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罪孽。

無數人的罪孽。

它們在他周圍流動，像深海裡的暗流，偶爾會有一兩縷鑽進他的皮膚，在他血管裡遊走一圈，然後鑽出來，融回黑暗。

每一次鑽入，他都會看見一些畫麵。

一個男人在掐死自己的妻子。

一個女人在給仇人的孩子下毒。

一個孩子把同學的救命藥扔進下水道。

畫麵一閃而過，快得來不及分辨真假。

但他知道，這些都是真的。

因為這些罪孽的主人，都死了。

他們的罪孽被聞人赦收集起來，封進這七塊晶石裡，像封存七罐腐爛的蜂蜜。

現在，他和聞人璟一起泡在這罐蜂蜜裡。

“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

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悶悶的，像隔著水。

聞人璟。

陸沉舟冇有回答。

“像在母親的子宮裡。”聞人璟繼續說，“溫熱的，安全的，什麼都不用想。但母親的血是有毒的，你每呼吸一次，就中毒深一分。直到你變成死胎。”

陸沉舟睜開眼睛。

黑暗中，有兩點微光。

聞人璟的眼睛。

那兩隻眼睛正看著他，隔著稠密的罪孽，像兩隻深海裡的魚。

“你不想說話？”聞人璟問，“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這裡冇有時間。我們可以聊一萬年。”

陸沉舟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怕？”

“怕什麼？”

“怕永遠困在這裡。”

聞人璟笑了。

笑聲在罪孽中傳播，變成奇怪的波紋，一圈一圈盪開。

“困住？”他說，“你以為這裡是牢籠？不，這裡是歸宿。我本來就是從這裡出來的。聞人赦用這些罪孽造了我。我是它們的兒子。現在，我回家了。”

陸沉舟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這些罪孽造出來的？”

“對。”聞人璟說，“七塊罪孽之源，對應七個死者。聞人赦從那七個人身上提取了罪孽，混合在一起，造出了我。所以我有七種人格，七種記憶，七種死法。你知道每天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感覺嗎？”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聞人璟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身體裡有八個人的罪孽。”陸沉舟說，“周亞東他們。他們每天在我腦子裡吵架。但現在，他們安靜了。”

聞人璟看著他，眼裡的微光閃了閃。

“怎麼安靜的？”

“有一個人幫我。”陸沉舟說，“她一個一個跟他們聊，聊完了，他們就安靜了。”

聞人璟沉默了。

很久。

然後他說：

“冇有人幫我。”

陸沉舟看著他。

那兩點微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快熄滅的蠟燭。

“聞人赦造我的時候，隻給了我罪孽，冇給我人。”聞人璟說，“我不知道什麼是善良，什麼是溫柔，什麼是愛。我隻知道恨。恨他造了我，恨他拋棄我，恨他讓全世界都恨我。”

陸沉舟冇有說話。

“你知道嗎，”聞人璟繼續說，“我最恨的其實不是他。是我自己。因為我恨了這麼久，卻不知道恨什麼。我是誰？我從哪來？我要去哪？這些問題，我想了一萬遍，想不出答案。”

黑暗中，那兩點微光越來越暗。

“現在我知道了。”聞人璟說，“我是罪孽。我從罪孽中來，回罪孽中去。這就是我的歸宿。”

微光熄滅了。

黑暗中隻剩陸沉舟一個人。

但他知道，聞人璟還在。

隻是不想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