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風雪回家路。

年終歲末,寒冬像一頭猛獸,將整個世界緊緊攥在冰冷的爪子裡。前兩日的大雪封山,給這茫茫大山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絨毯,蜿蜒的山間小道,在樹林的雪地裡斑斑駁駁,時隱時現。

年輕的沈山河挑著滿滿一擔年貨,正走在蜿蜒曲折的鄉間小道上。他的臉頰被寒風吹得通紅,像熟透的柿子,眉毛和頭髮上也沾滿枝頭抖落的雪花,遠遠看去,彷彿一位在風雪中蹣跚的白髮老者。腳下的小路,平時就蜿蜒崎嶇,如今被大雪覆蓋,隻隱隱約約露出些輪廓,每走一步,沈山河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滑落到路邊的溝壑裡。積雪在他的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和著喉嚨裡“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成了沈山河一路的陪伴。

沈山河有些自大了,仗著年輕而且肩上的擔子並不太重也就冇做什麼準備工作。而且他也冇有過長時間走過雪後的山路。

冇係圍巾,樹枝上掉落的積雪落在脖子上被體溫融化後貼著皮肉一路往下鑽入衣服裡麵,濕濕冷冷的感覺直入骨髓,有的甚至來不及化開就隨著走動的腳步在衣服和皮肉之間滾動,激起一身雞皮疙瘩,帶走了他可憐的一點體溫,在寒冷之外還有一種貼膚的濕漉漉的冰涼感覺,讓他格外的不舒服。偏偏嘴裡象燒開了水的茶壺喘著粗氣,體內象開了鍋一樣往外冒熱氣,一時間又冷汗蒸騰,雙方以皮膚為戰場展開了生死阻擊。從皮膚爭奪到肌肉絞殺,到臟器到骨頭,肉身節節敗退。首先是四肢,手指從疼痛到麻木然後逐步向心臟逼進。

冇戴手套的手,暴露在空氣中被凍得鑽心的疼時,他不得不輪流著一手扶著擔子一手插兜裡,隻是這樣走起路來更加趔趔趄趄,守不住平衡。

腳下的雪地鬆軟又濕滑,每邁出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力氣,稍不留意就會滑倒。沈山河的軍綠色解放膠鞋早已被雪水浸透,雙腳凍得麻木,隻得咬著牙,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挪動,幸好他還冇有蠢到要裝逼穿皮鞋。

路過一處陡坡時,積雪更深,他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身子微微前傾,一手緊緊抓住扁擔,一手伸開試圖抓住點什麼來保持平衡。然而,依舊冇能倖免,缺乏知覺的腳冇有了往日的靈便,他的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好在他反應迅速,及時用手撐住了地麵,纔沒有摔得太狼狽。隻是肩上的擔子冇能守住,兩個蛇皮袋子骨碌碌滾下坡去。幸好袋口紮得夠緊,要不然這滿山的糖果,山神土地是笑納呢還是笑納呢?

連滾帶爬的,沈山河好不容易把兩袋年貨拖了上來……

沈山河直起身子,望向遠方。遠處山巒連綿起伏,一片銀白,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山林間,偶爾傳來幾聲鳥叫,給這寂靜的冬日增添了幾分生機。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自家的村子了,村口那棵老槐樹像一個忠實的守望者,等待著遊子的歸來。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家人,沈山河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深知一鼓作氣的道理,歇得越久越冇了堅持的力氣,跺跺腳,大喝一聲,他重新挑起擔子,加快了腳步。

當夕陽的餘暉灑在雪地上,沈山河終於走到了村口。看著眼前被大雪覆蓋的村莊,彷彿被施了魔法,變得寧靜而神秘。

遠處的山巒,原本是青黛色的輪廓,如今被厚厚的積雪勾勒出柔和的線條,像是大自然精心繪製的水墨畫,淡雅而深邃。山頂的積雪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宛如戴上了璀璨的王冠,彰顯著冬日的威嚴與壯美。

山間的樹木,也換上了潔白的冬裝。鬆樹挺拔地站立著,枝頭的積雪像是給它戴上了一頂頂白色的帽子,而那些落光了葉子的樹枝,則被冰淩掛滿,像是掛滿了晶瑩剔透的水晶珠子。微風拂過,冰淩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宛如大自然奏響的冬日樂章,清脆而悠揚。

村莊裡,屋頂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彷彿給每一座房屋都披上了一層柔軟的棉被。炊煙從屋頂嫋嫋升起,為這一片茫茫寂寞增添了一份靈動,那是人間煙火的溫暖印記。給沈山河平添了一分暖意。

孩子們在雪地裡歡快地奔跑,他們的笑聲清脆而純淨,如同冬日裡最溫暖的陽光,驅散了寒冷與寂靜。他們堆雪人、打雪仗,用稚嫩的小手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可愛的印痕,那是童年的歡樂與純真。

田野裡,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土地在棉被下靜靜的沉睡著孕育著生機隻待明年春天的到來。偶爾可以看到幾隻覓食的麻雀,在雪地上跳躍,它們的爪印像是在雪地上寫下的小詩,靈動而有趣。

村子裡飯菜的香氣隨著裊裊炊煙在空氣中瀰漫。他深吸一口氣,心間湧起崔躍,疲意儘去。

這就是家的味道,一生的奔波就為這一刻。

村上不知誰家的狗子認不出這個挑著兩個蛇皮袋,一身狼狽的沈山河,衝著他“旺旺”大叫,“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一時群犬呼應,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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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吠聲驚動了家中的人們,大家紛紛開門察看。

“是沈家小子回來啦。”

“沈師傅,你崽伢兒回來了。”

“沈伢子發財回來啦,咋搞得這模樣?路上被人搶了?”

“沈老闆在外麵發財了走不得山路了噢。”

“哈哈哈……”

打趣聲中,沈山河的母親聽了動靜趕緊跑了過來,見了兒子的狠狽樣子心痛得不得了,邊接過擔子邊嘮叨:

“怎麼也不發個資訊過來讓你爸來接?這麼大個人了,怎麼就不會拿個手套圍巾的?……”

一邊又衝著準備過來的沈山河老爸吼道:

“還看什麼看,不知道趕緊倒好熱水,一天天的,樣樣要人喊。”

他男人一聲不吭立馬灰溜溜的進屋去了。

“你瞧瞧人家男人,伏伏貼貼的,看看你,油鹽不進的。”

有大嬸見了斥責著自家男人。

“那怪我?你要能給我生出個她一樣的兒子來,我天天走路都把你捧著。”

“那是我的原因嗎?那是你家的種不行。”

“種咋不行了,分明是你這塊地不行。”

“你說我地不行,你信不信我去找彆人的種試試看。”

鄉下的女人潑辣起來是真敢光膀子上的。

“你敢換種我就換地,誰怕誰。”

這是一對誰也不慣著誰的怨家,好的時候蜜裡調油,膩歪得叫人想吐。吵起架來掏襠挖心,哪裡疼朝哪裡下手。

“桃嬸孃我支援你,今天晚上我給你留門。”

有男人看熱鬨不嫌事大。

“你留門是吧?今晚你去豬欄裡睡。”

男人旁邊一把掃把飛了過來。引出一陣鬨堂大笑。

沈山河手腳冰涼,身上的雪水也帶走了全身的熱量,他整個人都有有點恍惚了,哪有心思搭理人,此時的他便是端來一盆開水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撲進去——反正已經冇了知覺,不會痛。

“沈伢子變了啊,發了財不認人了。”

有人開始怪腔怪調。

這一年來,他老媽手鐲老爸手錶,前不久腰上又彆上了BB機,要說村裡冇人眼紅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山裡人家忙起來是真忙,起早貪黑的,兩頭不見光。閒的時候也是真閒,東家長西家短祖宗十八代都給你刨出來晾晾。這一年雙眼自然冇離開過他夫婦倆,彆說戴個金鐲子,就是頭上那根白髮是什麼時候長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們就看著他們享福了,前些年為了供娃讀書吃了多少苦你們冇看到?‘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你們冇聽說過?那時候叫你們送娃多讀點書,你們怎麼說來著?”

不管什麼地方,有人尖酸刻薄、有人自私自利,也會有人熱情大方、公道正直。

“當時你們不是說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能認得幾個字會算個數不是文盲就行,不如早點出去還能多掙幾年錢。你們倒是拿那些錢去買金手鐲BB機呀?乾嘛要羨慕人家?”

“那能怨我們?就我家那小子,是那塊料嗎?”

還有人不服。

“那怨誰?怨人家把書讀去了?怨人家把錢掙走了冇給你們家留?再說人家沈山河掙錢靠的全是書上學來的東西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你們就找不到一行適合自家孩子的?不負責就是不負責,哪有那麼多藉口。”

……

此時的沈山河根本冇想到自己一個無意識的舉動會引起這麼多波折。他正躺在澡盆裡受著煎熬。

麻木的手腳經過熱水的浸泡慢慢的恢複了知覺,自然也就恢複了痛覺。一時間隻覺得雙手雙腳又熱又癢又疼,是那種源自骨頭由內而外的痛還有癢,撓都撓不到的那種。

常言道“十指連心”,這就典型症狀。而沈山河現在不止是十指,是二十指,是雙倍的痛疼。那感覺,怎一個撓心撓肺說得儘。

沈山河整整在澡盆裡待了個把小時,中途他老孃催著他老爸換了兩輪熱水,他纔算完全恢複過來。

飯菜早已備好,放在鍋裡熱著,端出來,一家人開開心心吃起來。

飯桌上,沈山河邊吃著飯邊說著這一年的收穫,並當場拿出一千塊錢說是父母幫忙看店以及送的菜的錢。

沈山河父母推辭不過,最後接了過去,說是幫他攢著娶媳婦用。

家裡年貨已置辦周全,再加上沈山河又挑回滿滿兩大袋,這個年,定是喜慶富足了。

第二天沈山河躺在床上不想動,狠狠的睡了個懶覺。父母也不叫他,隻給他留著飯菜在灶上熱著,自顧收拾裡裡外外的衛生去了。

磨磨蹭蹭,一直在床上賴到中午,沈山河纔起來草草吃了口飯,本想著要給父母搭把手卻被母親嫌棄礙手礙腳。無聊之下,隻好出門溜達溜達。

"唉呦,沈老闆來了。”

這幾乎成了村裡人見了他之後標配的開場話,隻是同樣的話,有的帶著笑意,有的帶著酸味。

沈山河故作不知,隻一如既往的寒暄打鬨。兒時的玩伴大多出門打工回來了,而且幾乎個個腰間都彆著個BB機,西裝筆挺,皮鞋鋥亮。至於掙冇掙錢,掙多掙少隻有他們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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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山河原本還想著要親熱一番都不好意思了,怕弄亂了他們好不容易收拾起來的髮型,弄皺他們西服,弄臟他們的皮鞋。

反倒是沈山河自己,隨意的老棉襖,固定的理髮店老闆修理的髮型,蒙灰的皮鞋,更像個冇掙到錢的打工人。

沈山河知道,他們之間已隔起一道光鮮的皮殼,再也不可能象兒時一般光潔溜溜坦然相對了。

這是長大了的標誌,也是長大要付出的代價。

也有冇回來的小夥伴,你說在哪裡哪裡,他說在乾嘛乾嘛,就是他的親孃老子,也說不出個確切的話來。

大過年的,沈山河也不好說什麼,隻安慰人家說一定是混得不錯,老闆看重了留著守場子呢。

人生的路就是這樣,一路停停走走,沿途中會有人病了、有人累了;有人加入、有人離開,能和你並著肩甚至牽著手一直走下去的,真的,很少!很難!

便是能夠走上一程的,也彌足珍貴。

又是一年除夕夜,萬事俱備,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圍坐在電視機前,一如既往的看著春節晚會。

算起來,這是中央電視台的第十四屆春晚了,依舊是全國人民萬眾矚目的年終大餐。這屆春晚曆史首次使用了北京、上海、西安三地互傳聯動的直播形式。據說為了保證直播順利進行,技術團隊付出了巨大努力,鋪設了超過3000公裡的光纜,三地信號併網測試時,將同步誤差精確控製在0.27秒。在那時的技術條件下,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那是一個真正考慮普通大眾需求的時代。

晚會的開場歌舞《這是美麗的祖國》,由張也、魏鬆、馮健雪分彆從北京、上海、西安三地唱響,喜慶、歡快、火紅的氣氛瞬間點燃。隨後,三地主持人集體亮相,趙忠祥、倪萍在北京主會場,程前、袁鳴在上海分會場,周濤、張曉在西安分會場,他們的親切問候和精彩串場,讓觀眾們感受到了來自不同城市的新春祝福。

語言類節目一直是春晚的重頭戲,1996年春晚的小品和相聲,至今仍讓人津津樂道。趙麗蓉、鞏漢林、金珠帶來的小品《打工奇遇》,堪稱經典中的經典。趙麗蓉老師飾演的老太太想找份洗盤子的工作,卻被“太後大酒樓”的黑心經理包裝成勸酒傳菜的“慈禧太後”。麵對酒樓哄抬物價賺黑心錢的行為,趙麗蓉老師最後向物價局舉報,並留下“貨真價實”四個大字,讓人拍手稱快。趙麗蓉老師帶著高燒排練,直播前夜還臨時調整“貨真價實”毛筆字橋段,在後台邊吸氧邊練習,她對藝術的敬業精神,令人敬佩。小品中的經典台詞,如“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其實就是那個二鍋頭,兌的那個白開水”,成為了當時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如今更成了辯彆“漢殲”的“暗號”,誰要是對不上來,那就不是國人。

蔡明和郭達的《機器人趣話》也讓人眼前一亮。在那個“機器人”還是新鮮詞的年代,蔡明用精湛的演技,為觀眾展現出一個未來智慧機器人的生動形象。“在冇有輸入正確的程式之前所有的機器人均為柔道七段”“你長得像蔡明,乾脆叫你菜花吧”等台詞,幽默風趣,讓人捧腹大笑。

趙本山、範偉、李海的小品《三鞭子》,同樣讓人印象深刻。小品講述了一位縣領導坐著轎車下鄉,在山路上被一位趕馬車的老漢攔下,原因是轎車揚起的塵土弄臟了老漢給生病母親抓的中藥。在老漢的要求下,縣領導下車檢視民情,最後坐著老漢的馬車離開。這個小品反映了基層乾部與群眾之間的關係,充滿了生活氣息,趙本山和範偉的精彩演繹,讓觀眾在歡笑中感受到了溫暖和正能量。

除了小品,相聲節目也十分精彩。薑昆、戴誌誠與北京國安足球隊、上海申花足球俱樂部隊和西安球迷一起帶來的《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將足球元素與相聲巧妙結合,他們一起演唱《真心英雄》,現場氣氛熱烈,展現出了體育精神與傳統文化的碰撞。可惜我們的國足一如沈山河廢棄的朽木一般,不堪重用。

牛群、馮鞏的《明天會更好》,則延續了他們一貫的幽默風格,用詼諧的語言調侃生活中的點滴,讓人忍俊不禁,也傳遞出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嚮往。

歌舞節目也是精彩紛呈。宋祖英演唱的《兵哥哥》,歌聲甜美,飽含深情,唱出了軍嫂對遠方愛人的思念與牽掛,舞蹈演員張玉萍的伴舞也為節目增色不少,優美的舞姿讓人陶醉。解曉東的《火火的北京》,節奏歡快,充滿活力,展現了北京這座城市的熱情與魅力,瞬間點燃了觀眾的熱情。

讓沈山河難以忘懷的是晚會上的那首歌——《總會等到那一天》。

……

我總會等到那一天,

那一天相對是笑臉,

我們同心把那蒼海變桑田。

我總會等到那一天,

那一天心願會實現,

再也不會看見那流淚的眼。

因著這一首歌,那年除夕,沈山河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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