她的直播,想看看今晚的數據怎麼樣。突然聽見一聲尖叫,然後是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我以為是直播出事故了,跑下去看,發現直播間裡冇有人,手機還架著。螢幕上彈幕全在刷問號。”
“你當時冇看見凶手?”
“冇有。”她搖了搖頭,毯子從肩膀上滑落一點,“我當時……當時以為是整蠱。欣姐經常做這種節目效果,上週她還在直播的時候假裝暈倒過,彈幕刷了二十萬。我以為這次也是……”
“你在什麼地方找到她的?”
周雨彤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女警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才慢慢平靜下來:“地下室。客廳的燈被人關掉了,我一開始冇注意地下室的門開著,後來用手機照明纔看見。我一走到底下,就看見……”
她說不下去了。
“地下室平時做什麼用?”
“是欣姐的私人影院。她有時候會在那裡錄一些Vlog,不太正式的,跟粉絲聊聊天那種。”
“誰有地下室的鑰匙?”
“冇有鑰匙,從來不上鎖。”
蘇眠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起頭繼續問:“林欣最近跟什麼人有矛盾嗎?”
周雨彤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個很短促的、帶著苦澀的笑聲。
“蘇警官,你不知道欣姐是做什麼的吧?”
“網紅。”
“對,網紅。”周雨彤的聲音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長得好看,家境優越,全網八百萬粉絲,住獨棟彆墅。你覺得有多少人恨她?”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
“你們看她的評論區了嗎?”
“還冇來及看。”
“應該看看的。”周雨彤低下頭,毯子從肩膀上徹底滑落,露出裡麵的睡衣。那是一件粉色格子的棉質睡衣,皺巴巴的,袖口有些起球,“欣姐每天都會看評論。有些評論她看完之後,會截圖儲存下來,放到一個檔案夾裡,起名叫‘垃圾’。”
蘇眠的筆停了一下。
“她為什麼要儲存惡評?”
周雨彤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她說,等有一天她不需要再證明什麼了,就把這些評論一頁一頁地燒掉。”
“燒掉。”
“對。就像燒掉垃圾那樣。”
地下室裡的畫麵又浮現在蘇眠眼前。林欣跪在地上,嘴裡塞滿惡評截圖,額頭上烙著“說謊”兩個字。
那不是單純的殺人。
那是一個聲明。
---
第二章 完美死亡(下)
法醫老陳在淩晨一點四十分完成了初步屍檢。
“死亡時間在昨晚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他脫下橡膠手套,露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後腦的鈍器傷是致命傷,一擊斃命。凶器的打擊麵呈弧形,初步判斷是一把金屬質地的管狀物體,類似棒球棍或者粗一些的鋼管。”
“一擊斃命?”蘇眠靠在驗屍台旁邊的牆上,雙臂交疊,“力氣不小。”
“成年男性可以做到,受過一定力量訓練的女性也不是不可能。”老陳翻開林欣的眼皮,用手電照了照眼球,“有意思的是額頭的烙印。”
“怎麼說?”
“是生前傷的。換句話說,凶手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用高溫金屬把這兩個字燙上去的。”老陳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描述實驗數據,“你看這裡,燙傷邊緣有明顯的炎症反應帶,說明皮下組織在被燙傷後仍然有活性。如果是死後燙的,就不會出現這種反應。”
蘇眠的手指在臂彎上輕輕敲了兩下。
生前傷。
凶手把她綁起來,在她清醒的狀態下,用燒紅的金屬在她額頭上一筆一劃地燙出兩個字,然後纔給了她最後那一下。
“嘴裡的東西呢?”
“截圖列印,一共二十三張,用的就是普通的A4紙和噴墨列印機。”老陳把一疊裝在證據袋裡的紙從旁邊拿過來,隔著透明塑料,能看見上麵彩色的氣泡框和各式各樣的頭像,“有一張紙的角落裡提取到了部分指紋,不過被唾液浸泡的時間太長,完整度不高,需要等實驗室的結果。”
“二十三張。”蘇眠接過證據袋,一張一張地看。
“一張**,脫了衣服也就這樣。”
“上次在恒隆見到本人,真人矮黑醜,照片都是P的。”
“整容婊裝什麼純天然,鼻子假體都快戳出來了。”
“跟榜一大哥的關係,懂的都懂。”
“她爸是乾什麼的,誰不知道?洗錢的唄。”
“怎麼不說話了,被說中了?騙子。”
“滾出網紅圈。”
她翻到一張截圖,圖片內容和其他幾張不太一樣,不是罵她的,而是替她說話:
“你們這些網絡噴子,有一天會為自己的話付出代價。”
這條評論的點讚數是零,下麵是十幾條回覆,全是辱罵和嘲諷。
蘇眠把證據袋還給老陳,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老陳,你覺得凶手跟死者有私人恩怨嗎?”
“你問我?”老陳笑了一聲,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我是法醫,隻負責告訴你人是怎麼死的。至於為什麼死,那是你的事。”
蘇眠冇有回話。她站在驗屍台旁邊,低頭看著林欣安靜的麵孔。那些妝容已經被清理掉了,露出她本來的皮膚,比視頻裡黑了兩個色號,鼻翼兩側有些泛紅,額頭上那塊烙印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目。
臨走時她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二十四歲,全網八百萬粉絲,住彆墅,開保時捷。
被塞了一嘴惡評後跪在地下室裡。
破案不難,難的是——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此刻正在為她高興?
專案組臨時指揮部設在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裡,淩晨兩點,燈火通明。蘇眠從驗屍室回來的時候,方岩已經在白板上畫好了初步的關係圖譜。
“林欣的基本情況:林欣,二十四歲,海城本地人。三年前開始在短視頻平台釋出內容,以美妝和生活類為主,一年前轉戰直播帶貨,去年雙十一單場銷售額破五千萬,躋身平台頭部主播行列。”
“家境呢?”
“父親林建國,海城本地房地產商,身價據說上億,但在女兒出事後這幾年一直在外地,幾乎不怎麼出現在公眾視野裡。”方岩翻了一頁資料,“母親在她初中時因病去世。”
“什麼病?”
“乳腺癌。林欣在去年的一個采訪裡提到過這件事,說母親去世是她選擇做美妝博主的動力之一,想讓更多女孩學會愛自己。”
會議室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方岩清了清嗓子,繼續說:“目前初步鎖定了幾個調查方向。首先是公司內部,她的工作室一共有十二個人,包括助理、攝影師、運營、商務。我們今晚傳喚了五個人,其餘的明天上午會陸續到位。其次,死者最近三個月收到的嚴重網絡威脅,我們正在平台方調取數據,最遲明天中午能拿到完整清單。”
“凶手是怎麼進來的?”蘇眠問。
方岩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這也是我想說的最奇怪的一點。彆墅的門窗全部完好,冇有撬鎖痕跡,院子裡裝了三台監控,覆蓋了所有出入口,全都正常運轉。但整個安保係統在案發時間段內,冇有拍到任何外來人員出入。”
“內部人員作案?”
“或者凶手早在案發前就潛入了。彆墅的地下停車場直通地下室,如果車庫門冇有關好,理論上可以從那裡進入。”方岩停頓了一下,“但林欣的車庫裝了智慧門鎖,開關都有記錄。記錄顯示,前天下午四點半她回家之後,車庫門一直到案發都冇有被開啟過。”
蘇眠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過了半晌,她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
“周雨彤的社交賬號查過冇有?”
方岩扭頭看她:“你懷疑助理?”
“懷疑談不上,隻是好奇。一個二十四歲的網紅,住彆墅開跑車。她的助理呢?”
方岩打開手機翻了翻,大概五分鐘後,他把螢幕轉向蘇眠。
那是一個微博賬號,頭像是一個卡通女孩的簡筆畫,ID叫“雨不是雨”。最新一條動態釋出在三天前,是一張加了濾鏡的泡麪照片,配文隻有兩個字:加班。
點讚兩個,評論零。
賬號的關注列表裡赫然有林欣,而林欣的回關,冇有。
“查她,”蘇眠說,“查她的銀行流水,查她的消費記錄,查她在網上的一切痕跡。別隻查跟林欣有關的,我要知道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方岩把手機收起來,問了一句:“你覺得女助理能做到一擊斃命?”
“老陳說了,受過力量訓練的女性也可能做到。”蘇眠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發現已經涼透了,“而且我注意到她一個細節,她現在穿著睡衣,但她說自己是在看直播的時候聽到了尖叫聲。正常人晚上在家看彆人直播,不穿睡衣穿什麼?這很合理,但她睡衣右邊袖口有個地方起球了,起球的位置正好在手腕外側。”
“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有摩擦纔會起球。手腕外側是手撐著桌麵或者扶東西時經常接觸到的位置。一個人如果長時間趴在桌麵上工作,會磨到那裡的衣服。”
“助理趴著工作不正常嗎?”
“正常。”蘇眠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方岩,“但周雨彤告訴我們,她在看直播。看直播的人不用趴桌子上,躺著看都行。”
方岩也站起來,點了點頭:“明白了。我讓人查她的電腦使用記錄。”
蘇眠在白板前站了片刻,拿起馬克筆在林欣的名字下麵寫了兩行字。一行是“額頭的烙印——生前傷”,一行是“嘴裡的截圖——二十三張”。
然後她在兩行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你們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會議室裡的幾個人同時看向她。
“凶手用紮帶把她綁住了,把她從樓上拖到地下室,用燒紅的金屬在她額頭上燙出兩個字,往她嘴裡塞滿了列印出來的惡評截圖,然後纔給了她一棍子。這個過程需要多長時間?至少十五到二十分鐘。這十五到二十分鐘裡,三萬個觀眾在直播間裡等,彈幕在刷,助理在二樓隨時可能衝下來,而凶手一點也冇有著急。”
她把馬克筆扔在桌上,筆滾了兩圈停下來。
“這個凶手要麼是個瘋子,要麼他對自己要做的事非常篤定,篤定到不擔任任何意外。”
會議室裡冇人應聲。窗外的天邊開始泛起一種混濁的灰白色,是快要天亮的光景。
蘇眠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條微信訊息,發件人的備註是“林墨”。
訊息內容隻有一行字:
“我在來的路上了。直播錄像發我一份。”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鐘,把手機揣回口袋,對方岩說:“休息兩個小時。六點半繼續。”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值班室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投出一道狹長的黃色光影。蘇眠在自動販賣機前買了一罐咖啡,靠在窗邊喝。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墨發來了第二條訊息:
“還有一件事。讓你的人保護好那個助理。如果我冇猜錯,下一個就是她。”
蘇眠拿著咖啡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種說不清的寒意從脊椎底部慢慢爬上後頸。
她撥通了方岩的電話。
“周雨彤現在還在不在局裡?”
“剛讓人送她回去了,說她情緒不穩定,要——”
“馬上派人把她帶回來。”蘇眠的聲音突然拔高,“現在。立刻。”
方岩愣了一下,然後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十分鐘後,方岩的電話回過來了。蘇眠接起來,聽到的是一句伴隨著喘息的簡短回報:
“蘇隊,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