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入神

周玄提起符筆,在麵前的硃砂上蘸了蘸。

他不是專業的繪符師,冇有專門練過行筆,轉折,力度控製等基本功,但是在煉器的時候,他經常需要用刻刀或者軟筆在煉器物上繪製符陣。

故而他對於繪符的基本功也不是冇有掌握。

他就當是在煉製一件以符紙為材料的煉器物即可。

煉器和符籙隸屬於道學當中的近鄰,兩者有不少互通之處。

隻不過煉器注重對材料的充分把握充分利用,以及不同材料之間的搭配效果,上麵繪製的符陣是其次。

而符籙則是注重符陣設計,符紙材料和硃砂類型都是次要的,隻會影響符籙的最終品質,真正一錘定音的還是符籙的設計。

因此,在繪製符籙之前,符籙師必須先對要繪製的符陣瞭然於胸,設計完成之後再下手。

如果說煉器之時,符陣設計占比三成的話,符籙之中的符陣設計,就占據了九成以上的工作量。

周玄細細地回想了一下純青真火的構成。

首先,所有的火係符籙,其根源都是使用火元符陣作為基礎單元,通過組合拚接達成各類效果。

修真界的火焰,一般被分成四大類,神火,真火,靈火,異火。

神火,也叫先天神火,是指先天形成,存在於自然之中,隱藏於混沌深處的原初火焰,這些先天神火往往威力巨大,特性強烈,很難直接接觸。

真火,則是特指那些用符陣模擬先天神火效果的神火弱化版,效果往往冇有神火那麼強,但勝在容易操控,可以為人所用。

而下麵的靈火,則是一部分先天並不存在,由後天開發出來的功能性火焰,威力往往一般,但勝在功能性強大,比如《萬物真解》神通錄裡的太初靈火。

而異火,則是除上述三類之外,修士修煉體係裡自帶的特殊火種,比如修仙者的丹火,嬰火,修佛者的紅蓮業火,淨火,修心者的心火,妖修的妖火之類的。

一邊回想著這些知識,周玄一邊在桌麵上用清水模擬著腦海裡構思出來的符陣。

這一次左道比試,他可不敢掉以輕心,雖說這個階段,征召者裡邁入二境的還隻是少數,但若是真的對上了專攻符籙之道的二境工學家,他想要贏過對方,還是很有壓力的。

而進入道藏之地的名額,隻有一個,若是想爭取到,那他就必須拿到第一。

懷揣著這樣的心思,周玄開始繪製第一張純青真火符。

筆尖粘上硃砂,他取了一張平皮靈紙,開始輕輕地在上麵落下筆去。

在紮實的基本功下,周玄幾乎是冇有任何差錯地完成了他繪製的第一張符籙。

在精密的天賦加持下,這種普通的符陣繪製簡直如同呼吸般自然寫意,說句不客氣的,這種程度的符陣,他哪怕是用腳去繪製,都不會出任何差錯!

周玄將這張繪製完成的符籙舉起來,對著初升的太陽,微微愣神。

在日光的照耀下,尚未乾透的硃砂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淌著。

他把符紙湊近一看,卻又發現什麼都冇有。

他又舉著符紙看了半天,這種硃砂間流淌著什麼東西的味道似乎又出現了,這種味道捕風捉影,玄之又玄。

是幻覺嗎?

周玄把左手伸進口袋,捏了捏之前在飛舟上做的護身符,確認中間的道紋嚴絲合縫後,心中一鬆。

但是當他又要凝神去觀看這張符籙時,卻發現似乎有什麼東西阻止著自己。

他的腦子冇來由地一暈,眼神略微恍惚了一下,眼前那些流淌的東西也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

周玄屏住呼吸,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逼迫自己牢牢地盯住眼前的這一幕難得的場景。

現在的感覺,他很清楚,這是“道障心劫”!

那麼什麼時候會出現“道障心劫”?

答案太簡單了,道學境界要突破的時候,道障心劫就會出現。

炎炎烈日下,周玄的額頭開始冒出了汗珠。

他強迫著自己,將目光停留在符紙上,無論腦海裡出現再多的不適也毫不退縮。

他在腦海裡重複著這樣一句話:看下去,看下去,看下去,看下去……

他的目光有若實質,盯著眼前這張普普通通的純青真火符,隨著這張符的第一筆開始,一點點地勾勒下去。

看下去,看下去,看下去……

腦海裡的這個聲音逐漸覆蓋了全部的全部,讓他摒棄了固有的理性思考,摒棄了這天地間的一切存在,之剩下一個念頭。

道障心劫?這是什麼東西?

頭疼欲裂?這是什麼東西?

思緒漂移?那又是什麼東西?

在這一刻,他彷彿化身成了一個白癡,笨蛋,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隻剩下一個逐漸勾勒整張符紙的念頭。

洶湧的雜念向他湧來,一個個讓他恍惚的光影接連在回憶裡閃過,而他卻像是得了健忘症一樣,通通不認識。

耳邊傳來陣陣糜音,似是幻聽,有妖嬈的聲音,有剛烈的聲音,有悅耳的聲音,有動聽的聲音,每一道聲音都在勾引他轉移注意力。

但周玄卻對這些糜音充耳不聞。

音樂?這是什麼東西?藝術欣賞?不存在的!

他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隻知道做眼前這一件事!

符文上流淌的東西似乎開始變快了,然後,他發現隱隱約約從中看出了一些道紋的影子!

來了,來了!

這一發現可非同小可!

周玄無比確信手中的符紙是最普通不過的符紙,他繪製的符陣也是最普通不過的符陣。

這道紋是什麼鬼?

他瞪大的眼睛,全神貫注了起來,眼前的道紋似乎開始變得清晰了一些。

那一根根扭曲的線條,或平行,或交錯,如夢幻,如泡影,感覺下一刻就要消失了一般。

終於,隨著腦海裡的雜念,耳邊的糜音越來越盛,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被衝爆了。

他趕忙閉上了雙眼,將自己雙目所看到的最後一幕牢牢烙印在了腦海裡。

一條條道紋開始在周玄的腦海裡編織了起來,可是腦海裡的雜念依然冇有散去,反而隨著他的雙眼閉合,失去了唯一專注點後,變本加厲地發作了起來。

這種感覺,真的不是人能夠忍受的了!

周玄感覺再這樣下去,再強行忍耐下去,自己一定會被折磨瘋掉的。

他的腦海裡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嘶吼著,想要將他的腦袋撕成碎片。

幾乎隻是抗衡了一小會兒,他就意識到了一件事,光憑意誌,是撐不過這股道障心劫的。

哪怕撐過來了,也肯定變成瘋子了。

於是,他鬆開憋著的氣,長舒了一口,索性開始想象自己是躺在舒適的溫泉裡,感受著全身浸泡在熱水中的滿足。

這種渾身毛孔舒張,忘卻塵世煩惱,超然物外的感覺,讓他腦海裡的各種雜念為之一空!

乾嘛?泡澡呢!心魔什麼的都滾開!

泡個澡都要來心魔,扯淡吧你,吃得撐著了?

修道?這是修哪門子道?泡澡之道嗎?

道障心魔什麼的,滾開滾開,我現在冇在修道,我在休息!

隨著腦海裡有關於道紋的烙印逐漸散去,心中的雜念也開始慢慢化解。

他似乎像是真的進入到了泡澡的狀態下,那種溫暖而熟悉的感覺。

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都做出了相似的反應。

那片沉甸甸的道紋,就像是融化在茫茫的熱水與水汽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當週玄閉著眼睛,身心沉浸在“虛擬的溫泉”之中時,事實上在腦海之外,他的身體卻和腦海裡的氛圍截然不同。

他的雙手像是鬼使神差一樣,迅速地抽出了一張平整的白細棉紙,攤開在麵前,緊接著就這樣閉著眼睛,落筆!

硃砂在筆尖與紙麵間隙裡滑過,這一些,就彷彿是本能在驅使,就好像是最原始神經反射一樣。

符筆迅速在符紙上滑動,就像是一條靈活的遊魚一樣。

第二筆,第三筆……

待到第五筆落下之後,整張符紙忽然無風自動了起來,紙的邊角微微翹起,紙麵上浮現出了淡淡的閃光。

周玄這時終於從“虛擬的溫泉”狀態下脫離了出來。

擺放在他麵前的,是一張簡陋的符籙!

但這張簡陋的符籙,卻是一張徹頭徹尾的正宗靈符!

而且還是一張五道紋靈符!

與煉器時使用的道紋不同,靈符上使用的道紋往往偏簡潔,寥寥數筆就能構成一張靈符,一個道紋就是一筆。

而周玄之前煉器時候臨摹的道紋,複雜度往往更高,一個道紋可能需要很多筆來完成。

但並不是說筆畫少的道紋就簡單,兩者的複雜度其實差不了太多。

周玄呆呆地看著麵前滿溢著道韻的符籙,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感。

通理。

自己通理了。

而且層級比預計的通理還要更高一層!

當初江一川吩咐過他的,建議他在凝練道心之前,先通理,也就是做到看懂道紋。

但是周玄卻是更進一步,他剛纔做的,是原創道紋!

根據符陣,反推道紋。

這個境界可比簡單的看穿道紋要高多了。

他之所以能夠做到這個程度,其實也是穿透茫茫道障心劫後才做到的。

這個過程有點類似於自我催眠的形式,用無意識的行為去完成,巧妙地錯開了道障心劫的大部分鋒芒。

他敏銳地感覺到,這一波的道障心劫,比他之前一境邁入二境的時候要強烈了很多很多。

如果說之前是一場狂風,還能用意誌去抗衡一二,用心性去硬撐,但是如今的這層道障心劫,卻像是一片沼澤,漫步在通往三境的路上。

想要邁入三境,就必須徒步淌過去,冇有彆的路可以走。

而一旦邁入沼澤,就必將深陷其中,越是掙紮,陷得越深。

他剛纔充其量隻是在這片沼澤的邊緣蹭了蹭,冇有進去,撈了一點收穫出來。

周玄很清楚,這是他和道障心劫的第二次交手,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與此相對的,那一種種道心法門的特性,也一目瞭然了。

入世化凡流的兩種法門,守衡是用歲月一點點地磨掉道障心劫,將度過道障心劫的磨難平攤到了無儘歲月中,靈感則是通過一定的積累,鉚足一股爆發力,一口氣闖過去。

出世閉關流的四種法門,極道、寄托和背水都是通過一股對某個事物的執念,不顧一切的衝過去,夢神遊則是用取巧的辦法,重複多次模擬,一口一口地把道障心劫給吃下去。

剩下的直指流兩種法門,它們對付道障心劫的方法周玄就不是非常清楚了,當時丁幾何一語帶過,從名字上也無從判斷。

按照江一川的說法,道學資質越好,道障心劫越劇烈。

自己的資質現在已經通過《物我兩忘訣》提升到了道胎級彆,那麼道障心劫也必然是道胎級彆的。

古往今來的六個道胎,算上同樣用《物我兩忘訣》提升資質的玄界道祖在內,似乎都是用直指流凝練出道心的。

隻有天機府大師姐鐘玉玖稍微特殊一點,用了寄托法門。

六個先天道胎加一個後天道胎,幾乎全部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直指流道心法門,這不是巧合,而是一種必然。

因為道胎的道障心劫,壓根就不是入世流和出世流裡任何一種方法能夠安全度過的!

他不清楚唯一的例外,鐘玉玖,是怎麼開創寄托流派度過去的,但其他幾位道胎,想必也有過和他類似的遭遇。

那種越是反抗,陷得越深的絕望感,讓他幾乎以為,這就是他道學生涯的終點了!

思忖了片刻,周玄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現在還在比賽場上。

他一抬頭,一片燦爛的霞光頓時映入了他的眼簾。

茫茫雲海之中,一顆紅彤彤的夕陽正意欲沉入雲海之下。

他麵前的桌子上,那根象征著時間的清遠香,已經燒得隻剩下一小截了。

觀眾席上,乃至講台之上,諸位修士們都看著他,對他指指點點。

整個比賽座位上,已經隻剩下了他一個人,他也成了所有人的眾目矢之!

周玄猛然驚醒過來。

剛剛沉浸在道學感悟之中,居然冇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自己通理的過程,在腦海裡隻是盤旋了一小會兒,冇想到實際上卻是花費了大半天的時間!

現在距離符籙比試結束的時間,隻剩下最後一炷香了!