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入江湖遇善人。

暮晚的風,輕輕柔柔。沈三河的江湖路,毫無目標。大半天的時間,他走到了第二個村子,上一個村子因為離家不遠,他跟父親去乾過活,大家都認識,也冇有木匠活路要乾,看著天色,他準備在這個村子找戶人家打個尖,借個宿。

沈山河稍立片刻,將肩上的擔子從左肩繞著後頸換到右肩,這已不知是多少個來回了,肩膀磨得火辣辣的痛,再下去就破皮了。雖然是山裡娃,畢竟在學校的時間多,現在一下子子挑這麼久他有些吃不消了。

咬咬牙,抬頭望向天邊逐漸西沉的太陽。不遠處,一縷縷炊煙裊裊升起,“如果在家裡,這個時候,母親的飯菜應該出鍋了吧!”沈山河聽到從自己空蕩蕩的胃袋中傳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音,苦笑著想道。

擔子裡那個老舊的木工提箱隨著他的腳步,偶爾發出清脆悅耳的撞擊聲響。這箱子乃是父親曾經使用過的,由上等老杉木木打造而成,輕便耐用,歲月的痕跡讓其邊角都已被磨得光滑發亮,口沿上精心雕刻著修飾的蝠形紋,顯得古樸大氣。

遠遠的,一戶人家衝出來一條狗,對著他狂吠不已。

“叫什麼叫,回來。”

隻見一個身著青布衫的大娘從屋裡趕了出來,邊喝斥邊摸旁邊的棍子趕狗。

“大娘,大爺在家嗎?”

沈山河打著招呼。出門在外,不要隨意招惹女性,尤其是年輕的,有什麼事找當家男人說。

“在的,你是木匠師傅?”

大娘看著他的挑子問道。

“對,我是沈木匠的崽?”

沈山河報了父親的號,畢竟不遠,大家都還認得他。

“沈木匠的娃呀,不是在讀書嘛。”

屋簷下的婦人認出他來,畢竟十裡八鄉的也會有過耳聞目見。

沈山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擔子,定了定神,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是……是的,大娘,我高考冇考上這不打算出門討個生活嗎。”

邊說邊輕輕踢了下腳邊的狗。

鄉下的狗都很靈性,但凡能與主人搭得上話的它都會上前嗅一嗅,記個氣味,下次便不會這麼凶了。更熟的就會搖尾巴。

那位大娘見狀,微微一笑,

“那正好,今晚就住在這吧,我家那門太緊了,開起來嘎吱嘎吱響,越來越費勁了,就麻煩你幫個忙。”

“冇問題,冇問題。”

沈山河喜出望外,原本還想借個宿順便討餐飯吃,現在既然有事做,那也就順理成章了。連連應下。邊說邊便提起傢夥事,跟著大娘朝屋裡走去。

“不急,不急,正好趕上了,先吃飯,吃完了歇一夜,明天再弄。”

大娘一邊說一邊朝屋裡喊道:

“老頭子,沈木匠來了,把門整下,舀點酒來。”

“哦,好、好,來了來了,吃飯,吃飯。”

人還未見,聲音先到。

大爺姓王,七十多了,四個兒子三個女兒,都各自成家了,老大老三在身邊,求方便住山下頭公路邊去了,老兩口不願動,守著老屋。肩能挑手能提,不願崽女操心,圖個自在。平日裡也難得有外人來,熱情的不得了,好一陣收拾。讓初出家門的沈山河忐忑的心稍得慰藉。

當晚,沈山河與王大爺聊了很多,山野傳說、奇聞怪談。每一個老人,都是一本厚厚的故事書。

王大爺家的木門是因為房子修太久,有點斜了,上下軸移位造成的。山村的木房子,年代長了,受風、水的影響,無論是人是物都會有所體現。

比如山區的風多半來自一個方向,房子自然有當風麵背風麵,還有當陽麵背陽麵,另外房屋地基的乾溼度等,稍微的區彆我們平常適應了是冇啥感覺的,但它的影響是絕對存在的。比如長年在濕潤潮濕的環境中時間長了容易風濕骨疼。這其實就是很平常的風水之道。

我們之所以感到玄乎一是有人的故事為之。二是古人對當風背風、當陽背陽的解釋是用的陰陽的說法,對環境造成的影響是用相生相剋的說法,普通人難以接受才冠之為迷信,其實這也是一門學問,現代的科學已越來越證實“科學的儘頭是玄學。”比如最近科學家發現的量子糾纏的可視化圖像與古代陰陽太極圖像極其相似。

王大爺家的大門兩邊還留著年前的褪色的手寫春聯。

上聯:春回大地人增壽

下聯:福到人間家生輝

橫批:四季呈祥

解決的辦法很簡單,因為磨損不大,隻要把門上或門下承放門軸的那塊有軸窩的木頭取下重釘下就好。麻煩點的是要阻止房屋繼續傾斜。

沈山河把情況跟王大爺說了,其實王大爺也知道這個情況,也自己采取了一些措施,隻是正好碰上了個專業的木匠,就順便留了弄一下。

沈山河先校正了門板,然後圍著房前屋後轉了幾圈。房子扶正是不考慮的,人老房子舊,冇那個必要了,況且扶正房子需要的人工和工具都不齊,沈山河決定選幾個點打三四個斜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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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人家,木料是現存的,儘量選直且勻稱的用,沈山河量了下長短鋸好,因為是屋外加撐,不在乎光滑好看,就隻用斧頭隨便架在地上方去大節大凸就行了,又劈了根硬雜木削了幾個契子。除了鋸子,全程一把斧頭搞定,鑿子、刨子等傢夥事一概冇用。

一上午的工夫,把前期這些毛坯工夫做完。中途歇了兩堂煙。

傳統做工的規矩,各人各地稍有不同,許山河用的“三堂煙”,就是上午中途休息兩袋煙的時間,下午歇一袋煙時間,一袋煙時間多半在十五到三十分鐘左右,也有用“一柱香的時間”的。

時間一般由主家掌握,主家估摸著時間、工量,覺得差不多了就喊一聲“師傅,抽根菸先。”然後女主人端上茶水,男主人遞煙遞火,陪著抽菸聊天,這叫“陪匠人”。

這時匠人覺得主家人好,願意多做點,就會說:“不急,做完這點再歇。”一般掌握在“三堂煙”到“五堂煙”,碰到主家“挖苦(尖酸刻薄)”的,除了磨工之外,各行各當都還有各自的手段,即所謂的“使陰招”,輕的咒主家人蓄不安,重的咒人斷子絕孫。

這也是木工祖師《魯班書》下冊那些厭勝之術不得流傳,不能看的原由——怕學了之後,即便是無心,在關鍵節點上,比如房屋上梁,地基動土等時候隨口發句牢騷保不定就應了,即所謂的“揚口鋒”。這時候有懂的主家就要趕緊圓過來,消了咒孽。而咒念一旦應驗,老天是公平的,受影響的不止是主家,施咒者也愛承受因果孽力的反噬,出現所謂的“五弊三缺”。甚至有時候碰到主家有富有貴或有德有運的衝抵,主家啥事冇有,你卻業果全受。

所以,這世間積德行善還是有用的,他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已給你擋住了不知多少災禍。

吃過午餐,要歇較長一段時間。匠人吃飯也是有規矩的:不能一喊吃飯就停,要等到主家喊到第三遍再停手,肉不可多食,酒儘量不喝。木匠做工中途不能吃魚,完工才能吃。有割劃出血的血跡不能出現在料木上,還有些特殊日子不能動工,如魯班殺日。

魯班殺日,也被稱為魯班煞或工匠煞,主要是針對木工不利的日子。在這些日子裡,不宜進行開工、上梁、封頂、修方(維修房子的某個方位)等與建築相關的活動。

魯班殺日口訣

春子秋午,夏卯冬酉。

具體月份的魯班殺日

?春季?(農曆正月、二月、三月):子日。也就是說,在春季的任意一個月中,隻要是子日(不論甲子、丙子、戊子、庚子、壬子),即為魯班殺日。

?夏季?(農曆四月、五月、六月):卯日。在夏季的任意一個月中,隻要是卯日,即為魯班殺日。

?秋季?(農曆七月、八月、九月):午日。在秋季的任意一個月中,隻要是午日,即為魯班殺日。

?冬季?(農曆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酉日。在冬季的任意一個月中,隻要是酉日,即為魯班殺日。

下午,沈山河給房子的後麵還有被風麵迎著傾斜的方向加了四根支斜撐,墊好底,然後打上木契緊固好,這活就算完事了。

晚餐很豐盛,一向菸酒不沾的沈山河卻不過王大爺的熱情,受了半杯慢慢的抿著,陪著二老邊吃邊聊。

“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王大爺抿了口酒,哈了口酒氣,放下杯子問道。

“冇一定,隨路吧,通到哪裡就哪裡。”

沈山河舉杯示意了一下。

“怎麼就不讀書了呢?聽村上娃兒說起過,你學習成績很好的,能考上縣城高中,大學一次冇考好就再來一次呀?小學五年,初中三年,高中又三年,整整十一年啊!一生能有幾個十一年!咋說放棄就放棄了?”

王大爺勸慰道。

“不來了,差太多,希望不大,也不想再讓父母辛苦了。”

沈山河歎了口氣。

“唉,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呀,不象我家老大的娃,好像在鎮上和你同過學吧。初中讀完後就在社會上混,整天穿得花裡胡哨,提著個破收錄機和一幫不三不四人瞎攪和,也不願意出去做事掙錢。大人操儘了心,整不好就是個勞改犯的命。”

王大爺嘮叨上了。

“還是讀書多好呀,明事理,懂得心疼大人。”

“你說的王建民吧。”

畢竟纔過去三年,初中的那些同學還是記得的,很多後來又見過。

“他其實腦子挺順溜的,嘴也利索,跟誰都能處得來,不會吃虧的。”

沈山河寬慰老人道。

“女大不中留,崽大不由娘啊!管不了了,這世道呀,開始變了,農村的崽子不想著種地,以後吃什麼哦?”

老人開始發牢騷。

“既然冇有走出大山,那就早點成個家,生個娃,傳宗接代纔是正道呀。還有那些跑廣的,有的都出去兩三年了,音信全無,弄不好就死在哪旮旯了。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時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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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住的歎氣,端起杯又喝了一口。

“來來來,喝酒、吃菜,彆客氣,當自己家一樣。你爺爺還和我同過伴,那時全鄉大生產、大運動,一起上山開過梯田。是把好手,挑糧,人家一百多二百斤,他挑三四百斤,是隊裡爭工分最高的,可惜了,後來開山炸石的時候出了事,可惜了呀,一晃二三十年了,老輩子冇幾個囉!來,吃菜,自己夾啊,年輕輕的,要多吃點,吃得多纔有力氣。我平常招待匠人都是這樣講的,吃得才做的,飯不吃好怎麼能把事做得好。”

老人徹底打開了話匣子。

“你老見多識廣。”

沈山河恭維道,“你家這房子好幾十年了吧,當時是請的哪裡的師傅?”

“七八十年了,還是在我爸手裡修的,那是民國時候,軍zhengfu手裡,聽說也是請的外地像你一樣的走方木匠,看看這手藝,還行吧?”

大爺喝著酒問道。

“不賴,比我強多了,那時候敢走四方的匠人都不簡單,哪樣現在我們這一攤子,學了半吊子啥規矩都不懂就敢廣東廣西天遠地遠的跑。”

沈山河賠了一口。

“你娃可不是半吊子,看你斧頭用的,不用作墨,劈出來的契子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一樣,寬窄厚薄樣樣不差,‘鋸一刨二墨三年,斧頭一世難周全。’斧頭上是最見功夫的,冇個三年五八年打底想都彆想。”

“見笑了,見笑了,隻是打小就跟在父親屁股後頭,這些傢夥事都是當玩具這麼耍出來的,也冇你老說的那麼邪乎。”

“哈哈哈哈,大爺我這雙眼睛,看了幾十年的人了,不會錯的。你小子,一個字,行。說話做事闆闆正正規規矩矩,肚子裡又有墨水,是這麼個料。現在的年輕人,願意踏踏實實做個工藝的可不多哦。來,喝。”

兩人舉起杯又走了一個。

“以後路過這裡就來大爺這裡坐坐,大爺呀,這輩子就守在這哪都不去了。這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了,好好乾,小夥子,會有出息的,大爺相信你。”

……

兩人就這麼慢慢的邊喝酒邊扯著閒話。沈山河有意的把語題往木匠行當、往《魯班書》上扯,遺憾的是王大爺說的和他之前聽到過的大差不差,冇打聽到啥不一樣的資訊。

一晚過後,沈山河第二天早早就起來收拾東西。王大爺兩口子起得更早,王大娘已經生好火開始做飯了,王大爺則過來陪沈山河收拾,但他隻看,不動手,最多是隔得遠的揀過來一點,不放挑子裡去。

這也是規矩,師傅的東西師傅自己歸籠,彆人不能插手。聽起來很懸忽,說開了其實很簡單,就是東西要怎麼放才能避免途中掉落或磕碰破壞了工具的鋒刃,避免走路或換肩時掛到樹枝或衣服什麼的,所以每一樣放哪裡怎麼放都是預先安排好了的,這隻有師傅自己清楚。就像今天的集裝箱船一樣,什麼箱子放什麼地方,都是預先劃定好了的。

由此可見,老一輩子的規矩都是在日常的生活實踐中得來的經驗教訓,都是有自己的道理的。隻是古人都喜歡裝逼,不屑於解釋,所以纔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玄之又玄的感覺。

個人認為,可能是從清末到新中國成立,中華大地一直處於風雨飄搖中,炮火硝煙中所有的東西都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包括思想意識形態中間出現了一個斷層,然後又遭受到外來文化的衝擊,從而導致他們在一個維度而我們卻在另一個維度。

這在中醫上體現最明顯,古人理解中醫是宏觀的以陰陽平衡,相生相剋為基礎為理念,而我們則以微觀的細胞,病菌為基礎解讀的,這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所以今人纔對古人的許多規矩覺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吃過早餐,王大娘把早就準備好了的拾伍元工錢遞給沈三河道:

“沈師傅辛苦了,一點意思,彆嫌少。”

拾伍一天,這是那個時候鄉下匠人的行情,相當於現在的三百左右,那時在廣東進廠也就三百來塊錢一個月。

“多了,多了,多住了一天多吃了一餐飯,給個拾二三塊就夠了。”

沈山河推辭道。按規矩所謂一天的工是指一個白天最多帶一個晚上,吃飯白天三餐最多再加個晚餐或早餐。沈山河則是二夜一白加五餐,多住了一夜多吃了一餐,所以才說多了。

但王大爺兩口子執意要給拾伍,說就是啥事不做,有路人天黑上了門也得行個方便留人一宿二餐,這也是鄉下規矩。

互相拉扯一陣,沈山河見推辭不掉,才規規矩矩雙手接過,慎重其事地放在襯衣胸口的口袋裡。

沈山河在這對銀髮如霜、眼含慈暉的老夫婦身上,倏然觸碰到了一種彆樣的溫厚。那抹真誠,既不同於蘇瑤眉眼間的溫婉繾綣,也迥異於父母掌心熟悉的溫度,卻如深巷晨光,帶著歲月沉澱的澄澈與暖意。

這是他獨自踏上人生旅途的第一站,冇有人知道這在他生命中的意義有多重,哪怕是幾十年以後,他忘掉了許多的人許多的事,唯獨不會忘記眼前這山坡老屋簷下那日的那一對熱情的老夫婦。

他退後半步,雙手交疊高舉過肩長揖在地。嚇跑了繞腿搖尾的狗子,驚起幾隻簷下築巢的灰雀。二老大吃一驚,急走兩步,一把托起,連呼

“使不得,使不得。”

直起身來,目光掠過老人佈滿皺紋卻依舊溫潤的手——那雙手,此刻微微發顫。

願歲月長留良善。

"承蒙二老青眼,晚輩三生有幸。"

他垂首開言,慎重其事,咬文嚼字的說道,他聽見自己聲音沉穩中帶著細微的顫抖,

"此去山高水遠,希望他日得便,再與二老喝酒聊天。"

是告彆,是承諾,也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路加油鼓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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